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就很後悔,我當時要是忍住沒哭就好了。可是想到你,我每天回到家,都蒙在被子裡面哭一會兒。」


「等今年夏天第一場暴雨來臨的時候,我一定一滴淚都不掉。我們重新在一起,所有的不好都過去了,這就是一個大好的開始。」


沈清砚都不用開口,我就知道他要說什麼。


我搶先道:


「如果你再拒絕我,我這輩子都會恨你的。」


「所以還是讓我愛你吧,愛比恨更有力量,這樣我才能活得好。」


沈清砚垂著眼,看起來內心很是掙扎。


我縮在他懷裡,哭得發抖。


他溫柔地拍著我的背,聲音清潤,尾音微微上揚:


「夏天,快要來了。」


「我們等的第一場雨,也快了。」


愛不能抵萬難,相愛才能。


我終於,從困住我的那個夏夜裡出逃了。


這次是,和我愛的人一起。


番外


1.


沈清砚沒能想到,他會染上毒癮。


是在臥底任務被發現時,

被人強迫注射進體內的。


發作時,痛不欲生,那群人要他跪下來求他們。


「看見沒,警察,要向我們這群毒販子下跪了。」


「哈哈哈哈哈!錄下來,快。」


他看不清,隻能聽見那群人囂張地笑。


沈清砚的嘴被自己咬得鮮血淋漓,他狠狠往自己臉上砸了一拳,一隻手瘋狂掐著自己的脖子,幾近窒息。


卻被人抬腳踹翻在地。


「媽的,這麼硬氣。找死是不是?」


「成全你。」


拳腳、棍棒、就連趁手的椅子,盡數砸在他身上。


他就像一個皮球般,被踹得來回翻滾,已經完全沒辦法思考,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叫囂疼痛。


被人扯著抬起頭,眼前一片跳動著的焰火。


他的臉被那人硬生生地摁到火堆裡,像無數把電鑽切割著他的臉,痛到無力地發抖。


皮肉發焦的氣息在他臉上,恐怖的叫聲從他嘴裡發出。


那群人滿意地看著這一幕,笑得更誇張了。


2.


就在沈清砚以為他就要這樣死去的時候,

他獲救了。


和他一起執行臥底任務的那位前輩卻沒能回來。


後來他打聽到,現場非常慘烈,那位前輩的眼珠子都被人挖出來踩爆了。


如果再晚一點點,他也是這樣的下場。


3.


沈清砚睜開眼的第一句話,他要母親告訴自己的女友,別等他,他要結婚了。


僥幸撿回一條命,而後便是漫長的戒毒與治療。


每每毒癮發作時,他難以抑制地憎恨自己。


就好像,他的身體裡流淌著的,不再是自己的鮮血,而是父親和犧牲戰友的。


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盛裝著罪惡的容器。


沈清砚始終沒辦法原諒自己。


鏡子裡,他看著那張無法復原的臉,覺得女友一定會被嚇到。


她太膽小了,會被嚇哭。


沈清砚不想她哭。


他和母親說:


「媽,我不想治了。我的臉就這樣了,那些錢給年年好不好?」


他媽媽嘆了口氣:


「這可是你半條命換來的。她要是值得,我才願意給。」


事實證明,

他的女朋友確實是很好很值得的人。


姜蘊年來找他,被他媽媽擋在門外。


這個時間點上,作為母親,她很想把姜蘊年留下來。


但是兒子求她:「她有什麼錯呢?」


「我已經毀了,還要毀掉她的人生嗎?」


「媽媽,你幫幫我,別讓她為難。」


姜蘊年不知道,她哭著回家的時候,有人壓抑著哭聲,在窗臺目送她離開。


他不敢見她,怕她失望的眼神。


他不怕她恨,他怕她過得不好。


4.


鄭舒陽第一次聽見姜蘊年這個名字,是在多年好友沈清砚的口中。


聚會全程,沈清砚都在忍笑。


鄭舒陽按捺不住好奇心,問他到底怎麼了?


沈清砚說,他昨天剛從女朋友學校回來,臨走時,姜蘊年撒嬌不想讓他走。


鄭舒陽覺得自己這個朋友簡直是腦子有毛病。


「至於嗎?」鄭舒陽喝了口飲料,非常不屑。


沈清砚滿不在意地瞟他一眼:


「你又不懂。」


鄭舒陽懶得懂,

他學醫,忙得不行。


按理說沈清砚也很忙,所以鄭舒陽想不明白,沈清砚哪來的時間談戀愛?


5.


沈清砚戀愛,鄭舒陽在讀書。


沈清砚工作,鄭舒陽在讀書。


沈清砚傷得不成人形時,鄭舒陽還在讀書。


看著好友痛苦的樣子,鄭舒陽心裡很不是滋味。


還有沈清砚的女朋友,那個叫姜蘊年的女孩子,到處在找沈清砚的線索。


鄭舒陽是學醫的,跟著老師看過很多生死一瞬的事情,知道人生總是無常。


但還是看不得朋友飽受煎熬,看不得姜蘊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問他沈清砚是不是出事了。


有情人,何苦分離。


他偷偷將沈清砚家裡的地址給了她。


6.


沈清砚一直都在偷偷關注著姜蘊年的動態。


他總在夜裡寫很長很長的回信,關掉網絡發給她。


怕她知道,又怕她不知。


但比起兩個人都痛苦,還是他來得好。


一定要有人痛苦的話,他痛苦。


一定要有人背負的話,

他背負。


他不方便露面,總讓鄭舒陽去幫他看看。


在朋友圈看到姜蘊年說被大雨困住了時,沈清砚纏著自己最好的朋友趕往那個定位,去給她送傘。


那位學醫、還在讀書的朋友鄭舒陽。


似是找對了方法,沈清砚請好友幫姜蘊年忙的頻率越來越高。


而對鄭舒陽來說,看見沈清砚精氣神提起來,比什麼都值得。


7.


一來二去,兩個人總是見面。


鄭舒陽藏不住事,來不及壓下心頭的悸動,就被沈清砚一語道破。


「你是不是喜歡上她了?」


他心驚,於心有愧,在好友的注視下沉默地點頭。


「很正常的,她那麼優秀,你喜歡她也正常。」


「你要對她好,我也祝福你。」


沈清砚太清楚姜蘊年的性格脾氣、喜好厭惡了。


他隻需稍稍提點,鄭舒陽就能成為姜蘊年需要的完美男友。


自我折磨一般,他住進了鄭舒陽所在的醫院裡,表面上是為著身體,但實際為了什麼,

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鄭舒陽沒點破,沈清砚也就沒有說。


漫長的時日裡,他開始等待。


聽到姜蘊年來接鄭舒陽下班的腳步聲,是他這一日最開心的時候。


盡管他每一次歡喜時,姜蘊年奔向的是鄭舒陽。


可沈清砚覺得這樣也很好,姜蘊年很好,鄭舒陽也很好。


兩個這麼好的人在一起,會越來越好。


看見自己愛著的、在乎的人好好的,這不就是他的父親、他和無數勇敢的人拼死守護國家的意義嗎?


隻是當母親問他:「那你呢?」


他遲遲答不上來。


8.


鄭舒陽提議讓沈清砚搬到另一個病房。


鄭舒陽隻用了一個理由,就說服了他:「那裡視野更好。」


視野更好,每天能更早地看見姜蘊年。


沈清砚很感激好友的體貼,感激好友維護自己這點可憐的尊嚴。


一切如常。


隻是他坐在靠窗的時間明顯更長了。


鄭舒陽看見,嘆了口氣。


9.


鄭舒陽生日那天,姜蘊年沒走常走的那條路。


沈清砚和無意間走進來的她撞了個正著。


躲躲藏藏這麼多年,這下完全暴露於她的眼下。


表面強裝鎮定,內心波濤洶湧。


他不敢想象,姜蘊年會怎麼看待自己。


他覺得自己好像隻見不得光的老鼠啊,一直偷摸著看她。


他想回家。


姜蘊年不讓他走,她一哭,他就沒了章法。


而他最好的朋友,還無知無覺,在門外喊著她的名字。


沈清砚感覺像是回到了當初臥病在床的日子,他覺得自己惡心。


姜蘊年說,她要分手。


他隻來得及勸了兩句,好友就已經開了門。


沈清砚慌不擇路地躲藏。


卻忘記了,這本來就是鄭舒陽讓他搬過來的。


所以,鄭舒陽一眼就看見了他。


10.


沈清砚不想傷害他。


鄭舒陽也是同樣的心情。


但和姜蘊年所想的不一樣,鄭舒陽對她確實有幾分真心在。


可每每看見好友滿懷期待地等著姜蘊年來,又在自己面前小心遮掩心思時,鄭舒陽心裡實在不是滋味。


他最艱難的時候,是沈清砚把自己的生活費一分為二,分給了他一份。


放假時,別的同學都有地方去,他沒有。


眼淚瘋狂地下墜,我也下墜。


「屬醫」沈清砚從不提這些往事,但這不代表他就能不記得。


他讓沈清砚搬到了另一間離她更近的病房。


他讓姜蘊年走另一條路來找自己,那條路很容易就能看見沈清砚所在的病房。


鄭舒陽唯一一點私心是,選在了自己生日這一天。


他想,也許這樣姜蘊年就能更偏向他一點呢?


但是沒有,好在沒有。


都怪他遇見的人太好了。


如果沈清砚怨他,如果姜蘊年左右搖擺,他就能心安理得地繼續維持這樣的關系了。


可惜沒有,好在沒有。


沈清砚帶著姜蘊年留下的生日蛋糕,來給他慶生,滿臉都是愧疚。


鄭舒陽卻覺得很欣慰,他的真心不算白付出。


和姜蘊年在一起時,他也是真正地快樂。


這就夠了。


11.


盡管鄭舒陽百般勸慰,

沈清砚還是覺得自己愧對於他。


掙扎之下,沈清砚離開了。


鄭舒陽卻是想,有情人,何苦分離呢?


他幫過姜蘊年很多次,也不差這一次。


所以他讓姜蘊年早些去沈清砚家裡尋他。


而對鄭舒陽自己而言,被愛並不是他人生裡唯一的價值。


他熱愛醫學,有著救死扶傷的崇高理想,雖然有過退卻的時刻,也會因一些患者而感到寒心,但是他從來沒有後悔過自己的選擇。


他始終覺得,高考填報志願的自己,做了最正確的決定。


醫之為道大矣,醫之為任重矣。


屬於他的路,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