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直到爹娘哥哥全都被我嚎來了,一群人在屋外輪番好言相勸。


恆子琪跟我認了錯。


聽到爹娘對他拳打腳踢,心情總算舒暢一些,然後心生一計。


原以為爹娘一定會斷然拒絕,誰知娘親一把將我攬進懷裡,欣慰不已:


「娘親的小心肝如此情深意重,定是嫁對郎了!」


爹爹一臉得意,跟娘親邀功:


「怎麼樣!我這次沒看走眼吧,小兩口恩愛著呢!」


到了皇上這兒,卻遭到一口回絕。


連我奉上了長長的,恆府捐贈的糧草清單,他都不帶猶豫一下。


「朕若是同意恭親王妃去那兇險之地,恭親王恐怕難以安撫…」


堂堂天子,懼弟可還行!讓我來幫你一把!


跪地不起,賴著不走,帝後輪番,威逼利誘,都沒勸起身。


眼瞅著從晨曦潑灑到夕陽西下,見著皇後同皇上耳語了半天。


最終,運送糧草的大軍裡,有個瘦弱的恆府核賬先生,同時,一群看上去十分不好惹的練家子,

幾乎寸步不離那先生。


此行畢竟有風險,我不同意恆子琪跟著,哪知道隊伍出發之後,他嬉皮笑臉鑽進我的馬車裡。


「我倆都涉險,萬一有什麼差池,爹娘怎麼辦?」


「沒事兒,爹娘身強體壯,老來得子不成問題!」


一頓暴揍之後,恆子琪告訴我,爹娘與他仨一致同意,由他隨行照顧我。


唉!我們這一家子,沒一個是個慎重行事的!


為了趕路也為免夜長夢多,一路上幾乎沒怎麼停歇過。


不知是不是過於亢奮,恆子琪都給晃吐了,我卻沒什麼事兒。


到目的地的時候,才發覺,下了馬車,腳底發軟,總有顛簸之感。


我們停下的地方離兩軍交戰的前陣還有些距離。


糧草火速運去了營地,皇上派遣護送我的護衛卻怎麼也不同意我再前進,也怕添亂,乖乖聽從了安排。


恆子琪昏睡了整整兩天兩夜,第三天神採奕奕擺出慷慨仗義的模樣。


「兄長我,深明大義,勉為其難幫你跑個腿,

去一趟前地陣營,關心關心妹夫。」


說實話,內心相當不服氣。


我和恆子琪比,誰比較添亂,明顯是他這個不著調的!


無奈,沒人聽我據理力爭,隻能叮囑他千萬別說漏了嘴,王爺要是知道我在這兒,怕是會分心。


9.


長這麼大,瘋魔成這樣確實是第一次。


煞費苦心跨越萬水千山,就為了悄摸摸看心上人一眼,我怎麼成這麼沒頭腦的了?


恆子琪果然是不可靠,不僅沒帶回消息,他自己也失了音訊。


這下別說安心,我一天天都快急出病來。


寢食難安,心中鬱結,有時無意間撫過頭發,能帶落一大把。


護衛們怕我熬出性命之憂,讓隨行的醫官給灌了安神的湯藥。


午膳用完開始犯困,一躺下,昏昏沉沉,漸漸模糊了意識。


清醒時,窗外月牙高掛。


這醫官的醫術真是不敢恭維,大白天安神好眠,三更半夜醒來溜達。


我待的是個小院落,護衛們晝夜值守,現下精神抖擻,

流光皎潔,想著去院子裡坐坐。


一開門,一個人影倒在了腳邊。


什麼叫魂飛魄散,我算是切身體會了一把。


一剎那間,發不出聲,挪不開步,像個護門石獅子,張個大嘴,僵硬著動彈不得。


等神魄歸位,迅速奪門而逃,剛飛身起勢,地上人影一把握住我的腳踝。


「妙兒,是我!」


其實,當一個大男人梨花帶雨的時候,也很讓人心生憐愛。


人影從地上掙扎坐起,抬臉望著我。


月色正好,看得明了,真的是晏琅洵!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黑影子往前一撲。


肩頭一沉,萬籟俱寂,低沉啜泣,近在咫尺,灌聲入耳。


恆子琪這次真是出奇制勝!


一路上吐得七葷八素時還掛記著的他那箱無可奉告,竟是滿滿一箱子銀票!


以皇上體恤惡仗艱辛之名安撫一番,大手一揮,分發下去,立馬振奮人心!


再開口,就是把我給賣Ţũ̂₆了。


「恭親王妃誓死與將士們共進退,就留守在前陣不遠處,

待凱旋之日,要親自迎將士們回京,在攬月樓為眾將士們洗塵!」


士氣肉眼可見地澎湃高漲。


本就在王爺帶領下扭轉了局面,這下更是一鼓作氣,一舉擊潰敵軍,大獲全勝!


晏琅洵知道我哥常常信口開河,一開始完全不相信王妃前來的消息。


直到敵軍投降,撤回邊界,恆子琪湊到跟前,一臉敬佩,虛情假意吹捧:


「愛妻千裡探夫,夫君不為所動,王爺真男子氣概!」


一天一夜的路程,晏琅洵用了一晝不到。


馬兒一到地方,就累的賴地不起。


他迫不及待尋我,被呼呼大睡的我關在了門外。


匆匆沐浴更衣,囫囵扒了兩口飯,就守在門前,怕錯過我醒來的第一時間。


稟明來龍去脈,他神情突變,像崔尚書家幼子滿月酒上,被奪了撥浪鼓那瞬間的表情,一模一樣,委屈至極。


「妙兒,我受了好多傷啊!好疼啊!」


晏琅洵細細給我展示著每一道傷口。


一開始確實心疼不已,

連聲安慰,漸漸就有些不知如何開口,直到他把食指舉到面前,讓我看那道怎麼也尋不見的劃傷。


不禁開始疑心,最嚴重的傷該不是在腦袋裡吧?


回京路上,比來時疲累不隻一星半點。


在將士們面前要時刻保持舉止穩重,坐穩顧全大局的名頭,束手束腳。


連天提防恆子琪,防他借酒後好眠的由頭,與人把酒言歡,吐得七葷八素。


最艱巨,我現在得照顧一位,嗷嗷待哺二十有五的男子。


該男子在外人前還算正常,一旦我倆獨處,甚至恆子琪在一旁,立馬旁若無人,一會兒哼哼唧唧說傷口疼,一會兒手抬不動要喂水喂飯。


護衛通報已入京,王爺要入宮面聖。


我仿佛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解脫啦!


10.


恆子琪這次確實幹得漂亮。


聖上沒花半個子兒,白白得了慷慨明君的盛譽,自然對恆家另眼相看。


沒多久,我家老頭子垂涎已久的官鹽買賣,聖上開恩,

恆家分得一塊兒大肥肉。


攬月樓擺了三天三夜流水席,犒勞將士及家眷,又得聖上允許,給犧牲將士家裡發放撫恤。


朝野贊許一片,恆家大出風頭,坐實仁義生意人名頭。


恆子琪是愈發老成持重,令人欣慰。


可回過頭看看晏琅洵,也是脫胎換骨,判若兩人。


一開始,我同府上一眾人皆百般不適。


一向敦默寡言,秉節持重的恭親王,以休養生息為由,不問政務,天天在府中無所事事,專門黏著王妃。


後來,府上眾人都習慣了。


王爺不是在王妃身邊,就是在去王妃身邊的路上,見怪不怪。


旁人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吹捧著夫妻倆如膠似漆,反正看熱鬧又不花力氣。


可我有苦難言,難以承受,再這麼下去,我得憋屈死!


一不做二不休。


趁晏琅洵屁顛屁顛跑去拿他那什麼瑪瑙棋子,偷偷溜去我哥府上,能躲一時是一時!


恆子琪冷哼一聲:


「恆妙卿,你是跑得了王八跑不了蓋兒!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爹娘氣勢洶洶殺到我面前。


接受了劈頭蓋臉一頓教訓,Ţũₚ甘拜下風,違心悔過,昧著良心承認,自己因王爺政務纏身疏於陪伴任性出走。


然後晏琅洵,姍姍來遲,將我護在身後。


「嶽父嶽母息怒,點到即止,莫要動粗。」


一派穩重大度模樣,一番體恤疼惜言辭,爹娘淚花翻湧,恆子琪暗表欽佩。


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出走不到半日,就被灰頭土臉帶回,我表示要與他深刻探討一下人生。


他眉飛色舞,頭頭是道,「相聚邊關時,妙兒猶如仙女下凡,菩薩仙靈一般拯救我於傷痛苦悶的水火,導致我情難自持,痴戀依賴。」


「可惜了!可惜我早已明了心之所向,可如今,實在不願與妄言輕動之人行刻骨銘心之事,恐被辜負。」


這人立刻老實不少,「那夜失控落淚,十分難為情,可妙兒對我失態舉動很是買賬,柔情似水異於尋常,

由此…」


這種推演能力的人,是怎麼在戰場上運籌帷幄,指揮若定的?!


恭親王恢復如常。


府上眾人猜測,前一陣子王爺是定是著了魔怔,又紛紛表示十分懷念那個釋放天性的親和王爺。


自從那日情急之下承認了對他的情意,晏琅洵一見我就紅了臉。


真是難以捉摸的男子!


攬月樓出了新釀,送到王府時,晏琅洵還在宮裡處理公務。


獨自用了晚膳,百無聊賴,決定先嘗為快。


晏琅洵進屋時,衣袍裡裹進一絲風雪。


不知是炭火烘烤,還是酒氣灼燒,臉頰有些燙,等他走到身旁,明顯感到一絲涼爽。


將臉貼上他帶著寒氣的衣面,漸漸散去了微醺朦朧,頭腦輕快不少,降了些熱度,挪開,衝他不好意思笑了笑。


還沒收回上翹的嘴角,他俯身覆唇,蜻蜓點水,爾後立身,舌尖沾了一下嘴角,裝模作樣評價道:


「嗯,這酒不錯!」


「這麼點兒,怎麼能嘗出味兒呢?


如此豪邁接話,確實借著些酒勁,也確實是出自本心。


雙臂勾上他的後頸,盡力踮起腳,在他有些驚詫的眼神裡,回吻過去。


明明,醉意消散,卻頭暈目眩,似迷醉一般。


搖曳的燭火,散落的衣裙,溫暖的床榻,滾燙的身軀。


呢喃蜜語,似水眸光,輕輕蟻咬,溫柔動作。


的確刻骨銘心,幸得彼此鍾情!


 


11.


春暖花開,晏琅洵召集全家遊春踏青。


交往甚少的歲安公主不知為何,說要與我這個嬸嬸親近親近,不由分帶著隨從加入隊伍。


本來還想著怎麼照料好她,結果一路上恆子琪倒是殷勤得狠。


晏琅洵悄悄耳語:


「這人當初為聖上贏得美譽,被召見入宮,公主恰巧在一旁,兩人一見傾心,就差一層窗戶紙了,磨磨唧唧,誰也不捅破。」


不過,據晏琅洵第一手小道消息,皇上已擬旨擇日賜婚。


晏琅洵說我容易酒後亂性,嘗酒事件之後,一絲酒香都未曾讓我沾染過。

今日替兄長高興,難得同意我小酌一杯。


不知是不是這酒釀壞了。


端酒杯,將將嗅一下,便直泛惡心,可分明其他幾人都稱贊佳釀。


突然,他們都噤了聲,互相交換了眼神,立馬起身收拾,說要返程。


我連個不字都沒喊出口,就被扶進了馬車。


一路上,晏琅洵看起來亢奮不已,又強忍情緒,真怕他是不是又要第二回脫胎換骨。


萬幸,不是晏琅洵要重回孩提,而是我們要有一個小小人兒了。


皇後娘娘親自來探望,受寵若驚,聊了些家長裡短,臨走時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委婉表達了一下此行另一目的。


「恭親王妃得空稍稍提醒一下恭親王,商議政務時,雖說喜上眉梢還是要注意些儀態,總是頻頻言談時忽而兩聲傻笑,已有流言直疑心王爺有失智之嫌…」


關於晏琅洵失智流言還沒徹底傳開時,歲安公主大婚。


恆府豪擲萬金,風光迎娶,隆重程度,前無古人,連皇貴娶妻都未曾有過如此盛況。


公主想聽我喚她嫂嫂,晏琅洵想讓恆子琪喊皇叔。


天不遂人願,那天,恭親王府上下忙作一團。


晏琅洵推開阻攔的眾人,「什麼血光大忌都是胡扯,王妃是在為本王流血!」


疼的死去活來之時,好在有他全程陪在一旁,心安萬分。


隻不過…小世子呱呱墜地時,他這個當爹的,哭得比兒子都響亮。


就在我的眼淚也要斷線之時,他突然壓低聲音,言語間掩不住得意:


「妙卿,嫁給我多好,從世子妻一躍成了世子娘,是不是很威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