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凝著幽深犀利的眸,問我:「說吧,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要逃跑?」
我隻得支支吾吾地說了全部經過。
原以為的責怪並沒有到來,昭陽公主反倒笑得很大聲。
她的眼睛彎成了好看的弧度,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沈簌簌,說你傻,你還真的不聰明。不過沒辦法,誰叫我就喜歡你這個傻子呢。」
她掐著我的臉頰肉,笑得越發歡。
我摸不著頭腦,她不應該生氣嗎?為什麼還要笑?
她吸氣平復了一會呼吸,忽然捏著我的手往她平坦的胸口按去。
「怎麼了嗎?」我感覺著她胸口的起伏,呆呆地問。
關於公主是個平胸這件事,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啊。
於是我說:「殿下你自卑啊?其實不用自卑的,我的也不大啊。」
「你是不是非得氣死我才行!」公主果然氣急敗壞了。
「我是個男的!男的!」她咬牙,惡狠狠地說。
我徹底呆若木雞,瞪圓了雙眸,手像是摸上了一塊炙熱的炭,坐立難安。
試問是我的好姐妹,她告訴我,她喜歡我,想和我在一起;還是她突然告訴我,她其實是個男的,來得更離譜?
我臉上剛褪下去的一點溫度,又騰地燒灼起來,紅得快滴血。
想起那麼多夜晚,我和他親密無間,同床共枕時的光景。
我的睡相不算太好,一覺醒來,往往已經滾到他的懷裡去了。
他說得不錯,我可真是個傻子,被他騙得好傻。
「簌簌,所以現在,你可以和我在一起了嗎?」昭陽公主湊在我的眼前問道。
哦不對,現在不應該稱呼他為公主了,姑且先叫他的名字,蕭景熙。
「不要。」我搖了搖頭。
「為什麼?」蕭景熙急了。
「因為你騙我。」我實話實說。
「我是有苦衷的。」他裝得可憐兮兮。
「什麼苦衷?」我執拗地問。
「你馬上就會知道了。」他看了一眼殿外灰蒙蒙快亮的天色。
說著便一把撲過來,將我抱在了懷中,耍賴道:「好了,現在先睡覺。」
一夜的動蕩,可不是天都快亮了嘛。
我本想著掙脫開的,但一看到他眼底淡淡的青黑,心不受控制地又軟了下來。
「簌簌,我好累啊。」蕭景熙在我懷中嘟囔著說。
我不由柔聲道:「沒事,你快睡吧,我守著你。」
18.
說實話,我根本就睡不著。
我悄悄注視著蕭景熙好看的眉眼,撫平了他在夢中還皺著的眉,嘆了口氣。
雖然之前我們比這更親密的時候都有過。
但從我知道他其實是個男的那一刻起,感覺就完全變了。
等我迷迷糊糊地被蕭景熙叫醒,天已經完全亮了。
他終於換回了男裝,一身華貴的玄衣,玉冠束起墨發,面目俊美,郎豔獨絕。
我竟一時不敢認,等認出來後,面上飛紅,又忍不住感嘆。
他穿女裝時是個豔光四射的大美人,穿男裝時竟也是一位極俊逸出塵的郎君。
「簌簌,
你跟我來。」他蹲下身幫我穿鞋。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跟隨他走到了一處暗室之中。
暗室的柱子上綁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
聽到腳步聲,那人顫巍巍地抬頭,亂發中露出的眸子,顯然是懼怕極了的模樣。
「昭陽,你饒了父皇一命吧,父皇知道錯了。」他哀求著。
他是皇帝?!我悚然。
蕭景熙聞言冷笑,眼底升騰出無盡的恨意,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父皇?你恐怕記錯了,我的父王是梁王蕭桓。當年你垂涎我母親的美色,便君奪臣妻,強搶了她入宮,殺了梁王滿門。不久她被診斷出有了身孕,懷胎八月就生下了我。」
「而你擔心這個孩子是蕭桓的,便想將這個剛出生的孩子掐死,若非母親以死相逼,再將我扮成女孩子的模樣,哀求你說,不管是誰的孩子,一個女孩子絕不會威脅到你的皇位,你才收手,不是嗎?」
「你將母親強搶進宮,背負萬千罵名的人卻是她,
罵她是妖孽、紅顏禍水,她那麼柔弱的人,可曾有一日快活,鬱鬱寡歡,終年對著我哭,不到二十八歲就過世了。你卻故作深情,找了一個個容貌相似的女人,所謂的緬懷、懷念她,真令人作嘔。」「我不男不女地裝了許多年,忍著惡心叫你父皇,謀劃多年的復仇,這一天我已經等得太久了。饒了你?哼,真可笑。我真怕你死了,都會髒了梁王府百餘條性命的輪回路。」
皇帝聽到這話,見再無求生的可能,開始狠狠地咒罵:
「朕果然就不能一時心軟,聽信賤人的話,一時心軟留下了你這個野種!」
蕭景熙猛地一下衝了過去,紅著眼,拳頭狠狠地向皇帝揮去。
我的心疼得厲害,在知曉了蕭景熙的身世後。
他的封號是昭陽,多麼光芒萬丈的一個名字。
現在看來,更像是一個諷刺,那些從幼年起就背負的血海深仇。
分明是個男孩子,在最天真無憂的年紀,為了活命,
不得不扮成女孩子的樣子。分明每一次面對皇帝恨他恨得要死,卻要強顏歡笑,叫他父皇,做出恭順的樣子。
一拳拳落下,他壓抑著恨,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口中。
皇帝的聲音越來越低,血腥味越來越濃,到最後沒了聲息。
而我還是覺得他死得太輕易了,衝上前去衝著他的屍體踢了一腳。
蕭景熙卸了力,喘著粗氣跪伏於地,宛若一隻受傷的狼,獨自在舔舐自己的傷口。
他的黑眸中蘊藏了極力壓抑著的痛苦,眼尾染血,在看清是我後,清明了一些。
我緩緩蹲在他的身邊,從背後抱住了他,哽咽著柔聲道:「殿下,我在這裡。」
蕭景熙將我狠狠地摁在了懷裡,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高興道:「簌簌,我贏了。」
我踮起腳尖親了親他的唇角,肯定地說:「嗯,你贏了。」
他呼吸變重,攬著我的腰,加深了這個吻。
19.
梁王蕭桓本就是先帝的兒子,當年的冤情人人皆知。
是以關於昭陽公主蕭景熙忽然變成了男人,又忽然登基這件事。
朝臣們雖然有些驚訝,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畢竟蕭景熙勤政愛民,雷霆手段,老皇帝昏聩不堪,根本不理朝政。
孰輕孰重,這些個朝堂裡的老狐狸還是看得清的。
而既然公主能變成男人,那我這個前朝的妃子,搖身一變,變了新帝的皇後這件事好像也沒那麼難以接受哈?
不過我成了皇後,最高興的人,當屬我爹。
他老人家當初送我入宮來,根本沒想到我能這麼有出息,光宗耀祖。
他腰杆硬了,腿也不抖了,朝堂上誰敢說我一句壞話,他必定要跟人家舌戰起來。
我無奈扶額,隻得隨他去了。
蕭景熙將他母親的墳墓和他父親的遷到了一塊。
第二年的三月,新建造的皇陵竣工。
彼時春光盛大,桃李錦繡。
蕭景熙領著已經懷孕顯懷的我,前去祭拜。
我在這位素未謀面的婆母墳前,虔誠地磕了三個響頭。
祈禱她早登極樂,下輩子能康寧快樂,無災無憂。
也請她放心,前半生的風雨已過。
此後,不論悲喜,我都陪著蕭景熙共度。
20.【蕭景熙番外】
我叫蕭景熙。
從我懂事起,所有人都告訴我,我是個女孩子,是個公主。
我的父皇看似很寵愛我,但在沒人看見的角落,他的拳頭會不經意地落在我的身上。
我的母後看到我的傷,會抱著我哭到深夜
她會脫了我的裙子,強迫我換上男裝。
目光呆滯地看著我,然後又哭又笑。
大聲嘶吼著告訴我,要復仇,要報仇雪恨。
她很美麗,但她瘋魔的樣子,讓年幼的我十分恐懼。
我後來才知道,她那時身子已經被折磨得很不好了,美麗是她劫數。
果然不久之後,她就死了。
死之前,她將梁王府的忠僕梁毅送進了宮,告訴了我所有的真相。
梁毅幫助我一步步謀劃,在皇宮中收買人心,招兵買馬。
我需要偽裝,需要以一副假面示人。
我痛苦厭倦,但我毫無辦法,仇恨是懸在我的頭頂的劍,我活著的每一刻都像是凌遲。
繁華壯麗的皇宮是囚禁住我的地獄。
直到我遇到了沈簌簌,我從來沒遇到過這麼傻的人。
起初,她見了我穿夜行衣的樣子。
我是想直接殺了她的,畢竟隻有死人才不會開口說話。
可是她那副明明怕我怕得要死,卻又強裝鎮定,夜裡起來給我包扎的樣子,讓我覺得有趣。
我想留著她再讓她活幾天,逗逗她玩也好。
我在太後的春日宴名單上添上了她的名字,她果然高高興興地來了。
在見到我的那一刻,她嚇得魂飛魄散,我卻笑得很開心。
我有多久沒嘗過開心的感覺了?
既然她能讓我開心,那便留著她吧,反正她也逃不出我的掌心。
我說要和她做好姐妹,她雖然很不信的樣子,但還是對我很好。
她會哄我睡覺,會陪我一起玩、給我糊花燈、吃我做的難吃的桂花糕。
侍女跟我稟報,
麗貴妃罰沈簌簌的時候,我怒不可遏,比我自己受欺負還生氣。我直接處死了麗貴妃,甚至告訴沈簌簌,我即將要謀權篡位。
事後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何時那麼在意信任沈簌簌了。
可她委委屈屈地看向我時,我的心就揪得疼。
梁毅跟我說,我那是喜歡上她了。
可我的仇還沒報完,怎麼敢有軟肋呢?
我隻能裝作不在意,想等到殺了狗皇帝之後,再跟她說出事實的真相。
可我沒想到,皇帝他還是向沈簌簌動手了。
一直都是這樣,隻要是我喜歡的東西和人,他都要毀掉。
因為他也恨我,他時刻懷疑我是蕭桓的孩子,又不得不演給天下人看他有多仁慈。
等我趕到時他的宮中,看到眼前的一幕,心都要碎了。
甚至不敢想象,若是我晚來一步,會發生什麼?
簌簌躲在我的身後哭,我溫柔地安慰她別怕。
可心裡壓抑的恨意不斷叫囂,達到了頂峰。
我要殺了他,我一天都不想等了。
對著跪在地上蔫不拉幾的我,她強忍怒氣,罵道:
「啊想」我原打算殺了皇帝,就去找沈簌簌,告訴她,我是個男人,我可以跟她在一起了。
可她卻趁著宮亂逃了……逃了……
因為她嫌棄我是個女的,我堂堂八尺男兒,真是奇恥大辱。
我連政務都不顧了,立馬提著刀把她抓了回來。
我很生氣,可在她眼淚汪汪地向我求饒的時候,我又立即心軟了。
我恨自己真不爭氣,可那有什麼辦法呢,誰叫我就是喜歡她?
我帶著她去看了被我虐得奄奄一息的皇帝。
我其實是故意的,故意在她面前殺人,想看看她的反應。
若是她嫌我兇,那我一定是要同她鬧的。
可她隻是心疼地抱住了我,安慰我,還主動親我了。
天吶,天吶,沈簌簌她果然最愛我!
想到這兒,我再一次從夢中笑醒了,摸了摸身邊的人。
啊原來這一次真的不是夢,她真的是我的皇後了诶,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