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做我需要的那種丈夫,才是最好的丈夫。」
宋慕原沉默片刻,方才自嘲一笑:「好。」
10
我結婚後的第十天。
原本就身體極度虛弱的母親,忽然昏迷不醒。
送去醫院搶救的第三天,她陷入彌留。
我攥著她的手,聽著她含混不清呢喃哥哥嫂子的名字。
一遍一遍,不願停下。
直到最後,她咽下最後一口氣落下最後一行淚,卻至死不肯閉上眼。
病房外站滿了人,面上的悲傷都那麼虛假。
我知道他們盼著母親死,盼著我也早點死。
盼著長房的人,都死絕呢。
我跪在母親的床前,那一瞬才知道,原來人傷心到了極致,是哭不出來的。
母親下葬後的那個深夜。
我將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吃不喝。
極度的痛,心髒仿佛都被寸寸撕裂。
卻仍是哭不出。
左手手背已被自己無意識抓得鮮血淋漓。
淚腺漲得生疼,可一滴淚都落不下來。
有那麼一刻,望著黑漆漆窗子,心裡竟有個聲音在瘋狂叫囂。
「跳下去吧梁寶恩,跳下去,就一了百了,所有痛苦都會到此為止。」
「你和你最親最愛的人,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手機在地板上不停的震動,將我瀕臨瘋魔的思緒緩慢撕扯拉回。
我忽然像是瘋子一樣抓起手機,就要狠狠摔在地上。
可屏幕上「陳嘉言」三個字,卻讓我忽然安靜了下來。
11
「寶恩。」
陳嘉言的聲音傳到我耳邊時。
我竟覺恍若隔世。
這輩子我隻有兩個執念。
一求至親都能在我身邊。
二就是陳嘉言。
可我最親最愛的人,一個一個都離開了我。
我愛的陳嘉言,他自始至終,不曾將我放在心上過。
我木然地望著漆黑的房間。
手背上傷口中的鮮血,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聽說香港今年冬天會下一場雪。」
陳嘉言的聲音很低很輕,
沙啞地顫慄著。我的眼皮微微動了動。
「寶恩,香港下雪那一天,我回來找你好不好?」
「找我?」
「對,你從前不是說,好想香港也能下雪嗎?」
我的嘴角微微勾了勾,眼淚卻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不是永遠都不回香港了嗎?」
陳嘉言沒有回答,我卻好似聽到了一聲很低很低的呻吟。
「陳嘉言?」
「寶恩,說好了,香港下雪那天,我們再見面。」
他說完,不等我再開口,就掛斷了電話。
我再打過去時,就再無人接聽了。
同一時刻的機場。
十幾輛豪車圍出的一片空地上。
陳嘉言趴在地上,鮮血從他的褲管裡不停湧出。
他的左腿小腿骨大約已經碎裂折斷,呈現出一種扭曲的姿態。
劇痛讓他時而暈厥,時而卻又痛得清醒過來。
「梁先生說過的,你若敢回香港,就打斷你一條腿。」
「陳先生,好自為之吧。」
「把人送醫院,梁先生交代了,
好好給他醫治,到底年紀輕輕的,還是個大才子,前途無量,可不能殘廢了,咱們梁先生信佛,心善著呢。」陳嘉言被抬上車。
鮮血淋漓一路,他染著血的手,努力想要去夠到地上的那隻手機。
可響著的手機,卻被人一腳踢開,頃刻間碎裂了。
他的手從擔架上重重地垂落。
那張清俊卻又蒼白的臉上,烏黑的眉,緊閉的眼。
像是最上等的墨,畫在宣紙上的幾筆傷心。
深長的眼尾處,洇出一道一道的湿痕。
淚痕卻又沒入他的鬢發,消失無蹤。
12
母親下葬後百日。
我去墓地祭拜。
穿黑衣黑裙,胸前簪著白花,清瘦孑然,素面朝天。
但不管怎樣,自那夜後,我仿佛重獲新生。
卻也仿似變了一個人。
身後站著數十名黑衣持傘的保鏢,皆靜默安立。
我放下花束,轉過身來。
保鏢忙舉傘為我遮住綿綿細雨:「大小姐,方才墓園那邊有人想要進來,說想見您。
」「是誰?」
「她說叫宋淼淼,您結婚時她來參加過您的婚禮的。」
我腳步微頓,隔著重重煙雨往遠處看去。
我本不想見她,左不過又是一些女孩子掩不住炫耀的小心思。
可宋淼淼大約是看到了我,竟不管不顧地喊著我的名字,想要衝過來。
「梁小姐……」
她不再故意叫我寶恩姐姐。
整個人衣衫半湿,面容憔悴。
不久前,還像飽滿甜蜜的鮮桃一般水靈可人。
如今卻飛速地衰敗了,幹癟了。
我有些訝異:「找我有事?」
「梁小姐,你結婚那天,是我自己不請自來的。」
「陳學長沒有讓我去參加您的婚禮,也沒有讓我說那些話。」
「那份禮物是陳學長為您準備的,但他當時是拜託了我們另一位學長給您送來,是我自作主張,私下求了那位學長,說想要去見見世面,學長拗不過我才同意的。」
「禮物是陳學長親自挑選的,自始至終我沒有參與進去過。
」「陳學長不喜歡我,他早就和我說過很多次,是我自己不肯罷休,百般糾纏。」
宋淼淼說著說著,忽然哭了出來:
「梁小姐,您千萬不要因為我的愚蠢我的這些行為,生陳學長的氣……」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宋淼淼原本還在小聲嗚咽,但漸漸,哭聲卻壓制不住地越來越大。
可她什麼都沒有再說,隻是不停地搖頭。
直到最後,幾乎算得上是哀求的口吻了:
「梁小姐,不管怎樣,請您無論如何都不要恨陳學長,無論如何,都不要生他的氣……」
13
會山水居的一路,我都十分的平靜。
仿佛宋淼淼的出現,不曾在我心底激起半點的漣漪。
直到車子駛入大門,緩緩停下。
我忽然叫了助理:「我結婚那天,宋淼淼送來的那個禮物,你丟了嗎?」
助理怔了一下,方才吞吞吐吐小聲道:
「大小姐,我自作主張先收起來了,我想著,那到底是陳先生送您的,
怕您哪天想起來會想看一看……」「待會兒拿給我。」
「還有,下不為例。」我的聲音很平靜,甚至稱得上溫和。
但熟悉我的人都知道,越是這樣,就代表著事情越發嚴重。
我身邊的人,最基本的要求就一條,就是忠誠。
這是哥哥嫂子兩條血淋淋的人命,給我的最大的教訓。
助理將那個錦盒拿給我的時候,我剛結束了和梁正澤的通話。
梁正澤是我異母弟弟,僅比我小了一歲。
但被父親認回梁家時,已經十五歲。
那些年我外祖父尚健在,梁家還未曾煊赫到今時地步。
他與他母親見不得光,宛若縮在陰溝裡的老鼠。
雖然衣食無憂,但卻也受到了很多的冷眼奚落。
以至於回來梁家後,梁正澤對我們長房都怨念極深。
我哥嫂慘死後,他一躍成為父親的長子。
原本以為這份家業,總會落於他手。
卻沒想到,還有我梁寶恩。
就在昨日,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都折在了澳門。而他接掌梁家旗下酒店連鎖業之後,一二季度效益接連負增長。
父親動了大怒,直接收回了公司。
這般火上澆油,梁正澤風度大失,電話中失態地對我破口大罵。
當年混跡市井之中,到底還是在他身上留下濃墨重彩。
如今失控之下,哪裡還有半點豪門公子的姿態。
我輕笑,打斷他:「好心提醒你一句,你有功夫在這裡打電話叫罵,不如去找你發廊女所生的私生女媽咪,問一問,當年在旺角是不是和一個叫阿勝的混混好過半年。」
梁正澤的罵聲戛然而止。
我微微勾了勾唇:「別急著接手梁家的公司,因為你未必真的姓梁呢。」
說完我就掛了電話。
其實梁正澤當年回來時,是做過親子鑑定的。
我父親雖然貪女色,卻十足十的精明狠戾。
但我也並不是要借此將梁正澤踢出梁家。
隻是他母親辛辛苦苦隱匿這段過往,親生兒子都絲毫不知。
梁正澤一直以為自己生母也是出自豪門世家,
卻不知母親的出身這樣不堪。且在生下他後,還曾和那般低賤的男人有染。
這讓一向自詡自己梁家長子,派頭十足高傲無比的梁正澤,怎麼能忍呢。
很難過嗎?
可這算得了什麼,比起我們長房所承受的那些。
簡直不值一提。
14
「大小姐,這是當天那位宋小姐送來的禮盒。」
助理把錦盒遞給我,就乖覺地退出了書房。
我望著面前那個盒子,簡約卻十分有質感,確實有陳嘉言的風格。
盒子打開,裡面仍是一對鑽石耳釘。
隻是比起我耳上那一對,他送我的第一份禮物。
明顯精致昂貴了數倍。
我從小愛靚,珠寶也隻喜歡又大又閃的。
一眼瞧得出這一對的價格至少也要上七位數。
恰恰是陳嘉言那次出國比賽拿到的獎金數額。
我想到宋淼淼的那些話。
又想到那晚陳嘉言的電話。
忍不住拿起手機又撥了他的號碼。
但陳嘉言的號碼,已然成了空號。
我想了想,
又打給舟仔:「你有陳嘉言的消息嗎?」「寶恩姐,怎麼又想起那死撲街了?」
「別廢話。」
「前些日子倒是聽說了,說他在美國混得風生水起,還搞了個什麼公司,好像是在做芯片研發。」
「總之很有出息了,雖然我聽不懂。」
ƭű̂₌「寶恩姐,你就別惦記他了,忘恩負義白眼狼一個。」
「舟仔,你再這樣說,信唔信我把你分屍扔海裡。」
舟仔不由笑了,又無奈道:「又護上了,寶恩姐……你就慣著他吧。」
「總之,不許這樣說他,誰都不許。」
「您當初給他那麼大一筆錢,他倒好,連個電話都沒有,謝字都沒一個。」
「好了,去忙你的事,掛了。」
我輕輕掛斷了電話。
陳嘉言那樣聰明,才華橫溢又能力出眾,他不管做什麼,都會做到最頂尖。
他說過的話,也絕不會食言的。
今年冬天香ṭū́₈港可能會下一場雪。
他說香港下雪那天,
他會回來看我。15
但那年的冬天未曾等來香港的一場雪。
陳嘉言自然而然也就失約。
當時我正舉步維艱。
梁正澤短暫地頹廢了半月之後,
倒是肯伏下身段,拉攏了他往日瞧不上的異母弟弟。
父親對這些明爭暗鬥全都睜隻眼閉隻眼。
我隻覺他如養了一罐子蠱蟲一般,隻看著這些蟲子爭鬥。
誰是最後勝利者,誰就是梁家的繼承人。
梁家表面上一派平靜,兄友弟恭,姊妹和諧。
但實則暗潮洶湧,一不小心,可能就是屍橫街頭。
我漸漸夜不能寐。
常做夢夢到哥嫂生前模樣。
過完年後,宋慕原忽然清闲下來,常日在家中陪我。
我對他的人事俱不關心,但他這樣日日在我眼前晃,
也讓我平添心煩。
「你隻管去陪你的心上人,我最近很忙,不要在我面前晃。」
宋慕原卻似有話要說,踟蹰許久才對我開口。
「寶恩,對唔住,希怡有了身孕了……」
我從電腦前抬起頭:「你有什麼打算。
」他在我身前蹲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寶恩,我不想這樣對你的。」
「婚前,我曾想過,隻要你介意,我就和她徹底斷了Ţů⁶,以後,也隻守著你。」
「但你並不需要我。」
宋慕原苦笑:「寶恩,離婚吧,一切過錯都是我的,我來承擔。」
「你要想清楚,離婚你的損失會很大。」
「我本來就是個浪蕩子,對於繼承家業並無興趣。」
宋慕原輕輕摸了摸我的頭發:「很抱歉,是我無能,讓你如今過得這樣辛苦。」
確實,工作上的事情,宋慕原半點幫不到我,他隻是個遊手好闲熱衷享受的貴公子。
當初聯姻,父親的目的也隻是為了和宋家達成新領域的合作。
如今大事已成。
這樁婚事,好似就無足輕重了。
「行。」
我點了頭,第一次很認真地看著我的丈夫。
「宋慕原,希望你以後可以過得幸福。」
「寶恩,你要過得比我更幸福。」
「不要那麼累,
那樣逼自己。」宋慕原離開的時候,忽然又停了腳步。
他似掙扎許久,還是開了口。
「去年,嶽母去世後,陳嘉言曾試圖回港。」
「但他剛下飛機,就被人帶走。」
「你說什麼?」
我渾渾噩噩站起身,不敢置信地望著他。
「那天晚上他被人打斷了腿。」
「術後第三天就被送回了美國。」
「是誰做的?宋慕原,你告訴我,是誰做的……」
我聲嘶力竭,抓住他的衣襟用力搖晃。
宋慕原輕輕抱住了情緒瀕臨崩潰的我:「寶恩,你冷靜點。」
「事已至此,無可更改了。」
「就算知道是誰做的,又能怎樣?」
「寶恩,其實他的初衷,也是為了你。」
「為了我嗎?」
我忽然就明白了。
我想起那晚陳嘉言忽然打來的電話。
電話裡他說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
他的聲音聽起來虛弱而又嘶啞。
我想起再也打不通的他的電話。
我想起此後不久,
父親以母親病逝的名義安慰我,給我的那些股份。好像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父親開始有意無意地扶持我。
我緩緩推開宋慕原。
熱淚洶湧而出,我跌跌撞撞下樓,叫了司機送我回梁家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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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見到我這樣失態地闖進來。
似乎一點都不吃驚。
他揮手讓陪他下棋的人先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