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然後退後幾步。


館裡傳來一聲轟響,還夾雜著周樹痛苦的嚎叫。


爭吵聲須臾被按下暫停鍵。


「周樹!周樹?你沒事吧?」


「等一下,等我們把這個架子抬起來。」


「簡秋煙!你這賤人!不過來搬架子還在穿衣服!」


又是一陣皮肉相碰的聲音。


然後是簡秋煙的尖叫:「火!火!火!」


「滅不掉!」


「放開我!我要出去!我找人過來救他!」


「你他媽放手!火越來越大了!」


簡秋煙的聲音靠近大門,門發出重響,一下又一下。


伴著她絕望的吼聲:「門打不開了!——」


「他媽的!有人嗎!救救我!」


聲音混亂成一片。


有煙從窗戶飄出來。


 


我站在原地。


尖叫聲,怒罵聲,哭聲,撞門的聲音。


像是地獄魔鬼的邀請。


我沒有動,隻是看著。


程茹的聲音很尖。


從怒罵,到哭喊,再到祈求。


就像上輩子那樣。


 


我想再笑得開心些。


隻是嘴角像是僵住了。


眼淚在我沒有意識的時候落了下來。


笑著笑著哭了。


哭著哭著又笑了。


 


困擾我兩輩子的噩夢,好像就在這樣絕望的Ţų₎哭喊中,慢慢消散。


20


我轉身,想從小林子的另一邊走掉。


風吹起地上的落葉,帶起了一兩片。


我抬頭時,卻看見了一個最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謝述。


 


風吹起他額角的發。


謝述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目光從我臉上,移到身後冒著煙的器材室。


我怔住。


21


謝述是個純粹的好人。


他寡言,冷淡,外表像是經年不化的高原雪。


內裡卻是如春般的溫柔。


 


像是無瑕的白玉。


溫良恭儉讓。


他有光明的前途,有大把的人脈,還有會偷偷看著他臉紅的小姑娘。


曾經新來的小護士很漂亮,齊劉海,鵝蛋臉,一見他就臉蛋紅撲撲的。


科室的人愛撮合他們。


偶爾小護士拿了自己親手做的小餅幹送給謝述。


周圍人起哄,我也在旁邊看著。


小護士真的很漂亮。


可謝述卻沒有接。


他道了歉,疏離地拒絕。


小姑娘紅著眼走掉。


朋友調侃他要孤獨終老,他卻什麼也沒說。


 


如果他接受了呢?


如果他娶了一個相愛的妻子,如果他繼續做醫生,治病救人——


他或許可以很幸福地過完這一輩子。


 


可他沒有。


他違背了希波克拉底誓言,違背了職業道德,違背了自己的天性——


他用手術刀,一片一片剜下霸凌者的肉。


卻隻是問了他們一句:


「後悔嗎?」


 


我甚至不敢想,這十年他是怎樣走過來的。


也不敢想,這個計劃,到底是從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腦海裡的。


他用刀,分開了自己和那個光明的未來。


一步步走向地獄。


 


靈魂是不會感到疼痛的。


可我在那一刻。


卻真真實實地感到了五內俱焚的痛苦。


 


那天謝述報了警。


冷靜地敘述了案發經過,

然後自己開車,去了我的墓地。


他不知道,我其實一直都在他身邊。


包裝好的風信子一早就放在副駕駛。


他用紙擦幹淨自己手上的血,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束花。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地。


黑白照片上的我目視前方,嘴角噙著笑。


謝述放了花,想要碰我,隻是手僵在半路,又放下了。


「程茹死了。」


 


我知道。


 


「絮絮。」


「你怎麼,一次都不回來看看我呢。」


 


我一直都在。


 


漫天夕陽如血。


警笛聲由遠及近,尖銳而刺耳。


風吹起謝述額間的發,眉眼間卻平靜如雪原。


「絮絮。」


「我不是個好哥哥。」


「要是有下輩子,你還會願意當我的妹妹嗎?」


願意。


我願意。


 


小道上的警察加快了步伐。


「還是不要了。」


謝述抬頭。


和半空中的我對上了眼。


下一秒。


他微微勾了勾唇。


「絮絮。」


 


他瞞了一輩子的秘密。


在給他最愛的女孩報了仇之後,留在了墓園的風裡。


「我愛你。」


 


可他不知道。


我聽到了。


 


謝述。


我聽到了。


22


那樣好的人,我不忍和他吐露半分腌臜。


我不敢開口,也不敢動。


隻是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他。


 


甚至有一瞬間,我想過要去自首。


下一秒。


謝述朝著我走了過來。


他伸出手,面容平靜:「給我。」


 


我愣了下,沒有給,反而把鎖往後藏了藏


謝述又重復了一遍:「把鑰匙給我。」


「絮絮。」


我看著他,搖了搖頭。


謝述沉默一瞬,忽然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與我對視,眼裡滿是血絲:


「把鑰匙給我,絮絮。」


「然後你從樹林那邊回去。」


「你隻是出來散個步。」


「什麼也沒有看見。」


 


身後的聲音沒有停,卻逐漸微弱下去。


我想起上輩子的謝述。


二十八歲的謝述。


那天屋子裡滿地都是血。


好多好多血。


三個人遍體鱗傷。


謝述站在他們中間,手術刀砸落在地上。


眸中空洞而無物。


像是不見底的黑暗。


 


光影明滅。


最後和我眼前的人重疊。


十八歲的謝述,眸中倒映著血色的天際,像是一團火,燃進我的心髒,灼得我體無完膚。


我抬起自己的手。


就好像上輩子,謝述站在一片血泊裡,看自己沾滿鮮血的手。


 


我對謝述有愧。


不僅僅是他為了我斷送了自己的前程,還有——


救死扶傷不是他的願望。


是我的。


我想做個醫生。


 


謝述問過我的。


在好久好久之前。


可是我死在十七歲那年。


久到連我自己都忘記了。


 


這輩子我沒有死,謝述沒有殺人。


我還能做醫生,謝述還能從事科研。


我還有機會,能走完我的下半輩子。


十年日復一日。


困住的不止是上輩子的謝述。


還有這輩子的我。


 


可我不甘心。


 


用近乎於毀滅自己的方式去復仇。


還是違背自己曾經的痛苦去過新的人生。


不論哪一個,都沒法彌補已經造成的傷害。


受害者面臨的兩種選擇,本質同樣殘酷。


可我必須做出選擇。


 


曾經的陳絮會怎麼選?


她想做醫生。


想拯救更多的人。


想去看世界上的漂亮景色。


想去吃世界上好吃的東西。


想和謝述一起。


……


 


我不會原諒他們。


但我要放過自己。


如果神賜予了我新生。


我想走完上輩子沒有走完的路。


我想實現那個沒受過傷害的、曾經無憂無慮的陳絮的願望。


23


「去找人來。」


我拉過謝述的手:「去找人,告訴他們這裡失火了。」


我拉著謝述的手,瘋狂地往校園中心跑,腳步還有些顫抖。


路上碰到一個老師。


我停下腳步,卻差點因為步伐不穩而摔在地上。


「老……」


「老師,舊器材室失火了。

您快打 119 吧。」


謝述語速很快,面上焦急,卻扣緊了我的手。


老師愣了一下:「火很大嗎?」


「很大,好像還有人被鎖在裡面,我們遠遠看了一眼,冒了好多煙。」


老師撥了電話,又說:「你去喊管理室的爺爺拿鑰匙開門,你去喊人救火。」


謝述點頭應下,拉著我的手就往管理室跑。


路上碰到不少同學,我一路通知火情。


管理室的老爺爺腿腳不便,找鑰匙找了半天,最後顫顫巍巍地移步。


跟著一起來的同學拿了鑰匙,嚷嚷著自己先過去了。


校園裡,消防車的鈴聲驟然響起。


 


等我們趕到的時候,火被澆滅了,濃煙一陣陣湧出。


裡面隻能看見一片黑色。


大批的同學聚集在一起吵吵嚷嚷,我和謝述混在人群中。


進去的人喊了一聲:「還活著!」


將三個人一個個拖出來。


濃煙將他們燻得很黑,看不出樣子。


天色已晚,夜色如幕,沉沉地壓在我心頭。


我沒有說話。


也沒有注意到。


謝述站在我身側,用力扣住我的手,面無表情地看著救出的三個人。


24


幾天後失火原因被查明,是周樹丟的煙頭。


學校壓下了這件事,定性為意外事故,且禁止任何人往外說。


和上輩子一模一樣。


我的死,也被定性為意外。


是學校出面壓下來的,它不能讓任何有損於學校名譽的事情流傳出去。


愚Ŧŭ₀蠢的作為,幫助程茹掩蓋了她的罪證,同樣也幫這輩子的我掩蓋我的罪證。


 


程茹他們沒有死。


隻是這輩子和死了也沒有分別了。


周樹的腿被壓斷,又被高溫的鐵架子炙烤,下半輩子再也不能站起來了。


簡秋煙的身上有很多燙傷,需要做手術植皮,臉上也被燒傷了。


 


至於程茹——


她瘋了。


她曾經的朋友大肆編排,將她現在的情況如同笑料一般,眉飛色舞地講給每個人聽。


「她真的瘋了。」


「他們家把她關進瘋人院裡去了,

因為她不是一般的瘋,不僅攻擊自己還攻擊別人。」


「拿著刀就往自己身上切,像削肉片一樣,一片片切自己的肉。」


「邊切還邊哭『好疼啊,我錯了,我錯了別殺我。』」


她邊說著邊表演起來。


旁邊的人睜大眼睛。


「真的。」


「我那天去他們家,程茹就拿著刀砍自己,他爸媽攔她,她就對著她爸媽砍。」


「特別可怕。」


她說著,瑟縮了一下:


「诶我還聽說,是因為程茹喜歡周樹,但周樹喜歡簡秋煙所以程茹才想帶……」


我沒有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