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似乎想對我笑一下,可連牽扯嘴角這種事,都有些困難。


宮人們心照不宣地退了出去,合上了門,我每向前一步,都像在涉水而行。


我很清楚,今日或許是我最後一次見他了。


眼前高高在上的皇帝,見我走來,竟然帶了幾分孩子般的怯懦。


付庭彥沒有看我,眼睑低垂,低聲開口,「你別犯傻,尚刑司那麼重的刑,會落下病的。」


來的時候我有好多的話要講,可當我真正站在他面前的時候,我的心卻安靜下來。


淚水終究模糊了我視野,但我還是笑著的。


我牽起他瘦骨嶙峋的手,「我發現,如果我不吃些苦頭,你是不會見我的……就像救皇後的時候,中毒的時候那般。」


那隻手不知不覺反扣住我的手,緊攥在手心裡。


他低垂著頭,一言不發,甚至連眼神都不願與我交匯,我蹲下身,湊到他的膝間,將那青筋縱橫的手背貼上我溫熱的臉頰。


「你別不見我,真的到了那一天,

就真的沒機會了。」


付庭彥嘆了口氣。


"到時候我舍不得你,拉著你陪葬,你該怎麼辦?"


「那就一起吧。」我將眼淚蹭到他的手背上,忽地笑出聲,「讓人送我下皇陵的時候,記得給我一杯毒酒。」


頭頂的光暗下來,一道暗影向我籠罩而來。


付庭彥傾身,伸出手臂擁住了我的頭,用盡了他全部的力量與愛意,仿佛要將我揉進他的心裡去。


他沉靜的聲音在胸腔中作響,「你可還記得那一個待定?」


我不知他為何忽然提及那個惑君文書,於是點了點頭。


「記得。」


「你還欠我一個約定沒有做。」他安靜地說道,「現在該還了。」


「你說。」


「我要你好好活著,要長出牙齒與利爪,無論誰要傷害你,都要加倍奉還。」


我哽咽著哭出聲來,抬起臉來,卻又被付庭彥捂住了雙眼。


他不願讓我看到他狼狽的模樣,我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靠近,

柔軟而帶著溫度的嘴唇,印在了我的鬢間。


「蔣暮,今生沒有予你的,你來世找我討……」


今世賬今世算,來世我要去何處尋你?


可我還未曾來得及張嘴,隻覺得頸間一陣尖銳得疼痛。


一枚針扎進了我的後頸,我瞬間失去了意識。


32.


那針與殷姚的迷藥效果不同,等到我醒來的時候,人已經被五花大綁,扔在了馬車上。


我掙扎著探出頭,朝著馬車外看去,四周山林密集,遠處鋒利的山脊鋸齒狀起伏,線條曲折。


早已經出了京都地界。


押送的人從不與我交談,我們行進了一個月,山河景致變換,最終化作了沙州的模樣。


到了沙州城外,他們為我解開繩子,將我扔下馬車,如雲煙般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我一路走回到蔣府,父親見到我時,隻是愣了一下,卻並不驚訝,他交代下人給我收拾一下房間,讓我先休息。


回到蔣府的當天,我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覺。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是一片晨霧彌漫的山林,我握著一張弓,想要獵鹿,卻在山林中發現了付庭彥的身影。


我狂喜,大聲喊著他的名字,可是對方如同沒有聽見一樣,至始至終都未曾回過頭,我無論怎麼追都追不上。


直到我親眼看著他步入一片水澤,被水漫過發頂。


我霍然睜開眼睛。


窗外傳來鳥鳴,窗外的老樹被風吹拂,發出枝葉摩挲的聲響,綿密輕柔。


我終是無法接受他以這樣的方式,與我告別。


本以為,我會一直陪伴到他離去的那天,我知道會死,或者像被人遺忘的妃嫔一樣,步入永不翻身的冷宮。


可我不怕。


我怕的是如今這般境地,腦海心底被那個人塞得滿滿當當,或許至死都不會放下。


我爹終是看不下去我日漸消沉,提著一壺烈酒來到我的房間,與我對飲。


明月高懸,夜晚的空氣裡浮動著青草香。


我將這話說與我爹時,我爹望著掌間的夜光杯,緘默了一會兒。


「可是他怕。」


他回答我。


我爹告訴了一些我不曾知曉的往事。


那是我與付庭彥即將回京的前夕,付庭彥將他叫到了房間。


年輕的帝王用帕子捂住口唇,咳嗽嚴重,直到止歇,才將帕子拿下來,觸目驚心的鮮紅已將布料浸透。


付庭彥自知命不久矣,所以特意找他前來,說的是關於我的事情。


他告訴我爹,如果他死了,我將會被遣送回沙州。


我爹以為我得罪了付庭彥,所以付庭彥要休了我,幾番懇求之下,付庭彥的神色陡然變得冷厲起來。


你蔣拼得過兵部尚書還是御史中丞?


一句話噎得我爹啞口無言。


「娶她時,我曾與你書信,說要盡其所能護蔣暮周全……我若死,蔣暮沒有生路,與其枉死宮中,不如回到沙州重新生活。」


付庭彥說這番話時,目光是不舍得,卻難掩堅決。


「她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


我沉默地望著杯中物,端起來一飲而盡。


辛辣感一路從唇齒間奔騰,流進喉間,烈酒如刀,灼燒感一隻從舌尖蔓延到胃裡,爆竹似得炸開。


我被這烈酒嗆得流出了眼淚,我爹望著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哭吧,什麼時候哭到想起來不會那麼疼了,就該放下了。」


我用指腹擦去眼角的湿潤,搖了搖頭。


於我而言,將有他的過往統統忘卻,我才能好好活著。


從那日起,我按時吃飯,早睡早起,偶爾去我爹的校場幫忙,繁忙而規律。


就這樣過了三個月,付庭彥去世的消息從京中傳來。


我爹帶著消息回到府中時,極為忐忑,他將消息說與我時,我隻是輕蹙了下眉心,然後接過他手中的馬鞭。


「今天做了羊肉湯,涼了就膻了。」


我領著我爹來到了飯桌前,桌上我安靜無聲地吃著,我爹有些緊張地瞧著我,最終還是沒忍住。


「你別憋著……」


「我會沒事的。」我伸出筷子夾了一塊羊肉,喉間的酸澀與米飯一同吞如了喉,

「再給我些時間。」


他死後,付庭彥這三個字,被我硬生生從腦海剔了出去。


時光荏苒,一年後,我嫁與我爹帳下的一位副將。


副將農戶出身,沒讀過多少書,可為人膽大心細,憨厚耿直,因為戰時救了我爹,被封為副將。


「你不喜歡?」


「□—」他的確對我很好,說到做到。


幾年後我為他生下一子,可這好沒能伴隨我多久,便跟著副將走了。


那年我的孩子五歲,匈奴滋擾邊境百姓,副將得令帶兵追擊匈奴,深入大漠,卻不幸遇到匈奴主力。


副將寧死不降,拼力搏殺,最終被匈奴砍斷了脖頸,全軍覆沒。


我獨自一人撫養兒女,兒子十三歲時 ,我爹老得已經犯了糊塗,最終在一個秋日之中睡去,再也沒有醒過來。


那些我命運中重要的人,已經相繼離開了我。


終於輪到我時,我已經七十五歲了。


舊病折磨得我連說話都艱難,我勉力睜開眼,兒子神色悲憫地跪在窗邊,

握著我幹枯的手。


他已經娶妻了,妻子很漂亮,是個知書達理,活潑正直的姑娘,能夠與他攜手一生。


我年紀大了,迷離之際不太清醒,腦子都亂成了一團線球,紛紛繞繞,卻又有什麼東西,在亂線之中,逐漸清明。


終於認清了那是什麼後,我忽地笑了起來。


本以為已經忘了。


兒子見我望著床頂的帷帳展顏,循著我的視線望過去。


那裡空無一物。


他怯輕聲問我:「母親,怎麼了?」


我將手從他的手中抽出來,伸向半空。


「付庭彥,你欠我的,我來討了,記得還啊。」


「還什麼?」


視線漸漸模糊,耳邊兒子的疑問變得飄渺虛無,可我已經沒有力氣回答了。


我緩緩垂下了手。


——付庭彥,記得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