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說得跟真的似的。」


他動作敏捷,攥著我的手腕,將我從沙發上拖拽起,用力抵在門上。


「你一早就知道他昨晚回來,故意騙我說有人親你,」他笑得有些空泛,眼底沒有生息,「惡不惡心啊,宋冬宜,為了讓我生氣做到這分上。」


「真以為他能喜歡你啊?」


「如果……」他用力攥著,「如果他真的瞎了眼看上你,那也是因為我搶了他老婆,他打擊報復而已,懂嗎?」


說完,他甩開我。


「你倒是上趕著倒貼了。


「不過,這倒也是你一直以來的做派,如果不這樣,誰會要你呢?」


我平靜地聽他說完。


反手,抄起茶幾上的煙灰缸,朝他頭上用力一砸。


悶聲落在地上。


他被砸蒙了,血水順著眼睛,流了下來。


「你……」他愣愣看著我,「你怎麼舍得?」


外頭,PD 在敲門。


「延希哥,我們發現了一樣東西。」


他慌張地抽紙擦額頭。「稍等。

」顧不上疼,他把染紅的紙全塞進垃圾桶裡。


他開門。


PD 被嚇了一跳,問他怎麼了。


「沒事,自己磕到的。」


他問 PD,手上拿著的是什麼。


PD 這才看見屋子裡的我,正悠悠撿起煙灰缸,禮貌地放回茶幾上。


不給工作人員添不必要的麻煩。


PD 支支吾吾。


周延希本來額頭一陣麻疼就煩躁,拽過紙直接自己看。


這是一張普通至極的登記表。


很舊了,是復印件。


那裡記錄著出租屋每個月的還租情況。


租客,是我的名字。


八百塊。


每個月交錢的人都要確認,親筆籤名的。


可是那個籤名。


與此時,隔著十幾小時飛行距離的電影節紅毯上,那個剛剛籤在背景板上張揚肆意的字跡。


一模一樣。


程跡。


11


南城,夏季漫長潮熱。


大二那年的暑假,我遇到了程跡。


我在樓下教培機構打工,他在樓上做平面模特。


我們知道彼此,但從不打招呼。


畢竟三年沒聯系的人,能有多熟。


他回一趟學校,要跨越整個城市。


整整三個半小時的公交車。


而我在這附近,臨時租了間出租屋。


暑熱最濃鬱的那晚,是個臺風天。


我最後一個鎖門。


看見樓上一群人有說有笑地經過。


程跡又長高了。


走在後頭也十分扎眼。


他一次,也沒有看我。


等我走到電梯間的時候,他們已經下去了。


空蕩蕩的。


其實,打個招呼也行的。


畢竟曾經是校友。


我背著包下樓。


臺風來的那晚,是不會下雨的。


整片本該潑墨似的天,被浸染成異常深的粉色。


程跡就站在那裡。


穿著寬大的黑衛衣,額前碎發乖乖垂著。


眼神不設防,在前廊的燈光下,那雙眼睛帶著夏夜的清澈。


像隻無家可歸的小狗。


「學姐,公交車停運了。」


當晚,我帶他回我用八百塊臨時租的單間出租屋。


床小得可憐。


後來,當他站在最高級別獎項的舞臺上領獎,

被譽為天才型影帝,受眾人追捧時,我還在這間出租屋裡吃泡面。


腦海裡閃過的想法隻有一個。


他十八歲的第一次,擠在我這張小床上。


真是委屈了他。


我不明白。


很多媒體對他的形容都是桀骜難馴、天賦高過了頭的狂妄無畏。


但我印象中,那個暑假的他,始終是聽話的。


他很乖的。


幹所有家務,煮一日三餐。


一直叫我學姐。


隻有在床上。


蔫壞,變著調喊我:「宋冬宜。」


越界。


說什麼都不聽話。


後來我才明白,什麼叫他的天賦全在演技上。


以及,我打工的那個樓上,根本沒有模特公司。


三個半小時。


隻為了看我一眼又一眼。


看著我安全回家。


送一次,就要送千千萬萬次。


12


周延希沒有生氣。


他像是被吸走了全部情緒,在幾秒鍾內認清了一個事實。


我的初戀不是他。


是一個和他長得七分像的男人。


一個他想拿又拿不到的獎,

對方十九歲就拿到的男人。


他從出道那天,就被當作他的替代。


周延希將紙揉爛在手心裡,沒多說什麼。


「這有什麼?」


他嗤笑:「幾百年前的事情了,能代表什麼?」


轉身要走,一眼都沒看我。


卻在出門口時。


徑直暈倒在地上。


周延希如他經紀人所願,這一期他慘得很。


所以人都以為他為愛傷心得住院了。


直接上了熱榜。


周延希醒的時候,我在酒店整理東西。


他看了一圈。


溫凝守在他邊上,卻沒看見我。


「我老婆呢?」


他問溫凝。


溫凝氣得手抖,扇了他好幾個耳光。


綜藝暫停錄制,無限期延長。


溫凝來找過我一回。


她已經得到他了。


卻還要三番幾次在我面前刷存在感。


好像必須有我的介入。


他和她的愛情才有錨點。


他開始厭煩她的情緒。


她開始受不了他的無視。


越來越像,當時的我和周延希。


激情退去,他們也會面臨和我一樣的問題。


愛上周延希這樣的人,溫凝天真地以為,她可以是個例外。


但她不是。


她意識到了這點。


所以在很早之前,綜藝上無數次,現實中無數次。


她隻能通過打壓我。


比如,第一次在飛機上對毫無防備的我發起的攻擊。


然後,一次又一次從我受傷的神色中獲得優越感。


以證明她的選擇沒有錯。


可現在,她坐在我面前。


情緒激動過頭,隻剩下冷淡的眼睛和微微發顫的手。


「為什麼,你不生氣了?」


我沒有回答她,起身要走。


她笑出了聲。


她說:「和你說個秘密。」


和程跡結婚,是她騙來的。


她以為她始終能捂熱他。


畢竟他受了她家那麼大的恩惠。


如果不是她爸爸,將他從那個八百塊的出租屋裡撈出來,他到現在還是社會底層的殘渣。


她以為他至少會對她著迷。


因為程跡一生為去羅馬奔波,而溫凝出生就在羅馬。


但他沒有。


「我以為像他這樣的人,

不會愛人。


「但你知道我結婚後發現了什麼嗎?


「他的所有密碼,全是 207。


「我一開始以為是誰的生日,後來才發現是那個破爛出租屋的房門號。


「原來他心裡想的,始終是那段最低谷的時期愛的人,多可笑。」


我多出了假期。


辦好籤證,拎著行李去機場,坐在休息室看劇時,我的隔壁坐下了一個人。


全副武裝的周延希。


「我們談談。」


機場,闊大的玻璃窗前,倒映著藍天。


他一身黑衣,清瘦了不少。


額前留著淺淺的一道疤。


還沒好全。


「你上綜藝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他自問自答。


「不是為了挽回我,是為了見他對嗎?


「甚至,你和我結婚,也隻是因為我長得像他是嗎?」


我沒說話,算著登機的時間。


「宋冬宜,騙人很好玩嗎?


「把我的感情當猴耍很有意思是嗎?」


我打斷他:「你哪來的感情?


「出軌的是你,說愛慘了溫凝的也是你,

騙我上綜藝實際上想潑髒水給我的也是你。


「我隻是一報還一報,怎麼你就把自己當受害者了呢?


「如果我隻是那個愛著你的宋冬宜,我像你一樣質問的時候,你會耐心聽完嗎?


「周延希,是你自己說的。」


我一字一句地還給他。


「有些人,活該被背叛。」


時間到了,我轉身去登機。


手機關機時,我收到了周延希的短信。


【我一定會毀了你們。】


13


傷害到自己頭上,才會明白疼。


周延希始終是這樣認為的。


如果程跡和我的名聲毀了,我就會回來了。


但周延希分不清,這場即將開始的報復,到底是因為我的離開……


還是因為這麼多年,圈內人一見到他就會提起程跡。


那種被打壓得太久的摧毀欲,比什麼時候都強烈。


他把這檔離婚綜藝,請人從頭到尾重新剪輯,制作出了完整版的直播全集。


發布的日子。


他專門挑程跡上臺領獎那天。


周延希的微博隻發了一句話。


【出軌的是她,已離婚。】


輿論哗然。


周延希和他經紀人都以為,這一局先發制人,贏定了。


「宋冬宜就是個素人,程跡又沒有資源,他們團隊跟不上的。」


一晚上過去了。


周延希激動地顫抖著手,還沒來得及打開微博慶祝。


房門就被敲響了。


他被抓了。


他的經紀人也被抓了。


協議離婚那天。


他以為我悲傷得難以自抑。


看他手機,隻是為了確認自己在他心裡的分量。


卻不知道,我是在取證。


溫凝在飛機上找上我的那天。


飛機落地。


我第一個打給我閨蜜。


「我之前一直懷疑周延希偷稅漏稅。」


閨蜜教我怎麼取證,怎麼舉報。


後來,又提醒了我一句。


「取證過程比較漫長,你最好做戲做全套了,他不是要你參加那個勞什子綜藝嗎?


「你就去陪他玩玩,降低他的戒備心。」


我去了。


本意是報復。


遇見程跡,是預料之外的事情。


周延希那天發的完整版綜藝全集,

在某站被 UP 主們反復分析。


經過網友聰明的大腦和各家營銷號的拉踩功力,最後發現出軌的是周延希和溫凝。


日期、時間和地點一一對上。


而我與程跡的重逢。


是在彼此離婚之後。


純屬概率很低的意外。


飛機落地國外的那天,我借著程跡的助理給我的工作證,潛進後臺。


慶功宴已經開始了。


有個法國導演興起,問程跡:「敢不敢打個賭?」


音樂炸耳,他低頭捂著耳朵,問他:「賭什麼?」


對方對他說了句法語。


「我賭。」ťṻ₂他說。


他賭輸了,接受了懲罰。


被他一群朋友圍著彈腦門。


紫冷調的晚會,漫天落下的金箔。


程跡逆著光走來。


眼裡蒙著一層淡淡的淚。


他的朋友吐槽他。


「不是,這位哥,」他沒好氣,「你當時拍戲被馬一腳踩進醫院,一聲都沒吭,現在被我們彈個腦門眼睛就紅了?演呢你。」


程跡偏過頭:「你管我。


有人挑眉指了指站在門口的我,對那位朋友說:


「會心疼的人來了,可不得多演演。」


程跡推開他們。


隔著人群。


我們對視,他一步一步向我走來。


「你剛剛賭什麼,怎麼賭輸了?


「他們說,要賭明天能不能見到自己的愛人。


「我說不能,我輸了。」


他走到我面前,將我抱住。


「我今天就要見到她。」


14


「乖?」


很多年之後,閨蜜聽見我這樣形容程跡,笑了至少十分鍾。


「寶寶,怎麼可能啊?」


她說,程跡若還是單純,活不到現在。


網上說的那種天崩開局。


對別人是玩笑,對程跡是現實。


他真是他媽在公廁裡生出來的。


他不知道生父是誰。


他跟著他媽。


他七歲就學會買菜做飯。


看著他媽醉酒,看著他媽一次又一次被男人毆打,卻又不舍得離開。


小時候,每次他都會給他媽擦藥。


蜷縮在她的身邊,將她的手捂熱。


他愛她。


沒有任何條件,因為她是媽媽。


上了高中,他才知道,他媽一直在破壞別人的家庭。


他尋著蹤跡,從學校找到人家家裡。


他不敢靠近。


裡頭,女人無休止地歇斯底裡,可男人始終冷暴力。


蹲在外頭石階上的小孩,隻能通過畫沙地,漫無目的地畫著,讓自己變得透明。


那一刻,程跡恨不得能替他媽去死。


就像後來,溫凝的爸爸給了他成名的機會,籤了他十年。


他演藝生涯最寶貴的十年,創造出來的財富,一分沒留給他,全進了溫凝爸爸的口袋。


他走不了。


夜以繼日地賺錢。


十幾個億的賠償金,他這輩子都還不起。


沒人知道他有多痛苦,最難受的那一年,他想過一了百了。


反正他從生到死,都是在贖罪。


他在房間裡,狹小的老式翻蓋手機裡,打了無數個數字——207。


太痛苦了。


他想,打到什麼時候不想她了,他就去死掉。


但沒有這種時候。


每時每刻,都在想她。


那年,溫凝追他的消息霸榜熱搜,我以為他再也不會回來找我。


鬼使神差,答應了周延希。


畢竟,我需要錢和資源。


我不想一個人,留在那間八百塊的出租屋。


而程跡隔了一年後,在熱榜上也看見了我被官宣結婚的消息。


當時,溫凝的爸爸病重,那個對他有恩情又給他痛苦的男人,在被疾病反復折磨後,答應了放程跡走。


「隻要,你和溫凝結婚。


「幫溫凝拿到股權,你就可以離婚,我放你走。」


他答應了,結了婚,離了婚,臨了。


溫凝想讓他上個綜藝。


他看到了我的名字。


那晚,他冒著雨去的。


溫泉酒店。


久別重逢,我拿著檢測心跳的手表,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


「你得把這個戴上。」


完蛋了。


騙不過她的,程跡心想。


他不知道,親情要還到什麼程度,才算解脫。


他不知道,恩情要還到什麼時候,才算幹淨。


這個世界上沒有無條件的愛,

他想。


但宋冬宜,隻要他快樂。


15


那年,上山祈福。


我閉上眼。


有個隱晦的、不能對人說的心願。


願,程跡快樂。


願,大家都能見到自己想見的人。


無論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