第8章
只是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樣東西。
是一顆大白兔奶糖。
我愣了一下。
那是剛剛吃飯的時候,顧媽媽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來,硬塞給他的。
她說,那是他小時候最愛吃的糖。
他把糖紙剝開,遞到我面前。
我看著他,有些不解。
他看著我,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一絲我能看懂的情緒。
那是一種,近乎疲憊的,脆弱的求助。
“她……”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真的是我母親嗎?”
“那為什麼……”
“我看著她,
心裡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只覺得,很累。”
20
他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候,神情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充滿了無辜,和殘忍的坦誠。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原來,對他來說,這場表演,是如此巨大的消耗。
他不僅要對抗空白的記憶,還要對抗自己最真實的,毫無波瀾的情感。
我從他手裡,接過了那顆糖。
“因為你太累了。”
我把糖放進嘴裡,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
“你剛剛結束了一場很長,很辛苦的旅行。”
“你的身體和精神,都需要時間來休息,
來恢復。”
“等你休息好了,一切,就都會想起來了。”
我又在撒謊。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還能不能想起來。
他看著我,似乎在分辨我話裡的真假。
過了很久,他才輕輕地點了點頭。
“或許吧。”
從那天起,我們的生活,進入了一種奇怪而又微妙的平穩狀態。
白天,顧媽媽在的時候。
我們三個,繼續扮演著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戲碼。
顧遠航,是那個沉默寡言,但孝順聽話的兒子。
我,是那個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的兒媳。
我們配合得越來越默契。
顧媽媽的臉上,笑容也一天比一天多。
她常常會拉著我們倆的手,給我們講顧遠航小時候的趣事。
每當這時,顧遠航都會聽得格外認真。
他像一個初次接觸這個世界的學生,努力地,吸收著關於“過去的他”的一切信息。
而到了晚上,顧媽媽休息之后。
雲頂天璽這套巨大的房子,就會瞬間變得空曠而安靜。
我和他,會退回到各自安全的殼裡。
變成兩個,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的,熟悉的陌生人。
他會待在他的書房,一看就是一整夜的書。
我會待在我的工作室,畫我的設計稿。
我們之間,沒有交流。
仿佛有一道看不見的牆,橫亙在我們中間。
我不敢去推開那堵牆。
我怕,
牆的后面,是他更加冰冷的,抗拒的眼神。
但我能感覺到,有些東西,在悄悄地改變。
比如,他不再抗拒我的靠近。
我給他整理衣領的時候,他會低下頭,安靜地配合。
我給他遞水杯的時候,他會伸手接過,指尖偶爾會碰到我的,他也不會立刻縮回去。
再比如,他開始,觀察我。
我好幾次,在畫圖畫得入神的時候,一抬頭,都能看到他站在工作室的門口。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看著我。
眼神裡,是我看不懂的,深沉的探究。
被我發現了,他也不會躲閃。
只是會默默地,轉身離開。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我也不敢問。
我只能在這樣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拉扯中,
尋找著一絲微弱的希望。
直到那天,我為“ZHAOS”的下一個系列,“涅槃”,而絞盡腦汁。
我想要設計一款,能代表“S而復生,破而后立”的作品。
可我畫了幾十張稿紙,都找不到那種感覺。
不是太浮誇,就是太沉重。
我煩躁地,把一張剛剛畫好的設計稿,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不對,全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有些泄氣地,把臉埋進了手心裡。
就在這時,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
他從垃圾桶裡,撿起了我扔掉的那團廢紙。
他緩緩地,把紙團展開,撫平。
他的目光,
落在了那張,被我判定為“失敗品”的設計稿上。
那是一枚胸針。
造型,是一只正在浴火的鳳凰。
我看著他。
他看得,很專注。
眉頭,微微地,蹙了起來。
過了很久,他拿起我放在桌上的鉛筆。
他沒有說話。
只是低著頭,在那張稿紙上,輕輕地,修改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專業,也很熟練。
仿佛做過千百遍一樣。
他只改了一個地方。
鳳凰展開的,那只翅膀。
我原本的設計,是華麗的,招展的,充滿了生命力。
而他,只用了寥寥幾筆,就把那只翅膀的線條,變得更加堅硬,也更加殘缺。
一邊,
是燃燒的,柔軟的羽翼。
另一邊,是破碎的,冰冷的,如同鎧甲般的骨骼。
那一瞬間,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這,才是我想要的“涅槃”。
不是完美的重生。
而是帶著一身傷痕,掙扎著,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那種決絕和悲壯。
我震驚地看著他。
“你……你怎麼會……”
他似乎也對自己剛剛的舉動,感到有些意外。
他放下筆,看著自己畫出的線條,眼神裡閃過一絲迷茫。
“我不知道。”
他搖搖頭。
“我只是覺得……”
“它原本的樣子,
太輕了。”
“承受不住,火焰的重量。”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雙,依舊沒什麼情緒的眼睛。
可我的心,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又酸又脹。
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可他的審美,他的天賦,他那顆對藝術和美,有著極致感知力的靈魂。
還在這裡。
就藏在他這具,被記憶拋棄了的,軀殼裡。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我或許,永遠都等不回那個,在日記裡對我寫下“我愛你”的顧遠航了。
但沒有關系。
因為我面前的這個男人。
這個沉默的,破碎的,正在努力尋找自己的男人。
他,
也一樣,讓我心動。
21
從那天起,我們之間那道看不見的牆,似乎裂開了一道縫。
他開始走出他的書房。
在我工作的時候,他會搬一把椅子,靜靜地,坐在我的旁邊。
他什麼也不做,也不說話。
就只是,看著我。
看我畫圖,看我挑選寶石,看我跟團隊開視頻會議。
有時候,我遇到瓶頸,他會像上次一樣,拿起筆,給我一些出乎意料的,卻又總能一針見血的建議。
我們之間,形成了一種新的,獨特的交流方式。
不需要語言。
只需要一個眼神,一個動作,我們就能明白彼此的想法。
我不再試圖去喚醒他的過去。
我開始學著,去接納他的現在。
我給他講我創立“ZHAOS”的故事,
給他看我所有的設計稿。
我把我的夢想,我的野心,我的脆弱和不安,都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他面前。
而他,是那個最好的,也最忠實的傾聽者。
他會聽我說話,會看我的作品。
他的眼神,也從最初的探究,慢慢地,變成了一種我熟悉的,專注和溫柔。
我感覺,我正在,重新地,愛上他。
或者說,我正在愛上這個,全新的,由我和過去的他,共同塑造出來的,新的他。
三個月后,林晚來找我。
她告訴我,她要走了。
她申請的國家級重點科研項目,被批準了。
她要帶著團隊,去一個很遠的,封閉的基地,進行為期三年的研究。
“我來,是跟你們告別的。”
咖啡廳裡,
她剪了利落的短發,眼神明亮而堅定。
她不再是那個,為愛所困的小女人。
她找到了,屬於她自己的,更廣闊的天地。
“徐昭,謝謝你。”
她舉起咖啡杯,對我笑了。
“也祝福你。”
我看著她,由衷地為她感到高興。
“你也是,要照顧好自己。”
我們相視一笑,喝下了那杯,帶著些許苦澀,但更多是釋然的咖啡。
送走林晚的那天晚上,發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顧媽媽在整理房間的時候,無意中,翻出了那個我藏起來的,軍綠色的鐵盒子。
她打開了它。
她看到了裡面的日記,和那枚被燒得焦黑的,
刻著我們名字的金屬牌。
當我和顧遠航趕到的時候。
她正坐在床邊,捧著那些東西,無聲地流著淚。
我以為,她會崩潰。
可她沒有。
她看到我們,只是擦了擦眼淚,朝我們招了招手。
她拉過顧遠航的手,又拉過我的手。
然后,她把我們的手,緊緊地,疊在了一起。
“好孩子,你們,都受苦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充滿了力量。
“小航,記不記得,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你還活著。”
“重要的是,昭昭還在你身邊。”
“她是個好姑娘,
你這輩子,都不能辜負她。”
那一刻,壓在我們所有人心裡,那塊最沉重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那個維系了幾個月的謊言,也終於,可以畫上句號了。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的日記,都給了顧遠航。
“這是,屬於你的過去。”
“看不看,由你自己決定。”
他接過日記,回到了他的房間。
那一夜,我輾轉難眠。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看到他正站在我的床邊。
他的眼眶,是紅的。
手裡,拿著那根我一直掛在脖子上的,串著戒指的項鏈。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想,我該把它,戴在它應該在的地方。
”
他看著我,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鄭重。
他單膝跪地。
像每一個,最虔誠的求婚者一樣。
他取下那枚戒指,抬頭看著我。
他的眼神,不再是空洞的,也不再是迷茫的。
那裡面,有心疼,有愧疚,有失而復得的珍惜。
還有,一種嶄新的,正在努力生根發芽的,愛意。
“徐昭。”
“日記裡的那個男人,我不記得了。”
“他為你做過的一切,對我來說,都只是一個遙遠的故事。”
“但是……”
他頓了頓,眼神無比堅定。
“當我看到你為我哭,
為我笑,為我熬夜畫圖,為我撐起這個家的時候。”
“我的心,會為你跳動。”
“我想要保護你,想要讓你開心,想要……和你共度餘生。”
“這種感覺,很陌生,卻又無比清晰。”
“所以,徐昭。”
“你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嫁給我。”
“這一次,不是交易,也沒有謊言。”
“只是因為,我,顧遠航,想要成為你的丈夫。”
“從現在,到永遠。
”
我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奪眶而出。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愛了兩世的男人。
我伸出手,對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
“我嫁。”
他笑了。
那笑容,像冬日裡最暖的陽光,瞬間驅散了我心中,所有的陰霾。
他把那枚,遲到了一年多的戒指,緩緩地,戴在了我的無名指上。
大小,剛剛好。
窗外,天光大亮。
我知道,屬於我們的,那個全新的航向。
才剛剛,開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