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起身出班級Ţṻⁿ時,謝述已經在等我了。


他拉著我的手,一起往家走。


 


路上車流很急。


小販的叫賣聲,車輛的鳴笛聲,街邊人的闲聊聲。


吵吵嚷嚷。


我卻什麼也聽不進去。


 


一直到回了家。


門被關上的瞬間。


情緒如摧枯拉朽。


所到之處,盡數崩塌。


禁錮我的東西像是在那一瞬間消失了。


我跪坐在地上,終於ṱṻ³放聲大哭。


25


如果世上真的有報應。


或許程茹他們所遭受的一切就能印證。


上輩子的周樹,愛用腿狠狠地踢我的腹部。


簡秋煙曾經用小刀在我臉上留下過劃痕。


程茹那長達一年的肉體和精神折磨。


 


一個不差地,還到他們自己身上了。


26


我哭到不能自己,像是要把十年來的所有苦痛,全部宣泄出來。


謝述跪坐在地上,將我攬進他的懷裡,用力地,像是要將我嵌進他的身體裡。


「沒事了絮絮。」


「沒事了。


「都是他們的錯。」


「都是他們的錯。」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像是極大的喜悅和極大的悲慟雜糅,呈現一種近乎瘋狂的情緒。


我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用手把他推開。


眼淚模糊了眼前的一切,我甚至看不清他的臉。


可我就是覺得有什麼不一樣了。


我想擦掉自己的眼淚,可是手抖了又抖。


面前的人伸了手,輕輕地拭去我眼角的淚。


視角一點一點清晰起來。


我對上眼前人的雙眼。


他的眼睛裡面,倒映出一個小小的我。


狼狽的,痛苦的,卻又真真實實活著的我。


連著他眸子裡萬千的哀戚。


還有失而復得的慶幸。


27


是我的謝述。


在漫長的時間裡,無數次救我於水火的謝述。


 


我們——


終於再次相遇。


 


後記 1:陌上春


1


謝述患有分離焦慮和失眠。


他的失眠,從上輩子開始就很嚴重。


要到夜半才能睡著,

即使睡了,也並不安穩。


他睡覺的時候,我就飄在半空中看他。


看他蹙起的眉,緊繃的下颌線,還有手邊的舊布娃娃。


是他小時候用零花錢給我買的。


我很早就嘗試過去撫他眉心。


可是沒有實體的手,隻能消散在我即將觸碰到他的一瞬間。


偶爾謝述也會驚醒。


窗外的世界一片寂靜,隻有月光落進屋裡。


他不會開燈。


隻是一個人靠在床頭,看著滿室銀白的月光。


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我有時候覺得,謝述像個脆弱的玻璃娃娃。


在每個獨處的夜晚被摔得支離破碎。


碎片滿地都是。


我想一片片撿起,一片片將他修復好。


可我碰不到他。


拯救的欲望和現實的落差像磨石,將我反復輾軋。


在死後的第六年。


我終於放棄了再見他的念頭。


2


分離焦慮是謝述這輩子患上的。


具體表現在,他去往大學後每天一次的來電。


宿舍的公用座機,每天晚上總有一通他的固定來電。


打過來也不會說什麼要緊的事情,無非是:「今天過得怎麼樣」「今天的目標完成了嗎」「有沒有好好吃飯」……


也並不耽誤我的時間,兩三分鍾就結束。


謝述是個很克制的人。


他擅長於隱藏自己的心思,暴露在我面前的,永遠隻有他溫馴有禮的一面。


某天周四晚自習下課回寢。


謝述的電話照樣打來,如例行公事一般問了平常的問題。


我隨口回答,對話陷入短暫的沉默。


新換的室友在喊我:「絮絮!我媽今天送了燒烤來,快快準備開吃了。」


高三的學習量驟增,與之對應的,還有胃容量。


晚自習後加餐,在我們宿舍再正常不過了。


謝述好像聽見了喊我的聲音。


「那我先……」


「謝述。」


我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嗯。」


「我今天也很想你。」


那邊的時間像是忽然停滯了一般。


 


好半天,我才聽見他的回答。


「我也是。」


「我很想你,

絮絮。」


 


很想很想。


3


在我說完想他的第二天,謝述在周五下課後,坐了最近一趟火車趕了回來。


晚自習下課後,我走出教室,才發現那個熟悉的身影。


謝述站在走廊,在一群穿著校服的學生中間顯得格外突出。


我側頭對著室友指了指他:「我哥來找我了。」


室友了然,看清謝述的一瞬間,卻笑得有些意味深長:「去吧去吧。」


「謝述!」


「絮絮。」


謝述遞過來一袋東西。


我打開看了看,裡面都是我愛吃的甜點。


宿舍關門還有半個小時,謝述陪我在小涼亭裡坐了坐。


「怎麼突然回來了?」


小涼亭四周靜悄悄的。


我用勺子挑起一塊蛋糕,放進嘴裡,唇邊沾了些奶油。


謝述拿了張紙,輕輕擦去我嘴角的一點,眸子彎了彎。


「想見你。」


奶油的甜香在嘴裡化開。


我有些慌亂地又塞了一口,恰好又落了一塊在左手上。


謝述伸了手想幫我擦掉。


觸碰到我手的一瞬間,我快速收回,有些失措:


「我自己來。」


謝述不言,把紙巾遞給我。


我擦幹淨後又用左手拖著蛋糕,放得低低的。


謝述垂眸。


「哥。」


「你再等等我。」


「好不好。」


 


「好。」


謝述答得很快。


我對上他的眼睛,裡面有一片風平浪靜的海。


我的左手微微顫抖。


4


回宿舍時室友湊上來。


「那是謝述诶!」


「活的全校第一!!」


「絮絮你怎麼不早說他是你哥啊!」


「因為是一家人所以腦子都靈活是嗎嗚嗚嗚。」


另一個室友也湊上來。


哀嚎的瞬間卻忽然想起什麼:「不對,你們倆是兄妹,怎麼一個姓謝一個姓陳啊?」


「不是親的。」


我答到。


「有血緣關系嗎?」


「沒有。」


方琳眼前一亮:「是青梅竹馬!這麼帥你不打算發展些什麼嗎?近水樓臺先得月啊。」


兩輩子第一次有人和我談起這個話題。


我無端生出一種被人看穿的窘迫。


卻又隱隱地,覺得這似乎才是正常的高中生活。


我不曾體驗過的,和室友之間近乎於平常的打趣玩鬧。


如此普通。


又如此溫馨。


 


「你們住一塊嗎?」


「會有那種哥哥忘記帶換洗衣服,讓妹妹拿卻無意間春光乍泄的漫畫情節嗎?」


方琳扒著我不肯放手。


我覺得臉上好像有火在燒。


 


「……沒有。」


上輩子死後靈魂能任意穿牆。


謝述洗澡時,浴室的水汽一個勁兒往外湧。


我站在門外,看著倒映在玻璃門上人影,勾勒出男人漂亮的肌肉線條。


隻感覺浴室裡的熱水像是淋在我的身上一樣。


我試過邁出一隻腳,手穿過門的瞬間,卻像是做賊心虛般又收了回來。


我像是想偷嘗貢品卻又沒有賊膽的小僧。


謝述是我心上佛。


 


我心惶惶。


不敢褻瀆半分。


 


方琳指著我的耳朵得意地竊笑,鬧著要去告訴另一個室友新發現。


我拖住她的的一隻手,卻被她順道拖進懷裡。


女孩子的懷抱軟軟的。


她抱著我笑,最後幾個人鬧作一團。


 


一切美好得不可思議。


此前種種,如鏡花水月。


亦或者。


是我幻夢一場。


5


謝述走時是周天。


回來的這周末我還在住校,每天留在教室裡刷題,兩個人也沒有見幾面。


謝述本不想我送他,我堅持要去,給出的理由是總學著容易頭痛,偶爾也要休息半天。


送到火車站入口,謝述站定,回過頭看我。


混在嘈雜的人群裡,我抬了頭微笑看他,剛想開口。


謝述卻伸了手,我沒反應過來,左手就被他扣住。


掌心相貼的一瞬間,我像觸電般想要扯回自己的手。


卻被謝述緊緊握住。


肌膚的每一寸被人緊緊裹住,包括每一處傷口,每一塊結痂。


「絮絮。」


謝述垂眸,和我四目相對。


我看見他眼Ṱũ̂₁裡的海浪翻湧。


「不要傷害自己。」


 


我拙劣的偽裝和躲閃,

被他毫不留情地揭穿。


我在他眼睛裡,再一次看見那個狼狽不堪的自己。


 


創傷哪有那麼容易好。


上輩子的傷口在漫長的時光裡反反復復地疼,無處傾訴的痛苦和日復一日的折磨讓我潰爛生瘡。


肉體傷害是程茹對我施加的罪行。


卻在逐漸扭曲和殘缺的理性中,變成了我確認自己真實活著的唯一方法。


 


唯有疼痛,才能讓我清楚地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在拿著圓規向自己左手刺下去的一瞬間。


我像服下藥片的病人。


可同時我也清楚地知道。


我病了。


6


我不敢告訴謝述。


謝述也不想告訴我。


我們相互隱藏。


卻又都能輕而易舉地看穿對方。


 


我沒回答。


低下頭抵在謝述的心髒處。


聽他心髒跳動的聲音。


一下又一下。


 


他松了手,把我抱在懷裡。


身邊人潮川流不息。


我們佇立其中,像兩個異類。


 


我沒有哭。


好半天,

才從懷裡抬起頭看他:


「謝述。」


他低下頭,湊近我。


「我不會傷害自己了。」


我會盡量克制住自己。


「嗯。」


謝述神色認真。


「我會監督你的。」


我看著他,認認真真描摹過他的眉眼。


「謝述。」


「嗯。」


 


「我忘了告訴你——」


「我也很愛你。」


 


從上輩子到這輩子。


一直都很愛很愛。


7


裹挾著恩情的愛太過沉重。


就像枷鎖。


可謝述從沒想要困住我。


 


他不曾提起,將自己框在一個合乎禮數的位置。


而我害怕傷疤暴露,總想著變好後再告訴他我的心意。


 


可是愛,本就是相互治愈。


我們都會好起來的。


後記 2:十年


謝述,男,2014 年於清園監獄去世。


生前患有 Maladaptive Daydreaming。


譯為強迫型幻想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