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直到我看到了機上的陸晏。
他向我伸手：
「江璃，上來吧。」
我避開了他的手，自己爬了上去。
有些話，我們也該談談了。
直升機飛到一個海灣時，他讓我向下看。
我看到了一整片海灣上，都種滿了桔梗。
他還記得，這是我最喜歡的花。
他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
裡面竟然是那枚戒指，他母親的戒指，被我扔在車禍現場的戒指。
「車禍後的三年，沒有找瑪格麗特王冠的時候，我一直居住在這個海灣。
「種了這些桔梗。
「我想如果你看到，一定很喜歡。
「我看見你上電視，越來越有名。
「我知道你離夢想越來越近，也知道你和惡鬼做了越來越多的交易。
「就和我母親一樣。
「而我隻能向上天祈禱，要好好照顧你。直到我能保護你之前，你一定要平安。」
他想給我戴上戒指。
我卻避開了。「陸晏，晚了。
「三年前我或許有一點喜歡你。
「可是你還記得嗎，你逼得我去找惡鬼，我把自己的愛情賣給了他。
「今生今世，我都不會再喜歡你了。」
陸晏指尖顫抖，臉色變得蒼白，眼角微紅。
「不是的，江璃。我不是想逼你，我是想把你留在身邊保護你，我……」
「可是我是一個人，我不是一個寵物。我可以為自己的夢想付出一切，你把我困在身邊，跟殺死我有什麼兩樣。
「還有，一直以來，保護我的人，不是你，是惡鬼。
「陸晏，放開我吧，我們不可能了。」
他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
「你騙我。
「以後你的人生，會出現你愛的人，你要緊緊抓著她的手，不要放棄她。
「命運會把你失去的，以另一種形式饋贈給你。
「這些話，是你告訴我的。
「這些年我一直記得清清楚楚，難道你自己忘記了嗎？江璃？」
我大驚。
這些話是我穿越過去，
在吳夢妮跳樓後，跟小時候的陸晏說的。原來他這些年一直記得我。
「我第一次見到你，就愛上了你。
「那時是你救了我，也是你告訴我，母親愛我，命運會彌補我。
「我一直在等你，你就是命運給我的饋贈。
「直到五年前，我終於在表演學院見到了你。
「夕陽下，你在路燈下跳著舞，跟當年一樣美。
「那時候，我就決定，我要留住你，不能像失去母親一樣失去你。
「難道我錯了嗎，江璃？」
我平靜下來，握著他的手說：
「陸晏，留住一個人的基礎，是要尊重她。
「你說你愛我，可是你一次次把我逼入絕境，一次次傷害，這叫愛嗎？
「你真的愛我嗎？那為什麼你不和我坦誠相待，告訴我真相？」
他自嘲地笑笑。
「你從小崇拜我母親，但她自殺的原因並不光彩，而我晚上會成為死人，這些，我怎麼敢讓你知道？」
「是，你有你的驕傲。可是，
錯過就是錯過了。」
「五年前我能困住你，時至今日，我依然可以困住你。」
陰鬱偏執的神情又出現在他臉上。
我拿開手，解開安全帶，要去開飛機門。
他按住我，吼了句：
「你瘋了。」
我平靜地說：
「如果你逼我，我就從這兒跳下去。
「就算今天不跳，明天、後天還有未來，我總能找到機會的。
「或者我會去報警，會公開你對我做過的一切。
「我見識過你一手遮天的勢力，但是我也已經不是當年的我了，我會跟你拼個魚死網破。」
聽到這話，他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去了，仿佛受到了很大的打擊，身形似乎都有些佝偻了。
他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
他慘笑了一下。
「陸晏，我不愛你，從前沒有，今後更不會。」
他凝視著我，透過他的眼睛，隔著漫漫的時間長河，我看到了當年我消失時，想把我記在心底的小男孩。
如今，
他的眼神依然清澈，卻淚光閃爍，即使他目睹吳夢妮自殺時，在車禍被我丟下時，他都沒露出如此絕望而無力的神色。「你怎樣，才能原諒我？」
「除非時光倒流，或者你受到懲罰。」
我身上的黑色玫瑰還在生長，離胸口越來越近，看來惡鬼雖死，但這個交易還有效力。
以生命換影後。
我趕到了金榈獎頒獎現場。
在車上時，我刷到了一條新聞。
「陸氏集團總裁陸晏向警方自首，坦白多年前曾性侵一女性，案件警方正在調查當中……」
陸晏的照片下有一行大字：
「一夜間從商業巨子到階下囚。」
經紀人在一旁問我：
「你還好吧？你臉色不太好。」
我笑了笑：
「我很好。
「從來沒有這樣好過。」
頒獎現場所有人都在議論陸晏，說他瘋了，建立的商業帝國毀為一旦，真是不值得。
他們在猜測他性侵的女孩會是誰，那個女孩肯定是拿到了把柄，
他沒法子才去自首。
我第一次，坦然有底氣地走上紅毯。
金榈獎影後頒發的那一刻，當我的名字響起的那一刻，當掌聲湧來的那一刻，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我已經不記得自己如何去領的獎。
隻是經紀人告訴我，我當時淚流滿面。
我走上去那個萬人矚目的舞臺，發表著獲獎感言，卻感到生命如沙漏一樣，迅速地從我身體內流失。
到後面，我幾乎無法站立，眼前的觀眾席一片模糊，我壓住翻江倒海的疼痛，想要在我留在世上最後的鏡頭裡，留下最明媚的笑容。
我的終點，就在今夜了。
今夜過後，世上再沒有那個卑微無助的江璃，隻有英年早逝的金榈影後江璃。
人們會感嘆我曇花一現的生命，可是有什麼關系呢？
我已用所有的力氣綻放，我得到了一切的榮耀，足夠了。
疼痛越來越劇烈，一股血從我鼻子裡湧出。
經紀人大驚，趕緊為我拭去。
「江璃，
你怎麼了？！」我笑了笑：
「沒事。我就是太累了。
「我想休息了。
「好好地休息。」
在所有人興致高昂時，我提前退場，喉嚨裡一股股腥甜，我明白我要趕緊去找一個地方，就像吳夢妮一樣，為自己的離世找一個合理的方式。
剛準備上車時，突然現場所有女生都尖叫起來，朝一個方向跑去。
經紀人在旁邊抱怨：
「呵呵，之前我跟你提過的那個新晉頂流來了。
「第一部電影就入圍金榈獎，倒也還行。
「那個小男生，據說很難伺候。
「入圈不久，就會耍大牌了。」
突然，一輛車莫名失控，撞向人群，人群尖叫躲開，又突破警戒線，朝我衝過來。
所有人都躲開了。
隻有我一動不動。
果然惡鬼從來不會食言呢。
車禍意外倒是比墜樓自殺更體面些。
我笑了，閉上了眼睛。
預想的撞擊卻沒到來。
最後一瞬間，我被人拉到一旁，
躲開那輛車，我撞進一個懷裡。我睜開眼，眼前是一個異常俊美的男生。
這種長相，在娛樂圈都屬於鳳毛麟角了。
他就是經紀人剛剛抱怨的那個新晉頂流。
我卻有些惱怒他壞了事，站起來，道了聲謝，準備離開。
「說聲謝謝就行了？」
我停下，奇怪地望向他。
他的笑容痞裡痞氣。
「我看你脖子上的項鏈不錯，送給我吧。」
我沒理他，轉身離開。
然而下一秒，一股大力襲來，我被拉向他懷裡，他一手扣住我後腦勺，彎腰湊近，惹得四周一片尖叫。
就在這時，我意識到，身上的黑玫瑰在即將蔓延到胸口時，停止了生長，進入了靜止。
而身上的疼痛退去，視線也變得清明了。
他低頭，湊到我耳邊，低聲說：
「江璃。
「我回來了。」
（完 ）
番外：蜘蛛
人們說，千年前我誕生於瑪格麗特王冠。
錯了，那不是我的出生，而是我的死亡。
國民不堪忍受瑪格麗特王妃，珠寶匠打造了王冠，來到靈界，求地獄之主幫助。
他拿去交易的，是他兒子的靈魂。
人們隻知道，王冠上附著一個惡鬼，卻不知道那個惡鬼，原是珠寶匠兒子的靈魂。
我父親犧牲了我，他說：
「愛德華，你想要成為一名騎士，那就該保護我們的國民。犧牲肉體後，你會帶著榮耀永生。」
可是，王妃墜樓而亡的當夜，人們便對他避如蛇蠍，把王冠帶上了船，投入了海底。
他帶著怨恨和嘲諷沉在冰冷的海底。
當他被一艘大不列顛航海船打撈起，他胸膛裡的仇恨沸騰著，準備一上岸就去報復摧毀一切。
可是他忘了時間的流逝，他回到家鄉，卻發現物是人非。
他坐過的秋千架，做禮拜的教堂，自己的家全部都不見了。
他看不到一張認識的面孔，他問人們那個該死珠寶匠在哪兒，人們卻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
他在歐洲大陸暴走了個遍，
用最惡毒的話詛咒唾罵那個珠寶匠，他曾經的父親，等他找到他，他要把他碎屍萬段，要飲其血啖其肉。可是他到處都找不到，後來他妥協一步，他想讓他找到他墳茔也行啊，他會刨出他的骨骸，碾成粉末，扔進大海。
可是，連墳墓都找不到。
終於有一天，他走到一個小鎮廣場。
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孩子，你回來了。」
他驚詫，循聲望去，卻看見一個露天電影的大熒幕上，黑白畫面裡，一個老頭在說著臺詞。
「孩子，你回來啦。」
他如同著了魔，痴痴望著，像熒幕走近。
他伸出手去觸碰畫面上的那個男人，看著電影裡的男人和他的兒子久別重逢的相擁。
然後，一滴淚落在地上。
原來，他的暴怒都是為了掩蓋內心的恐慌，恐慌父親已經消失得無蹤無跡了，恐慌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那一夜，他坐在熒幕前，看了一整夜的電影，流幹了他作為人類所有的最後的眼淚。
此後，他與人類一刀兩斷，人類是低賤的，任由欲望擺布的可憐蟲。
他引誘一個個人類走上絕路。
看到人類因欲望而癲狂，他會異常滿足，會更加唾棄人類。
直到他遇到了江璃。
他起初也看不起她，想摧毀她。
他嘲笑她的無能，嘲笑她被拋棄，嘲笑她的嫉妒陰暗。
她和從前的寄主一樣，卻又不一樣。
他愛看人們癲狂，可江璃無論被逼到什麼地步，還保留著最後一絲清醒和善良。
她一直盡力擺脫對交易的依賴，想靠自己的努力去獲得一切榮譽。
她明明對她父親毫無親情，對杜若若深惡痛絕，卻最後還是留他們一命。
其他人交易是為了浮名和歡愉，為了走捷徑，了虛榮心，她隻是為外界所迫，想要一個機會，一個實現夢想的機會。
或許人類最動人的不是刀槍不入，而是雖然脆弱易碎，卻依然堅韌挺立。
所以他樂於逼迫、引誘她，想看她會如何抉擇。
他想看她痛苦掙扎，卻又想看她反抗自己的命運。
她竟然讓他對可悲的人類多了一絲期待。
被王冠反噬的日子裡，他不是沒有察覺。
可他覺得太累了，數千年來他總是在摧毀，他一直想找到一個自己當初為人類犧牲的理由，來慰藉自己。
終於，江璃好像給了他一個答案。
人類脆弱卻不折。
他的靈魂可以安息了。
可是最後關頭，他還是害怕了，他想要吞噬江璃活下去，但卻無法做到。
那一刻，他明白了，他喜歡上江璃了。
他墜入黑暗之中，冥冥中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孩子，你回來啦。」
他睜開眼，看到了他的父親，那個珠寶匠的靈魂。
「我一直在這兒等你。
「我說過，你會帶著榮耀永生。
「爸爸沒有騙你。
「那個女孩，就是你的榮耀呀。」
他復活了。
因為他沒有殺成杜若若，所以王冠咒語未完全實現。
而江璃用實力證明了自己，
他看著江璃走上金榈獎獎臺，昂首挺胸，璀璨奪目，像個女王一樣。
沒錯，她就是我的榮耀。
惡鬼心想。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