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轉眼,三皇子時循和虞棲月也成婚了。


御花園裡風景如畫,時循坐在輪椅上,虞棲月在後面推著輪椅。


我頓時想起了當時虞棲月嘲笑我的話,如今倒是應驗在她身上了。


時循腿腳有疾倒也罷了,虞棲月做慣了高高在上的嫡女,不但不向我行禮,還冷嘲熱諷起來。


「妹妹入了宮,看著果然比在外面圓潤了,父親派人從山上剛把你找回來時,你瘦得跟竿子似的。」


時循像聽見了天大的笑話似的,激動地輪椅扶手:


「你說什麼?弟妹以前住在山上?良家女子怎麼會跑山上呢?這要是傳出去了,太子的臉面可往哪裡擱?」


我淡笑不語,緩緩拿出一個香囊。


「我回府省親時,姐姐非要將這個香囊送給太子,太子不堪糾纏,隻好收下香囊,回府後立刻萬分嫌棄地把香囊扔給了我。」


虞棲月登時傻了眼,自然不肯承認。


「瞧,上面繡著鴛鴦呢,三皇兄不妨比對一下,

跟你身上掛著的香囊,針腳是不是一樣?」


時循臉色鐵青,雙手緊緊攥著,青筋暴起。


對旁邊的女人道:「那時父皇已經下旨賜婚,你還想著勾搭我五弟?」


虞棲月嚇得連忙跪下。


我不便留下打擾他們,把香囊留下後,便邁著端莊的步伐,款款離去。


然後衝回太子殿,迫不及待地把這件趣事講給時樾聽。


17


時樾穿著月白色家常錦衣,坐在種著海棠花的支摘窗前烹茶,一派闲雅淡然之態。


我嘰嘰喳喳一頓講,他便興致勃勃地聽著,豎起大拇指,誇我幹得漂亮。


我也這麼覺得。


「歸晚,你這樣真好。」


「什麼好?」


「你全心信賴我的樣子,還有你每天都開開心的樣子,有什麼事情都願意第一時間跟我分享。」


我摟著他的脖子,笑道:「我每天都開心是因為有了你,再說我也不是所有人都相信的。我隻全心全意地相信過兩個人,一個是小娘,一個你。


他眸光微動,摟著我腰肢的手往下挪了幾分。


「那你也是個小騙子。」


「明明看了那些書,還不承認。」


既然被戳穿,我索性拿出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精神,坦然道:「看不懂。」


他唇角的笑意愈深:「看不懂就問我,我慢慢教你。」


「幹嘛要慢慢教,」我扭捏地鑽到他的懷裡,「你全教了也行,我學東西很快的。」


他喉結微動:「那你可別,受不住。」


說罷,他將我一把抱起,向床榻走去。


啊,怎麼要那,那樣啊……


時樾卻下蠱似的在我耳邊呢喃:「你不是想要寶寶嗎?就得這樣。」


我鑽到被子裡,都不想見人了。


我過著蜜裡調油的日子,虞棲月那邊卻不容樂觀,據說三皇子經常打她,胳膊都是青紫的。


我故意給了小翠出宮的機會,讓她給大夫人傳話。


大夫人沒有诰命,非宣召不得入宮,隻能在家裡幹著急。


父親畢竟是百官之首,

說話有些分量,進宮跟三皇子好言相求了幾次,三皇子表面應承著,沒消停幾天,又對虞棲月下手了。


父親一怒之下過來投奔了太子,表示願為太子效犬馬之勞。


時樾反問道:「嶽父大人,如果換成歸晚受了委屈,你願意為她做這些嗎?」


父親連聲道:「當然,當然。」


「那麼,歸晚以前在府上吃苦受罪,你這位父親為何不聞不問?」


父親無話可說,他在太子這裡吃了癟,風聲傳到三皇子那裡,三皇子罵父親是牆頭草。


百官之首的丞相,本是皇子們爭相拉攏的香饽饽,現在竟成了沒人要的。


皇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他最不喜皇子和朝臣拉幫結派,對太子的做法很是滿意。


三皇子失去了父親的助力,雲貴妃氣得連扇了三皇子好幾個耳光,但最終把憤怒轉移到了我身上。


她認為香囊的事破壞了三皇子和虞棲月的感情。


雲貴妃邀請我去她宮裡用膳。


遠遠地便聞到一股羊肉味,

她衣衫隆重地舉著筷子坐在桌前,桌上放著一口熱氣騰騰的鍋,鍋裡放著長勺,底下用小火煨著。


她夾起一塊肉,笑道:「這羊肉鮮嫩可口,太子妃要不要嘗嘗?」


「聽說這小羊羔前額上有撮黑毛,屠夫宰殺它的時候,叫得那叫一個悽慘。」


那是我在山上養的小羊羔!


離開那座山前,我特意把三隻羊放了,讓人們自由自在地在山中奔跑,不至於餓死,誰知竟然被雲貴妃找到了。


她用小羊羔向我示威,更是在暗示我,她查到了我曾經在山上放羊,並沒有像千金小姐一樣養在閨閣中,身世不幹淨。


我心疼得無以復加,那隻小羊羔還不到一歲,曾經給我帶來無數希望和歡樂。


雲貴妃幽幽抬著美眸,等待著我的失態。


我壓著情緒,淡淡道:「貴妃娘娘還是別吃了吧,這隻羊染了病,誰要是吃了它的肉,就會面部潰爛流膿。」


雲貴妃登時臉色大變:「太子妃,你竟敢詛咒本宮!


「妾身隻是好意提醒娘娘罷了。」


她怒火攻心,不顧貴妃儀態摔下筷子,站起身罵我。


她起身的動作急促,寬大的袖袍碰到了長勺柄部,長勺帶翻了鍋,砂鍋快速地朝著桌沿方向滾著。


雲貴妃大叫一聲,急忙後退避開,不料踩到了寬大的裙裾,整個人跌到地上。


宮人們急忙過去時,那滾燙的砂鍋已經墜在地上,但是沒有碎。


它一直滾到雲貴妃身邊才停下,雲貴妃捂著被燙傷的臉,瘋了一樣地又哭又叫。


慘叫聲、驚呼聲、哀嚎聲,充斥著整個毓秀宮。


桌上、地上一片狼藉。


小火苗還在燃燒著,發出黃色和藍色交織的火焰,仿佛在向這個得寵了二十年的尊貴女人示威。


我整個人都看傻了。


18


時樾匆匆趕來,把我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可有受傷?」


我道:「沒有,我離那湯鍋遠著呢。」


他這才松了一口氣。


太醫從毓秀宮出來,一個個無奈搖頭。


雲貴妃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是那張臉毀了。


她在屋裡鬼哭狼嚎地厲害,堅決不讓皇上進去看望。


她明白,帝王之心不牢靠,皇上若是見不到她,至少還能留點念想,若是看了,怕是這輩子都不再惦念她。


毓秀宮上下眾口一詞,說貴妃那張臉是我害的,因為貴妃查到了我曾在山上放羊,身世不幹淨,所以我蓄意報復。


「請父皇明鑑。」我跪道,「羊是貴妃娘娘讓人殺的,羊肉是在毓秀宮燉的,湯鍋滾燙,手指連碰都不敢碰。兒臣孤身進了毓秀宮,如何能在眾多宮人面前捧起湯鍋,潑在貴妃娘娘身上?」


我伸出潔淨無瑕的雙手示意。


皇上又問我在山上放羊是怎麼回事。


時樾忙道:「太子妃同兒臣講過,她少時坎坷,有段時間離開家門。但兒臣可以保證,太子妃潔身自好,絕無……」


皇上心情不佳,不想聽這些,但他心疼貴妃,故意要找點茬,便指著我斥道:「你身為太子妃,

出門連個奴婢都不帶嗎?」


我道:「兒臣隻帶了小翠,貴妃娘娘讓小翠在殿外等候,小翠沒有進去。」


「那就是下人不懂事!」


皇上鐵青著臉,擺擺手:「小翠賜死,你們退下吧。」


我和太子攜手離開,憐憫地看了眼仍然守在殿外的小翠。


時樾:「你站在這裡不要動,孤和太子妃先走了。」


小翠:「??」


19


宮外的府邸已經建好,皇上下旨,讓太子和三皇子出宮開府。


時樾帶我參觀了新的大府邸,亭臺樓閣與花草樹木相映成趣。


開府之宴上,眾多朝臣女眷來賀,我盛裝出席。


虞棲月也跟著三皇子來了,她在後面推著輪椅,看上去形容憔悴,三皇子在人前對她呼來喝去,責怪她輪椅推得不好。


時樾則體貼地坐在我旁邊:「你要是累了就回去歇著,這裡交給我就好。」


我說不累。


府外的生活比宮裡自由很多,時樾不忙的時候,經常帶我去神武大街上溜達,

那裡有很多宮裡吃不上的零嘴點心,一路逛一路吃,吃完以後順便去城郊的草地上騎馬。


對了,那條街上還有個擺攤算命的,我一眼就認出,他是當年送我羊的老大爺。


我感激他送我屋舍和羊,想要重金回報,他不僅不收,還給我和時樾一人一個錦囊,神秘兮兮地說天機不可泄露,裡面的字隻能自己看,不能給對方看。


我那個錦囊裡寫的是——


「鳳命相換,逢龍可解。」


不知道時樾的錦囊寫了什麼,他不告訴我。


出門打馬遛彎的快活日子沒有堅持太久。


我懷孕了。


時樾小心地跟什麼似的,不準我出門亂跑。


三皇子出宮開府後,在府上養了許多姬妾,行事頗為荒唐,這些事很快就傳到了宮中。


雲貴妃已經失寵,沒有她在皇上面前替三皇子說好話,皇上對三皇子愈發不滿,私下多次訓誡。


三皇子心情不爽,便把怒氣發泄到了虞棲月身上。


那日大夫人前去三皇子府探望女兒,

卻看到虞棲月被綁在輪椅一邊,被三皇子又是打罵就是薅頭發。


大夫人哭著跪下:「三皇子,求你高抬貴手,棲月是你的妻子啊!」


三皇子不但不聽,手下的力度更大:


「嶽母大人養出這等不知廉恥的女兒,給我弟弟又遞茶水又送香囊,你還有臉面來我府上?」


「娘,救我,我不活了啊……」


虞棲月哭聲悽慘,已經是生無可戀的樣子。


大夫人護女心切,一瞬間不知哪來的勇氣,拔出頭上的簪子,狠狠刺向三皇子的腹部。


三皇子坐在輪椅上躲閃不及,周圍的人更沒料到這一出,待到反應過來時,三皇子衣袍已經被血染紅了。


大夫人也嚇傻了,沒想到自己衝動之下竟然做了這樣的事,為了護住虞棲月的性命,當場撞死。


父親聽聞此事,怕被連累,嚇得急忙捐出所有家產,連夜告老還鄉。


三皇子雖然勉強撿回一條命,自那以後身體狀況便很不好,沒幾年就去了,

皇上下旨,讓虞棲月去太秋山給三皇子守陵。


20


隆佑三十二年,皇上駕崩,太子時樾繼位,登基為帝。


我被封為皇後,入主中宮。


我們的兒子璟塵被立為皇太子,女兒被封為熙棠公主。


我的小娘被追封為一品诰命夫人。


我從此再也不用換她小娘,可以稱呼她為母親了。


大千世界,江山如畫。


又是一年好風景。


我知道,她是為了寬慰我。


「(更」母親,你看到了嗎?


你說我的幸福會來得晚一些。


它到了。


 


番外之江湖術士篇


小老兒一生能掐會算,最後悔的便是年輕的時候,幹了點沒良心的事。


虞丞相家的兩個女兒,庶女生來就是鳳命,嫡女是天煞孤星。


那百鳥朝鳳的瑞兆,指向的是那位二小姐。


大夫人提前找到了我,讓我施法,把兩位小姐的命運換過來。


我本不願幹這樣的事,但她銀子給的太多了。


於是我就把兩位小姐的命格給換了。


後來我良心不安,聽說那二小姐被趕出家門,我便送了她屋舍和羊,免得她在外面凍死餓死。


如此,我心裡才稍安些。


但所謂命由天定,我這換命的方法也不是無懈可擊。


如果有一天二小姐遇到了命格為龍的男人,那被換掉的命運就會換回來。


沒想到,真被她給遇到了。


那日我在神武大街上擺攤算卦,來了對恩愛的小兩口,我掐指一算便知道了二人的身份。


那位女子要重金相謝,我哪有臉收,還送了他們一人一個錦囊。


女子的錦囊上寫著——


「鳳命相換,逢龍可解。」


意思是,她的命運被換了,如果遇見了天生龍命的男人,她的好運氣就全都回來了。


我給男子的錦囊裡寫著——


「龍途坎坷,遇鳳呈祥。」


意思是,他雖有當皇帝的命,但過程坎坷,如果遇到生來鳳命的女子,以後將非常順利。


他們是彼此的救贖。


更是彼此的福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