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世界上又不是隻有你一個有錢人。」
「其實在你之前,就有個老男人要包養我了,隻是我看你更帥,才選擇了你。」
「那個男人也有老婆。」
「他老婆真不好惹啊,僱了好幾個人來教訓我,逼的我不小心掉下了懸崖。」
「你以為我真的被人關起來了嗎,隻不過是怕他老婆繼續報復,躲了四年,這四年我又找了一個,孩子也是他的---」
方茹話還沒說完,就被江城狠狠甩了一巴掌,
我雖然有點驚訝,但不多。
方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已經跟我沒有任何關系了。
「你打我?」
方茹捂著紅腫的臉,牙齒咬得咯吱響,像是隨時要撲上來。
下一秒卻突Ṭū́ₒ然笑了。
「不過,我倒是真的挺後悔帶那隻狗去葬禮的。」
她直勾勾地盯著江城,一字一句,「反正你的好念念,也活不了多久了。」
8
說實話,
我也曾設想過江城知道我得絕症之後是什麼樣子。卻從沒想過,會是從方茹口裡說出來的。
我看到江城表情有一瞬間的僵滯,繼而泛起深沉的怒意,「你在胡說什麼。又犯病了嗎?」
「我說,她得了絕症啊。」
「葬禮那天我後來回去了一趟,本想好好嘲笑一下,結果剛好看到她在嘔血,還在吃一種藥。」
「那種藥我見過,我那得了癌症的姑姑,吃的也是這種藥。」
方茹的表情實在太篤定,太戲謔,江城臉色漸漸變了。
「你在騙我。」
他臉色白了又白,嘴唇抖了又抖。
直到警察趕了過來,江城才緩慢地,遲滯地問,
「她說的,是真的嗎?」
我隻是平靜地看著他。
江城整個人愣住了,如遭雷劈。
「為什麼,不告訴我?」
似乎回憶了起來什麼,他下意識看向了方茹脖子上那枚平安墜,眼圈一下子變得通紅,
「原來……你早就說過啊。」
被警察帶走的時候,
方茹神情瘋癲地大笑,「江城啊江城,你以前說你愛我,卻還是和蘇念結婚了。你現在說愛她,可是連她快要死了都不知道。」
「你抱著我安慰我的時候,她失去了媽媽,失去了小狗,還要承受病痛的折磨,真可憐啊。」
江城全身都在顫抖,難過又害怕地看著我,神情局促,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小孩。
「念念……對不起。」
我嗤笑了一下,卻又忍不住嘔出一口血。
他慌亂地想伸手來扶我,接觸到我極度厭惡抵觸的眼神之後,手一下僵在半空。
「好,好,我不碰你。」
那麼高大的身影,瞬間佝偻了幾分,茫然又僵硬地立在原地。
……
雖然江城沒有直接參與「造謠」,但我還是以威脅他人的罪名告了他,並且起訴離婚。
江城被拘役了三個月,但他始終不肯離婚。
至於方茹,數罪並罰,她被判了五年。
聽說,她在看守所裡的時候,突然發瘋錘自己的肚子,
造成了大出血,不僅孩子沒保住,以後也沒辦法懷孕了。因為方茹帶著患狂犬病的大狗去參加葬禮,有報復社會的意圖,警方認定其社會影響嚴重,還在網上發了一則通報,以視警惕。
上了社會新聞,這下方茹的「惡名」算是徹底出圈了。
還有一些網友問那個澄清貼是怎麼回事。
為了徹底結束這件事,我作為當事人,實名發了一個帖子。
沒有詆毀,沒有添油加醋,隻是簡單地,平靜地陳述這一切的始末。
網友紛紛在下面留言。
「好一出自導自演的大戲,這個方茹簡直刷新了我的三觀。」
「賤死了。也就仗著那男的愛她了,否則能那麼作妖?」
「都不是好東西。就是可憐了答主。」
「就是,渣男從前對答主那麼好,方茹一出現就移情別戀,婚後還折磨了答主四年,連答主身體出現問題都沒發現。我有點不相信愛情了。」
「嗚嗚嗚怎麼命運專挑苦命人,球球老天把方茹和江城的壽命給姐姐吧,
憑什麼好人都不能長命?」還有人私信我,說在國外認識一個治療腦部腫瘤很有建樹的醫生,並且把他的聯系方式給了我。
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把這些評論和私信一一看完。
想了想,在這個帖子下面更新了最後一句話:
「就算被傷害,也不要懼怕愛。愛本身沒有錯,錯的是錯的人。
希望大家不要熬夜,身體健康。」
9(江城視角)
江城從看守所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個月以後。
他第一件事就是回家找蘇念。
也是奇怪,他以前那麼喜歡方茹,可在裡面的一百多天,他甚至一秒鍾都沒有想起過這個人。
腦海裡全是另一個人的身影。
小小的她怯生生拉著他的胳膊叫「城哥哥」的模樣,青澀的她趁著他裝睡偷偷親吻他側臉的模樣,新婚夜被一個人留在臥室委屈抹眼淚的模樣,醉酒後撇著嘴巴紅著眼睛問他可不可以不討厭自己的模樣……
還有,躺在病床上虛弱又蒼白的模樣……
他吩咐師傅開快一點。
太過著急下車,他忘了看路,被疾馳而過的摩託車撞了一下,整個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又在粗糙的地面滑出很長的距離,胳膊劃出了幾道長長的血痕。
他疼得險些暈厥。
爬起來,踉踉跄跄往家裡走。
但蘇念不在。
家裡屬於蘇念的東西也都沒有了,她搬走了。
江城突然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恐慌。
他開始給蘇念打電話。
可電話早就被拉黑了。
江城畢業就接管了公司,雷厲風行,在他的經營Ţŭ̀⁻下,公司業績蒸蒸日上,可以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可在蘇念的事上,他像是突然變成了一個傻子。
傻傻地打了半個小時的電話之後,有人給他打了過來。
「我是陸晴。」
他想起了。
他們這個圈子的人,很難有真心的朋友,也很少交朋友,陸晴是蘇念唯一可以算得上是朋友的朋友。
「蘇念呢?告訴我蘇念在哪裡?」
那邊沉默了一下,突然笑了,笑得冰冷而諷刺,
「三個月了江城。蘇念在你進去的時候就已經暈倒住院了。」
「你現在想起找她了,以前幹什麼去了?」
「三個月前還為了你那個初țũ̂ₜ戀傷害念念,現在又覺得你愛的人其實是念念了是嗎?你是變臉大師嗎?愛在你這裡就那麼輕賤?」
「如果你真心悔過,就該答應離婚,不管她是死是活,以後別再找她了。」
陸晴說完就把電話掛了,仿佛跟他多說一秒都覺得晦氣。
江城沉默地站在原地。
……
這五天,江城用盡了所有手段,託遍了所有關系,都沒有找到蘇念。
她就像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
江城不敢想象另外一種可能性。
他隻能不停地找,隻有這樣,他才能告訴自己。蘇念還活著。還活著。
有一天他找蘇念的時候,在市場看到了一隻小狗。
圓圓的眼睛,瘦小的身體,長得很像安安。
安安死後,蘇念在她母親旁邊立了一塊墓碑,
把安安埋在了那裡。他買下了那隻小狗,也取名叫安安。
他決定,去一趟墓園。
突然下起了小雨。
江城撐了把黑傘沿著臺階向上走,幾步後突然整個人怔住。
雨傘倒下,冰冷的雨水瞬間把他澆透了。
他艱難地挪動鐵鉗似的雙腳,盯著不遠處撐著傘坐在輪椅上的人。
「念念。」
似有所感,那人把雨傘抬起,回了頭。
她靜靜地看著他,面龐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身體瘦得仿佛隻剩下一副空軀殼。
江城緩緩地,踉跄地,一步一步地走過去。
巨大的喜悅之後,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惶恐和卑微。
隻能笨拙的,像一個毛頭小子在心愛的女生面前自言自語般找話題。
「念念,你好了些嗎?」
「你一個人來的嗎?下雨了天氣涼,怎麼不穿多點?」
「這些天是不是又沒有好好吃飯?你又瘦了好多啊。」
「對了,我收養了一隻小狗,長得跟安安很像,所以我也給他取名叫安安。
我明天就把他帶給你看好不好,你一定會喜---」她卻突然出聲,「江城。」
單單兩個字,就讓他紅了眼睛。
「念念。」
「小念。」
「老婆。」
「……我好想你啊。」
「這幾個月,我在裡面忽然想起了一件,你從來不知道的事。」
「那年我媽帶我去你家做客,並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我第一次見你,是在遊樂園。」
「當時遊樂園人很多,一個小女孩跟家人走丟了,坐在地上大哭。不知在哪裡摔過,渾身又臭又髒,沒人靠近她。」
「隻有你走過去把她扶了起來,還用紙巾給她擦了臉。你說認識小女孩的家人,你帶著她的時候,我下意識跟了過去。」
「很奇怪,你明明看起來很討厭她,卻還是牢牢牽著她的手怕她摔跤,後來那女孩大著膽子問你是誰,你沉默了一會才說,你是她姐姐。」
「那時候我聽說過一些你家的事。你爸當年很窮,
入贅到你外公家,後來卻在你媽懷孕後提出離婚,理由是遇到了真愛,並且主動淨身出戶,是你媽一個人管理公司,把你拉扯長大。」「咱們這個圈子,女人掌權,少不得風言風語,我曾看到一個投資人拿著你媽牽著你的照片,罵你嬌蠻任性,是沒爸教養的野孩子。那時我突然意識到,這個小女孩應該是你爸後來生的女兒。」「你把小女孩安全送到了一個很英俊的中年男人手裡。他看上去很激動,握住你的手連聲道謝,還問你的聯系方式,說要報答你。你就這樣愣愣地看著他,然後僵硬地說了句不用,離開了。」
「那時我跟在你後面,看見你肩膀微微顫抖,很輕地說了一句話:媽媽每晚都會看著你的照片發呆,可你卻從來沒想過找我的照片,看看我長什麼樣子。你根本就不認識我。」
「不知道為什麼,我記了那句話很久。也是第一次對一個陌生女孩感到心疼。後來我們正式見面。
我媽開玩笑要給我們訂親,我竟然隱隱有些期待,往後十幾年,總是忍不住保護你。」「可後來,方茹出現了。」
江城突然頓住,心裡的後悔和悲哀如海嘯般襲來,讓他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了下來。
「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一直喜歡的是你,方茹對我來說隻是新鮮感,所以我才能毫不留戀地跟她分手,一開始我真的是期待和你結婚的,隻是方茹突失蹤了,我愧疚,所以我才----」
「所以你才恨了我四年。」蘇念終於開口。
「江城,真正喜歡一個人,是不會舍得讓她受一點委屈的。」
「你說喜歡我。可在方茹摔下懸崖後掐住我的脖子說要我給她償命的人是你,這四年對我惡言惡語,在外人面前也給我難堪的是你。在我媽生病後答應她會好好照顧我,但背地裡卻偷偷跟方茹聯系的人是你。葬禮那天危險之際,下意識救下方茹根本沒有回頭看我一眼的人是你,
當方茹害死安安,不分青紅皂白站在她身邊替她說話的人是你。方茹自導自演自食惡果,為了幫她澄清逼我承認自己是精神病的人也是你啊。」「那麼多天。」蘇念迎著他的眼神,突然很輕的笑了,「那麼多天,沒有發現我生病的人,還是你。」
「你讓我怎麼相信,你愛我。」
江城心痛到仿佛要窒息,怔怔看著蘇念被病魔折磨得異常蒼白的臉,瞳孔裡翻湧著無盡的痛苦和悲傷。
「念念。」
「我不求你原諒我,隻希望,你能過得開心一點。」
可蘇念現在實在是太虛弱,他隻是輕輕抓著她,根本沒用力,她的手掌就泛起了紅血絲。
手背上還有密密麻麻的針孔,原本纖細修長的手指一根根腫了起來,看起來可怖極了。
他的心髒像是被鋒利的針尖刺入,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幾乎讓他潰不成軍。
「江城,我從十二歲就知道我們以後會結婚,所以這十幾年來,我一直都看著你,
身邊隻有你一個人。」「可你愛上了別人。」
「你為了別人折磨我,傷害我,把我對你從年少就建立的感情消耗得一幹二淨。」
「從前我最大的夢想就是和你結婚,現在一想到我還是你的妻子,還和你在同一個戶口本上,我就惡心。」
「江城,我已經不愛你了。」
「你想讓我開心是嗎?離開你才會開心。」
「答應離婚吧。」
「以後也別來找我。」
墓園裡安靜極了,隻有江城的抽噎聲。
不知過了多久,在蘇念推著輪椅離開的時候,江城才哽咽得輕輕開口,「好。」
「我會答應離婚,會一輩子不去煩你。」
「隻求你……好好活著。」
回應他的,隻有耳邊的風聲。
10(尾聲)
江城和蘇念離婚了。
經歷最後一次手術失敗之後,陸晴帶著蘇念出國治病了。
他再也沒見過蘇念。
他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臥室隨處可見煙頭,酒瓶。
就這樣渾渾噩噩過了三個月,當他終於決定振作,去工地視察項目的時候,他刷到了陸晴的朋友圈。
沒有配文字,隻有一個點白蠟燭的圖片。
他顫抖地去私信陸晴:「是不是……?」
那邊回復了一個「是」,就把他拉黑了。
刺眼的陽光兜頭,天旋地轉的感覺襲來,失魂落魄下,他沒看到天上掉下來的鋼筋。
幸好旁邊的工人推了他一把,但還是砸傷了腿。
做了很多次手術,雖然能正常行走,但要拄著拐杖。
他並難過,很平靜地接受了變成殘廢的現實。
念念不在了,他的心也死了。
直到三年後。
他不小心陷入競爭對手的合同圈套,公司經濟周轉嚴重不足,他舉步維艱,隻好先把名下所有資產都抵押給銀行,出國拉投資。
站在法國的大街上,在電話裡低聲下氣求投資商跟他見一面的時候。
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瞬間驚訝到無法再行動。
兩個漂亮的女生並排走在一起說話,
其中一個有些偏瘦,但整體氣色紅潤。這人的一顰一笑,早已經深深刻入靈魂,他不會認錯。
是蘇念。
旁邊的陸晴替她攏了攏圍巾,「雖然病治好了,但還是要照顧自己的身體,知道了嗎?」
她吸了吸鼻子,「你怎麼比我老公還煩人?他今天在我出門的時候也是這麼跟我說的。」
「誰讓他搶走你的,我還以為我們兩個小富婆以後會相伴過一生呢!他卻橫插一腳,死纏爛打死皮賴臉地追求你,讓你脫離了革命隊伍!」
「不過嘛,我倒是挺看好你們的。從這幾年的相處來看,他比江城那個渣男起碼好個一萬倍吧!」
「而且,就算你們沒走到最後,不是還有姐妹我嘛!」
「等等,我怎麼提到那個渣男了,呸呸呸,真是晦氣。」
「陸晴,我已經不在乎了。」
「我知道,就是生理性厭惡嘛!」
「你知道嗎。當年我養的柯爾鴨死了,我發了個朋友圈哀悼,
有人給我發私信,是不是啥的,我當時沒注意,以為那人是在關心我的鴨子呢,就回了個是,擦幹眼淚才發現是那個死渣男。他什麼時候加上我的?我當時就把他拉黑了。」「賤男人不配活在我的通訊裡。」
她就笑,笑得溫婉,平和,看上去很幸福。
「好了好了,別為無關緊要的人生氣。」
「也是。」
「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罷了。」
兩人離開,交談聲漸行漸遠。
江城站在原地目送了兩人很久。
等緩過神,想起還在和投資商打電話的時候。
那邊已經把電話掛了。
他最後一次挽救公司的機會,也沒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