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去哪?」應扶攔住我。


我面無表情地看向他,「回香江。」


「你瘋了!」應扶失控大罵,「金陵淪陷,你父母、我兒子都在那裡,你卻要走?!你貪生怕死!不配做人!」


聽他這麼說,我不由冷笑,「你兒子?你提出離婚時,沒料到真愛不能生育,現在倒是想起這根獨苗了,可你一個被我休棄的贅婿,哪來的資格說那是你的孩子?」


應扶臉色大變,「你,怎麼知……」


「我沒興趣知道關於你的任何事,可你那位真愛是生意圈裡的交際花……有名得很。」


「謝雨微!」應扶暴怒吼來。


我眼中沒有應扶這螞蟻般的存在,轉身要走。


「你站住!站住!」


應扶失控地抓住的手腕,眼睛裡血絲遍布,「微竹是我的唯一的骨血,你要救他,你必須救他!」


我蹙眉讓他放手,他卻死死不松。


來回拉扯兩次後,我耐心用盡,抬手一耳光打了過去。


應扶沒料到我會動手,

震愕中,又被我一把抓住了衣襟。


他比我高出許多,卻佝偻著身體,嘴唇發顫,「你……」


「金陵淪陷,東寇侵佔,謝家航運被迫中斷,多少物資運不到戰場,分分秒秒都在死人!」


「你以為我不想救家人?可你知不知道,要救他們,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要我調運南北航線,為敵寇所用,絕不能夠!」


「不要說留在那裡的是我父母、我兒子,就是我謝雨微自,也就無非一死罷了!」


19


我丟下應扶。


他整個人逶坐地上,失魂落魄。


對這個託付過終身的男人,我早已心如死灰,如今看他這樣,隻覺可悲、可笑。


「金陵已然淪陷,滬寧近在咫尺。」


「我還不能死。」


重新拉好滑落的狐皮披肩,我轉身要走。


「你不能死,就犧牲了微竹!」應扶聲嘶力竭地喊。


我沒有回頭,語氣已恢復了淡漠平靜,「亂世之中,沒有誰是不能犧牲的。」


走出公館大門時,

背後一聲聲地傳來應扶的謾罵。


我步履堅定,隻在須臾間停頓片刻,看向金陵方向。


而後,再不猶豫,毅然離開。


我飛抵香江當晚,又接到了電話。


對方很有禮貌,全然不似侵略者,彬彬有禮地對我說,已安頓好了我家人,並期盼能與我合作。


我比他更有禮貌,全然不似被侵略者,笑語晏晏地與他虛與委蛇,但不答應任何條件。


掛斷電話後,我坐在沙發上久久沒有動作。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也知道這麼做的後果。


我忽然想到很多年前,留洋國外時旁聽過的神學課。


人的靈魂重量不同,越是純淨,越是輕盈。


冷酷果斷地放棄至親——我大概,是個沉重的罪人了。


20


或許是為了讓我屈服,不久後,我又收到了父親的親筆信。


那封信寫得很平淡,言之無物。


我將信紙對折再對折後,斜向辨認。


【國祚傾,如覆巢,若滅,則無完卵。


父已朽,不比萬萬同胞。


微竹,謝氏之後,無懼。


吾兒雨微,不可動搖。


今雖百死,無悔也。】


父親已做好了死的準備,就連微竹也不曾怕過。


我釋然也無奈——這樣的亂世,沒有誰是不能犧牲的。


自看到那封信後,我比先前更高調了許多。


不但出席各種晚宴,還將香江銀行的名號打得無比響亮。


我想用這種方式保住家人。


搖尾乞憐從來無用,要以實力震懾對方。


與此同時,我運營著金融籌碼,悄悄兌換物資。


將拉開大幕,臺上唱熱鬧的戲,臺下做危險的事。


如履薄冰,步步為營。


21


再見到金綺,是在一場東亞商會的義賣晚宴上。


她拿出許多珍奇,一個晚上變現兩箱黃金。


我不動聲色地與她對視了一瞬後,默契抬價。


晚宴結束,我坐上車,淡聲道:「慢些開。」


路過街巷時,車門忽然被打開,又立刻被關上。


眨眼間,身邊便多了一個玫瑰花似的尤物。


「我最討厭這晚宴,

一個個穿得花枝招展,裝得像個名流,其實摳門得緊……」


金綺要笑不笑地說:「幸好有你,比我預想中的,要多賺了一點。」


我垂眸彎唇,「多年不見,你竟也缺起錢了。」


「多年不見,你竟錢多到花不完了。」她反唇相懟。


「那些金條呢?」我問。


「半個小時前送走了。」


金綺懶洋洋道:「黑市上的西洋藥隻能用等量黃金換,那兩箱金條估計已經兌換成了兩箱藥品。」


「送到哪?」我又問。


她掀起長睫睨我一眼,「你送到哪,我就送到哪,渭水兩岸,殊途歸途。」


我笑了笑,緩緩舒了口長氣。


車微微顛簸,這許多年積壓下的重負,被顛下不少。


22


金綺與我一同回了公館。


她素來不幹好事,我衣服還未換妥,她就已從地下酒窖偷了兩瓶好酒上來。


「這是我珍藏。」我瞥她。


「你珍藏竟不是我?」她不能接受的樣子,「美人醇酒,美人才該是第一位!


我看了看她身上的收腰露背禮服,不得不承認,確實是美。


喝完了兩瓶紅酒,她癱靠在沙發上,有些醉了,與我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年的事。


邊說邊罵,連帶自誇。


先說自我走後,她覺得空落落,放眼全校,再無敵手……和朋友。


闲得很也無趣得很,隨隨便便又修了個國際政治博士……


接著是罵,好好端端的世道偏起波瀾,戰火如荼,焦土萬裡。


一海之隔,東寇毛賊,犯我華夏,戮我同胞……


最後是誇,誇她自己,這些年在海外周旋,籌措巨款。


到底還有些功績、有些手段……


她一杯一杯喝酒,我一杯一杯陪喝。


聽她說完這許許多多的話後,我自顧自地笑了笑,「功績手段,誰又沒有?」


她喲了一聲,笑眯眯看我。


「這話忒是自誇,你幾時變得這麼有『自知之明』了?」


我眼含醉意,輕輕啟唇:「我本就有功,本就聰明,你不服氣麼?」


「服氣!

」她大笑起來,手裡的紅酒搖搖晃晃,像她這個人一般烈稠,「我也有功!我也聰明!你服氣麼?」


我閉了閉眼,頭靠在她肩上,分明是笑,聲音卻又輕又慢。


「如何能不服氣呢?你與我,本就是一樣的人啊……」


23


金綺原本要去歐洲,被我勸著留了下來。


這些年我單打獨鬥慣了,如今隻想把後背交給最可靠的人。


孤掌難鳴,始終惴惴不安。


雙璧合一,才能心無旁騖。


我與金綺執掌運作著如龐然大物般的產業。


伴隨滾滾車輪,投入烽火之中。


…………


直到戰爭結束,壓在神州之上的烏雲終被驅散。


金綺說我做了許多好事,總歸會有好報,保住了父母兒子的命,便是我的福報。


宣告勝利那日,金綺又偷了許多酒,拉著我爬上獅子山頂。


山下燈火如海。


山上夜風不止。


我與金綺喝得酩酊,一會大哭,一會大笑,最後雙雙躺在密草上,看滿天星辰,

醉得厲害,隻覺得星辰鬥轉,入陷其中。


「你說,我們這些年,到底是為了什麼?」她問。


「為了什麼……」我醉笑,「什麼,都不為。」


她扭頭過來看我。


「本就該如此,」我呆呆地望向星空,含糊地笑,「國破家何在,覆巢無完卵……我們做的,是所有國人都該做的。」


她閉上眼,分明流淚,卻笑得花枝亂顫,「是。這本就是國人該做的……」


護我河山,衛我家國。


這樣的事,哪有為什麼,本就該如此。


「還會再有戰爭嗎?」她又問。


「不知道,」我喃喃低答,「就算有也不要緊……把所有的仗都打完,在這個時代,在這個山河破敗的時代都打完,讓後世無仗可打,讓後世安享和平……不要像我們,永遠動蕩不安,永遠槍林彈雨。這太不幸了。」


她笑了一聲,緩緩道:「我們所作所為,不為此時,是為明朝。雨微,你且看著吧,你想要的那一日——後世和平,

江山重鑄——會來的,很快會來的。」


那將是一個什麼時代呢……


我閉上眼,心中幻想著,那大概是一個自由的、平等的、蒸蒸日上、一派泱泱的時代吧。


那樣的時代,我堅信,會到來。


很快,就會到來。


【完】


金綺近來對一家報紙很不滿。


因為那份報紙的政論專欄,一連七天都在歌頌著男兒報國種種。


「怎麼就男人會報國,女人不行嗎?」


金綺不悅,提筆寫了一篇社論,洋洋灑灑,不吝輸出。


她這篇文章,歌頌女人的同時,倒也不忘誇贊男人——說到底,戰場上流血最多的是男人,這是事實,金綺不曾偏頗。


可沒幾天,報紙社論的新文章就隱隱暗指金綺那篇文章。


金綺一看,這還得了。


她什麼時候吃過虧,更別提這小人度量的暗戳意指。


金綺大筆一揮,也不隱晦了,直接罵了回去。


她這樣的脾氣,文字罵人,能將人罵出花來。


隔天,對方脾氣也上來了,

卻還「大度」地寫著:有的放矢,何必罵人?


金綺冷笑,標題直接起了「就罵你」。


我每日看報,第一眼必是兩人隔空罵戰。


如此罵了兩個月,對方罵不過金綺,竟抬出了「女子與小人」的言論。


「我呸!」


金綺撕了報紙,滿眼鄙視,「虧這人還自詡有才,什麼東西?!與他對罵,真真是跌了我的身份!」


我端著珐琅瓷杯,笑著搖頭,「你與他計較什麼,他留洋數年,骨子裡依舊是個封建做派。」


「你知道他?」金綺問。


報紙上大多用筆名。


「他是應扶。」我慢條斯理地說。


金綺愣了一下,而後更是鄙夷,「髒了我的文筆!」


可事後越想越怄氣,便一連半個月,日日投稿,天天罵人。


我祖母是前朝遺貴,對我教導嚴格,儀態禮儀,皆是名門閨秀中的典範。


「【老」應扶家裡那朵交際花吃錢得緊。


他又是寫專欄,又是寫散文,又是寫小說……原本還算是個文化名宿,

此番被金綺罵成這樣,回不了嘴,隻能撤了專欄。


日子越發不好過了。


金綺問我,要不要痛打落水狗。


我淺笑著搖頭,沒必要。


倒不是我原諒了他,也不是我心軟心善,而是我眼中早已沒了這個人。


我腳下是山河萬裡,手中是日月乾坤,頭頂是星辰無垠。


而他應扶,不過是舊社會塵埃下的一粒沙子。


沙子踩在鞋底,又有誰會去刻意在乎呢?


雲泥之差,他隻配為泥。


「便宜他了!」金綺憤憤冷哼。


「急什麼?」我淡然自若道,「拋妻棄子,狼心狗肺,他的報應早晚會到。」


「報應天譴,我就等老天爺收了他!」


我笑了一下,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老天爺,或許,真的會收了他也說不定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