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厲鬼們面面相覷。
鬼對於直接或間接殺死自己的人,好像有著天生的恐懼。
距離他們死亡已經過去很多年了,那恐懼澆灌著恨長成了參天大樹,成了無法拔除的痼疾。
他們的畏懼驚恐,我通過心聲聽得一清二楚。
所以,有些事,我來做就好了。
翻出窗戶,我想了想,又退了回來。
鬼們眼巴巴地看著我。
「有刀嗎?」
9
翻出教室後,那種奇特的預感越發強烈了。
眼前的走廊陌生又熟悉,好像已經走過了無數遍。
我無師自通地穿過曲折的走廊,來到了那輛小轎車前。
車下的袁晴倒在血泊中,早已沒了聲息。
我還是蹲下身替她合上了雙眼。
即使明知道這不過是多年前的重演,即使什麼也改變不了。
但有些事卻是非做不可的。
如我所料,駕駛座空無一人。
我繞到副駕駛的一側,拉開了車門。
女孩無力地蜷縮在座位上,
意識早已陷入昏迷,滿是血汙的黑發蓋住了五官。我伸出手,撩開了她面前的長發。
那是一張跟我一模一樣的臉。
或者說,那就是幾年前的我。
那些怪異的熟悉感,都得到了解釋。
女孩手腕上的血跡已經幹涸,卻在此刻順著幾年的時光,借著我腕上的舊疤痕,又一次疼痛起來。
記憶如潮湧,從不問人想不想記得。
我自小跟著奶奶生活,父母都在很遠的地方打工。
即使遭人欺辱,我也孤立無援,毫無辦法。
劉偉成就把主意打到了我頭上。
他把我單獨約到辦公室,鎖上了門。
在他的手碰到我之前,我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
我拿起辦公室的花瓶給他砸了個滿頭開花,趁他吃痛的時候逃了出去。
那時的我,天真地以為這是一場勝利的戰役。
卻不知道這是我痛苦的開始。
10
在劉偉成的示意下,我的課桌裡開始頻繁出現各種各樣的垃圾。
用過的衛生紙,飲料瓶,
包裝袋……我的座位成了垃圾堆。
我完成的作業被撕碎,扔進廁所。
我的筆記本上也被寫滿了辱罵和嘲諷。
在無窮無盡的排擠下,我的成績一日差過一日。
我嘗試過反抗。
我尋求老師的幫助,老師卻在劉偉成的壓力下緘口不言,反而斥責我小小年紀不學好。
我嘗試著逃出學校,卻一遍遍地被保安抓了回來。
學校的圍牆好高啊,像是囚籠,要將我永遠地困在這裡。
我什麼都沒有了。
我的未來被劉偉成一手葬送了。
我偷偷在小賣部買了一把小刀,做夢都想要割破劉偉成的喉管。
可最後割向的,卻是自己的手腕。
疼痛並非一無是處的東西,至少它讓我清醒著絕望。
那天,我失血過多,意識昏昏沉沉,是袁晴扶著我去醫務室。
明明受傷的是我,她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對不起,李珠,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我沒有辦法,都是我的錯……」
我想說點什麼,
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原諒,我做不到。
可是把所有過錯都推到袁晴身上,我同樣做不到。
我們比誰都更清楚真正的兇手。
一雙手將我從袁晴的臂彎裡扯了過去。
那個在我的噩夢裡陰魂不散的聲音響起在身側:
「李珠同學傷得太嚴重了,我帶她去醫院。」
我汗毛直豎,毛骨悚然。
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危險。
不行……絕對不能跟他走!
我伸手去掏口袋裡的小刀,失血過多卻讓我連握緊刀的力氣都沒有。
刀片從我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小孩子玩刀片可不行啊。」
劉偉成玩味地笑了聲,一腳踢開刀片,強硬地拽著我向他的轎車走去。
我拉住袁晴的衣袖,又無力地被迫松開。
「救……救救我……求你了……」
淚珠不住地從我眼中淌落,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袁晴恐懼得渾身發抖。
但她還是動了,她緊緊拉住了我的手。
「老師,先送李珠去醫務室吧……去醫院就來不及了。
」劉偉成似笑非笑地看著袁晴。
「老師教你個詞吧,叫明哲保身。既然已經做了幫兇,就別指望兩頭好了。」
袁晴的臉唰地白了。
他一把甩開袁晴的手,把我塞進了車裡。
恐懼幾乎將我吞沒,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在徹底昏迷前,我看見袁晴的身影在車前一閃。
尖銳的剎車聲和沉悶的碰撞聲融在一起。
耳邊響起劉偉成的叫罵。
猛烈的撞擊之下,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11
因為袁晴的死,劉偉成放棄了原本的計劃,我被扔在了車裡。
醒來時,我已經躺在了醫院的病床上。
創傷和心理因素抹去了我的記憶。
我辦理了退學手續,改了名字,跟隨父母去了其他城市。
我像其他孩子一樣長大,高考,上大學,安安穩穩地活到了二十三歲。
直到今天,我才被拉回了可怖的過去。
既然命運讓我重新回到這裡,那就徹底結束這一切吧。
這一次,我不會再逃避了。
我握緊了手中的水果刀。
推開辦公室的門,我看見那個曾經被我砸碎的花瓶正好端端地立在桌子上。
果然……
這個遊戲世界的一切都在不斷地重演。
那麼,就從一切的源頭結束吧。
身後傳來落鎖的聲音。
劉偉成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李珠同學,我這次叫你來,是想和你商討一下匯報的事。」
那個噩夢般的聲音,隻一句,就勾起了我無數次午夜夢回的恐懼。
我把刀背在身後,轉過了身。
是劉偉成,卻不是我記憶中的他。
這個劉偉成,更像是從我的恐懼中誕生的怪物。
他鼻歪眼斜,口角流涎,雙目暴突,模樣瘋狂而醜陋。
我倒退了兩步。
我早該想到的。
溫柔的厲鬼,熟悉的教室,詳盡的線索,一切都順利得不像話。
一直以來,這個恐怖遊戲都沒有給我帶來什麼實感。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所謂恐怖遊戲,其實來自於我的恐懼。
掩藏在最深處的恐懼,
締造了最可怖的怪物。12
劉偉成一步步靠近。
我抄起花瓶,砸在了他的頭上。
然而,這一次,他毫發無損。
花瓶在他的頭上破碎,如同以卵擊石。
打不過……
絲絲縷縷的恐懼蹿起,我甚至覺得自己的背後在冒涼氣。
絕對打不過……
怎麼辦?
此刻,我無比希望自己拿的不是水果刀,而是電鋸,機關槍,大炮。
但那顯然不是學校裡會出現的東西。
我掐了一把手臂,逼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
既然這是一個恐怖遊戲,那就一定會有解法。
劉偉成的力量來自於我的恐懼。
那麼,如果我不恐懼呢?
如果是五年前的我,克服恐懼絕非易事。
但我已經二十三歲了。
我早就不是那個任人擺布的高中生了。
現在的我,是無敵的社畜啊!
連著三天加班到凌晨猝死,我的怨氣,比厲鬼更重。
想起工作,我的心頭頓時無名火起。
我把刀一扔,抱臂靠坐在了辦公桌上。
「就**你叫劉偉成啊?」
劉偉成面上醜陋的笑容一僵。
「商討?商討你****呢?你**誰啊?有時間跟我搭話,怎麼不先問問自己配不配?」
劉偉成氣急敗壞。
「出口成髒,這就是你的素質嗎?」
「素質?」我嗤笑一聲,「我每天上班,沒點素質也是應該的。」
劉偉成噎住了,臉色越發難看。
「小東西長得倒是挺隨機,下次上完廁所別再忘記擦嘴了,記好了哦!」
一番鳥語花香後,劉偉成的身體竟像個氣球一般癟了下去。
原本堅硬如鐵的身軀開始腐爛,黑水從他的七竅汩汩流出,幾息之間就爛成了一攤穢物。
或許,這就是恐懼的原型吧。
你畏懼時,它就在見不得光的角落裡日復一日地生長,變得越發醜陋可怖。
當你不再害怕,它就什麼都不是。
我怔怔地看著地上的黑水。
心中多年不散的陰雲漸漸消弭,雨過天晴。
辦公室門猛地被撞開,
一團黑雲衝了進來。我警惕地退了一步,卻又停了下來。
因為我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修人,我來幫你了!怪物在哪!」
「鬼們要戰鬥!鬼們要戰鬥!」
「寶寶你在哪?媽媽來了,別怕!媽媽會保護你的。」
「保護人人,鬼鬼有責!殺殺殺!」
「陰暗地爬行!扭曲地尖叫!狂暴地撕碎!殘忍地吃掉!全部吃掉!」
那團黑雲在辦公室裡橫衝直撞了一番,很快發現了地上的大片髒汙。
來不及阻止,鬼們已經一口把它吞了下去。
「……會消化不良的吧?」我猶豫著出聲。
眾鬼:「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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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雲解體了,厲鬼們稀裡哗啦倒了一圈,各吐各的。
我走到袁晴身邊,拍了拍她的背。
袁晴吐得小臉蒼白,虛弱地望了我一眼。
她大概是想說什麼,手卻已經抖得握不住筆了。
「其實……我能聽到你心裡在想什麼,你直接用想的就行了。」我委婉地提醒道。
袁晴大受震撼。
袁晴面上爆紅。
袁晴再度昏厥。
昏過去的最後一秒,我聽見她在心中慘叫。
「完了——好丟臉,她一定覺得我是輕浮的鬼……不對,這句她也能聽見!啊——我還是死吧……不對,我已經死了。」
……還是掐人中吧。
然而,把心肺復蘇都做了一遍,袁晴依舊一副安詳去世的模樣。
看來隻好用那個方法了。
我心理鬥爭一番,嘆了口氣,蹭了蹭袁晴的臉頰。
袁晴原ŧū⁾地起跳翻了個跟鬥。
「牛逼,又活一天!」
有些人,生是搞笑女,死是搞笑鬼。
我懂,我都懂。
14
在我離開教室後,袁晴還是去了那輛車邊。
她對著自己的屍體看了很久,回想起了過去的一切。
「你退學之後,我就變成了這樣,在學校裡飄飄蕩蕩了很久。」
「我的死好像什麼也沒有改變,劉偉成沒有得到應有的懲罰,隻是降職了一段時間。」
「過了不久,
他就又調回了原來的職位,甚至開始對更多女生下手。」袁晴低下頭,肉眼可見地低落起來。
「我什麼都做不了,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們在絕望中選擇了自盡。」
「她們死得無聲無息,一點水花也沒掀起來,班裡剩下的最後十七個人,從樓頂……」
袁晴沒再說下去。
以死亡為代價的示威,未免太沉重了。
袁晴苦笑了一下。
「很不值得對吧,就為了送這個人渣進監獄,可是那時的大家太痛苦了……」
「我們好想為你做點什麼,為我們曾經給你造成的傷害賠罪。」
是啊,真的很愚蠢。
那時的我也一樣,一次又一次地把刀揮向自己。
如果需要用生命來贖罪,我想,我寧可他們無知無覺地活著。
「李珠,對不起,真的真的對不起。我知道說一萬遍對不起也沒有用……」
鬼是不會流眼淚的,但袁晴還是抹了把臉。
「今天能再一次幫到你,我真的好高興。
」我沉默了一下。
吞掉劉偉成留下的那片穢物,大概並沒有什麼意義這件事,就不對她說了吧。
揉了一把袁晴的頭發,我站了起來。
「你已經做得足夠多了,忘了吧,那些事,我早就不記得了。」
「我現在過得很好,買了一千多平方米的大房子,每天不用工作也有錢賺,整天發愁錢怎麼花。」
我面不改色地扯瞎話。
袁晴終於破涕為笑。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你一定要過得開心。」
厲鬼們看起來已經恢復了活力,三三兩兩地圍坐在一邊,眼巴巴地望著我。
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遊戲完成度 100%,恭喜宿主通關遊戲,十分鍾後將自動退出。」
我怔住了。
真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明明是恐怖遊戲,我卻像是個來打工的。
嘆了口氣,我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
「免費擁抱,限購一個,誰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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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擁抱,又是摸頭,
一輪下來我的手都舉酸了。還有種被賣到貓咖接客的詭異羞恥感。
「人抱起來果然是暖乎乎的,軟軟的,好想買一個做抱枕嗚嗚嗚!」
「好幸福,原來這就是擁抱的感覺!」
「我就說人類是毛茸茸的!張三那個禿頭還非說人跟他一樣是光溜溜的,我呸!」
「重金求購抱抱人,每日一抱抱,醫生遠離我。」
在眾鬼心滿意足的碎碎念聲中,我一把抱住了袁晴。
「我要走了,過得開心點,放過你自己吧。」
袁晴的身體一僵,隨即手忙腳亂地把什麼東西塞到了我懷裡。
來不及多問什麼,我的眼前一花。
再睜眼時,我已經躺在了醫院的病床上。
我呆呆地望了許久醫院的天花板。
是夢嗎?
還是……
「你醒了?你因為過度勞累在工作時暈倒,被同事發現送到了醫院,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護士拿著記錄本,動作飛快地記錄我的狀況,問了一大堆問題後匆匆走了。
我坐起身,懷裡卻有什麼東西掉了出來。
那是一本嶄新的筆記本。
做工很精美,帶著令人安心的香味。
我把筆記本貼在心口,這才有了些劫後餘生的感慨。
一切都過去了,我已經永遠,永遠地從那個可怖的夢境中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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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依舊忙碌,但我變得惜命了許多。
等做完了手中的項目,我準備調去一個清闲的職位。
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我精疲力盡,回到家倒頭就睡。
十分鍾後,我滿是怨念地瞪著眼前的教室。
誰能告訴我,我為什麼又回到了這裡?
而且,好像還變矮了。
我困倦地揪了揪身上的校服,終於意識到一件事。
我又一次到了遊戲裡,還附身在了自己高中時的身體上。
「遊戲不是已經結束了嗎?出來解釋一下!」
我狂敲系統。
過了許久,那個冷冰冰的聲音才終於響了起來。
「宿主請放心,系統 bug 不會影響正常生活,您隻會在夢境中回到遊戲世界。
」我揣摩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有 bug,但我就是不修?」
系統沒聲了。
深吸一口氣,我遏制住罵人的衝動,推開了教室門。
厲鬼們正安安靜靜地在教室裡各幹各的。
看到我,他們立時愣住了。
「修人回來了?免費抱抱禮包刷新了?!」
「怎麼感覺修人變矮了,Q 版修人好像更可愛了,嗚嗚嗚好喜歡。」
「我的旅行人人回來看我了,媽媽好感動!快讓我看看帶了什麼明信片?」
「人癮犯了,受不了了ƭųₕ,快過來讓我摸一下,讓我摸摸啊啊啊!」
「有修人了,再也不跟沒有修人的鬼玩了。」
從此,社畜又多了一份在「人咖」的工作。
加倍勞累,還沒有錢賺。
但是……或許,也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