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才看向我:「寶恩,過來。」


「為什麼?」我站在那裡不肯動。


為什麼要這樣殘忍,為什麼一個做父親的,要對自己視若掌上明珠的女兒,這般的殘忍!


他在我心裡,真的曾是如天神一樣的存在。


我濡慕他,敬佩他,依賴他,卻也……懼怕他。


直到後來,我最愛的那些人一一離我而去。


我好似才突然發現,他比我所想,更冷血。


「你哥哥,曾是我最心愛的兒子,也是我早已選中的繼承人。」


「後來,你哥哥嫂子意外去世,我痛不欲生,隻能把希望寄託在翰禮身上。」


「但是可惜,他年紀小小遭遇綁架,如今還痴痴傻傻。」


「這一切怪誰?我哥哥嫂子為什麼會死,我媽媽為什麼會死,我小侄子為什麼會遭遇綁架?」


「如果你沒有一個一個把那些女人和他們的野種弄進門,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但已經發生了,已經到了現在這樣的境地。」


他坐在那裡,

威嚴無比地望著我。


「梁寶恩,我告訴你,我這輩子做事都不會回頭看。」


「你有沒有心?他們是你的兒子,孫子,你的結發妻子……」


「我當然疼,所以寶恩,我才會選中你。」


「選中我?」


「你年幼時,我就看得出來,你很像我。」


「梁家上上下下這麼多孩子,除了你哥哥,就隻有你,讓我放心。」


「可你身上有個致命的弱點。」


「什麼弱點?」


「這也是你們很多女孩子的一個通病,感情用事,心軟重情。」


「如果你隻是做梁家的一個小公主,那並不致命,我總能保你一輩子無憂無慮。」


「但你不是。」


「我要把梁家交到你手裡,就不能容許這其中有任何一個環節有疏漏。」


「寶恩,如果你願意從我手裡接過梁家,那從今以後,就斷情斷愛,沒有軟肋,做一個和我一樣的人。」


「如果你想要別人取而代之,那你現在也可以放下一切,

離開梁家,去美國找他。」


「你們要做一對神仙眷侶或者是天長日久成為怨偶,我都不幹涉,如何?」


無疑,父親是最了解我的人。


他早已知道我會如何選擇。


我的身上背著哥哥嫂子和我母親三條人命。


還有痴痴傻傻的小侄子,我這個姑姑是他唯一的依靠。


我不可能丟下這一切,去美國找陳嘉言。


自私地享受愛情和人生。


我的身上流淌著我父親一半的血液。


所以也許我的天性裡就有冷血和狠戾的一面。


「愛情不過是一時的荷爾蒙作祟。」


「寶恩,等到激情燃盡之後,你會發現,再好再愛的男人,也不過如此。」


「更何況,愛情有命重要嗎?」


「陳嘉言斷了一次腿,你問他,還敢再回香港不敢?」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慈愛地幫我抹去眼睫上的眼淚。


「如果真的舍不得,真的喜歡,等你掌控了權利之後,把他養在身邊玩玩,又有什麼難,

誰又敢說半個字?」


「寶恩,你要想清楚。」


「如果你選擇了愛情,等你老了,除了一地雞毛的凌亂人生,你什麼都得不到。」


「但如果你選擇了權利,那你就掌握了自己的人生,同時,也掌控了別人的人生。」


我推開他的手,滾燙的ťű⁻熱淚,此時已經變得冰冷蝕骨。


我冷冷望著他,單刀直入地詢問:「如果以後,你的其他兒子,女兒,也如我哥哥那樣呢?」


他攤攤手,「那隻能說他們技不如人,運氣不夠好嘍。」


17


我和宋ƭũ̂₅慕原離婚的事,兩家商議後,決定暫緩。


如今不是最合適的時機。


婚姻本就是豪門世家的另一枚無形棋子。


結婚和離婚,都可以拿到臺面上精心計算得失,從而達到利益最大化。


我和宋慕原都同意了。


數月後,他的初戀女友平安誕下一個女兒。


我讓宋慕原代我送了一套金器給她。


有一次我曾在商場遇到她和保姆帶著女兒出來購物。


她恬淡的臉上滿是滿足和舒心的笑容。


宋慕原這樣的花花公子,其實也有長情的一面。


這還真是讓人唏噓。


婚後的第三年,梁正澤黯然退出董事會。


大約是覺得自己無望再回權力中心。


就開始心無旁騖地生孩子。


我哥死了後,梁正澤私下開始宣稱自己是梁家長子。


我小侄子出事後,他又開始為自己的兒子爭梁家嫡長孫的名頭。


我覺得十分好笑,爭破頭又如何。


都給他又怎樣,廢物終究還是廢物。


廢物又能養出什麼有ŧú₂出息的孩子。


但我無意於去欺負小孩子。


對我來說,都是工具人而已。


若他們將來有出息,我自然也不憚於用他們。


而梁正澤退出後,我的那些弟弟妹妹漸漸也都安分了起來。


也許是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不如就修復和我的關系,躺平當個少爺小姐。


到底他們與我,也沒什麼深仇大恨。


畢竟都姓梁,不管怎樣都會盼著梁家好。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樹倒猢狲散的道理,他們可比誰都懂。


而梁正澤,沒幾年,突然悄無聲息死在了情婦的床上。


18


婚後的第四年。


美國的一家新秀芯片公司,忽然引起了世界矚目。


據說他們的創始人,攻克了一道世界難題,掌握了最領先的芯片技術。


而當時,梁家已經開始涉足芯片產業。


我親自趕赴美國,想要與那位創始人見面談合作。


彼時的我,早已不是昔年那個愛玩愛鬧的梁寶恩。


我穿著精致的套裝,頭發低低地挽起,耳邊仍是一對鑽石耳釘。


我的妝容精致無暇,眉眼之間已經有了凜人的氣勢。


而陳嘉言,也不再是我記憶裡那個滿身書卷氣的英俊少年。


他穿著黑色商務西裝,身量不似當年那樣清瘦單薄,變得挺拔有力。


那張骨骼清秀的臉,如今卻也多了剛毅沉穩的線條。


我未料到會是他。


但冥冥中卻又好似早已注定了一切。


他推門進來時,將手杖遞給了身側助理。


我看著他向我走來,一步一步。


我看得出,他耗盡了自己最大的能力,盡量走得平穩不露痕跡。


但我卻還是看了出來。


「陳嘉言。」


我的眼瞬間紅了,洶湧的淚就要決堤時。


陳嘉言走到我的面前,輕輕抱住了我。


「寶恩,好久不見。」


19


我在美國逗留了一周。


這一周裡,我和陳嘉言幾乎日日都在一起。


很多時候我都會有一種不知今夕何夕的錯覺。


仿佛又回到了數年前。


隻是我仍是那個愛笑愛鬧的梁寶恩。


而他,卻不再是那個總是冷著臉不怎麼和我說話的陳嘉言。


我常常會無意間觸到他看我的視線。


溫柔而又繾綣。


我已過三十歲,卻仍會如少女時期一般,心髒砰砰而跳。


離開美國的前一天晚上。


我從酒店搬到了他的住處。


我沒料到他如今事業有成,住的卻隻是兩室的小公寓。


但隨即卻又覺得正常,陳嘉言的物欲一向都不重。


他親自下廚為我做燭光晚餐。


而我,在他忙碌的時候,將舟仔給我弄來的那種藥,放在了他的紅酒中。


我和宋慕原結婚四年,未曾有過夫妻之實。


按照當初約定,我們明年就會協議離婚。


我不會再嫁人。


自然也不會生育。


可我需要一個繼承人。


這是我自己說服自己的理由。


其實最真實的理由,隻有我自己心知肚明。


陳嘉言喝完那杯酒不久,藥效就發作了。


他迷醉得厲害,吻得洶湧而又危險。


是一種對自己所有物完全侵佔的吻法。


他的手撫著我的頸,又掐住我的下颌。


撫摸的動作逐漸燥亂,漸漸吻得更兇。


我有些喘不過氣,手指緊緊攥著身下的床單,緊閉了眼。


這些年,我的身體被一個隱秘的開關鎖上了。


但此刻,陳嘉言輕而易舉就將它打開。


他不停喚我的名字。


一遍一遍不知疲倦。


直到最後,我幾乎失去意識。


陷入他緊窒的環抱中,仿佛我們要一起死去。


20


回香港後的第三個月。


我忽然接到了陳嘉言在美國的律師來電。


「陳先生這幾年身體狀況一直都不太好,熬夜加班更是常事。」


「他這些年都是不要命的工作狀態,三年前就在服用助眠的藥物。」


「這一次大約是連續加班一個星期的緣故,心髒嚴重超負荷,助手發現的時候,他已陷入深度昏迷,錯過了黃金搶救期……」


「梁小姐,陳先生早已經擬好了這些協議。」


「他說,當年創業的啟動資金是您給的,他有今天,都是因為您的緣故。」


「所以,他將名下一切全部給您,而您,隻用支付一美金,就可以收購這家芯片公司。」


「近來,陳先生一直加班處理的,就是這件事……」


我攥著手機,耳邊漸漸響起刺耳的嗡鳴。


我失態地打斷律師的話,幾乎是顫抖著哭著大聲問:


「陳嘉言現在怎麼樣了?他在哪裡,在哪一家醫院,我現在就飛過去……」


「抱歉梁小姐,醫生已經盡力。


「他……死了?」


「醫生還未宣布,如今隻是盡力拖延……」


「但請您做好準備,已經無力回天。」


21


我趕到醫院時,醫生已經準備讓護士關掉所有儀器。


陳嘉言安靜平和地躺在床上,就像是睡著了。


我讓所有人出去。


我守在他的床邊,握著他的手,低了頭輕輕吻他。


他的眉毛烏黑濃密,緊閉著的眼,眼尾很長。


臉色看起來很蒼白。


我喊他名字,輕輕吻他的時候。


他的眼尾緩緩地洇出了淺淡的湿痕。


紙上丹青難著墨。


世間的傷心,從來都畫不成。


我握緊他的手,輕輕貼在我的小腹上。


「陳嘉言,我懷孕了,是你的……」


「你要做爸爸啦,陳嘉言,開心嗎?」


他沒有說話,沒有睜眼。


他的呼吸越來越弱。


但他的眼淚,不停地從緊閉的雙眼中溢出。


我撲到他身上,緊緊抱住他越來越涼的身體。


我的愛人,沒有了心跳和呼吸。


他在最溫暖的春日。


死在了我的懷裡。


22


為陳嘉言舉行完葬禮。


整理他的遺物時,我在書房發現了一封信。


那封信就夾在他書桌上的相框背面。


相框裡是我的照片。


那時候我隻有二十二歲,笑得囂張明媚。


那封信並不長,說是信,其實更像是他想起我時就留下幾句的隨筆。


我哭得近乎崩潰。


「寶恩,我知道那天晚上你在酒裡放了東西。」


「傻瓜,你完全不用那樣做。」


「男人面對心愛的女人,不需要酒精和春.藥。」


「我很早很早就想告訴你,我喜歡你,隻喜歡你。」


「但我總是自卑地想著,等我更優秀一點,等我賺了更多的錢,更能匹配你時,再告訴你吧。」


「你不會知道我有多後悔。」


「和你分開後的日日夜夜,我都在痛悔自己當初的怯弱和卑微。」


「所以寶恩,從此以後,我會把自己掙來的,最好最好的一切,都給你。


「最寶貝的寶恩,那一年香港沒有如約下雪,聽說今年一定會。」


「這一次,我應該不會食言了吧。」


23


香港那年剛入冬時,果然下了一場很小很小的雪。


可是陳嘉言再一次食言了。


那時候,我的肚子已經很大,馬上就到預產期。


我和宋慕原平和地籤字離婚。


他紳士地攙扶著我上車離開。


也許是做了爸爸的緣故,他很會照顧孕婦。


「寶恩。」


他將我頭發上的幾片雪拂去,一如從前那樣,溫柔喚我的名字。


「祝你幸福,真的。」


我很牽強地扯了扯嘴角。


幸福這兩個字,早已徹底退出了我的人生詞典。


「也祝你幸福。」


我望他一眼,車窗緩緩升起。


宋慕原似乎又說了一句什麼。


但我已經收回了視線。


他站在那裡,一直到我的車子駛出去很遠很遠。


都沒有離開。


24


我的獨子梁思嘉四歲的時候,在我書房裡玩耍。


翻出了當年陳嘉言送我的那個新婚禮物的盒子。


耳釘我小心地收在首飾盒裡。


盒子我也沒有舍得丟掉,就一直放在書房的櫃子裡。


思嘉玩那個盒子的時候,無意間打開了盒子的夾層。


裡面掉出來了一張卡片。


卡片上是手寫的一行字。


「媽咪啊,這上面有你的名字。」


思嘉拿著卡片跑去花園裡找我。


我笑著接過卡片,卻在看到那熟悉字跡時,愣住了。


「陳嘉言愛梁寶恩,誰都不知道。」


我的身後是花團錦簇,春風和煦。


我的身邊是可愛聰慧的幼子。


我手裡拿著深愛的人很多年前寫下的卡片。


在那漫長而又孤寂的時光裡,有一場無人知曉的愛。


隻澎湃洶湧在了內斂沉默的陳嘉言心裡。


卻又在多年後,在梁寶恩的世界,化成了紛紛揚揚永不融化的雪。


而那一場姍姍來遲的雪,就此困住了我的一生。


我的世界裡這場雪永不停。


但陳嘉言,卻永遠失約,再不會回來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