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晝的視頻爆火。


他和宋貞很快被罵上了熱搜。


一時間成為了渣男賤女的代名詞。


【還以為是被有錢有勢的新娘逼婚,才弄這麼一出分手倒計時,結果是倆件貨湊一對了。】


【新娘付出的十年算什麼?我那些天掉的眼淚又算什麼?】


【當小三當到這種地步,觸景生情你就佔了倆字。】


【女生是我初中同學,上學時就頂著那張清純的臉裝無辜,背地裡搶人男朋友,霸凌女同學,惡臭至極。】


【hhh 討厭的狗男女終於翻車了,爽!(這次沒人罵我了吧??)】


很快。


宋貞的底細被人扒的一清二楚。


她上學時的那些事也在評論區傳的沸沸揚揚,不斷有當年的同學下場撕她。


宋貞和沈晝的照片被做成各種表情包。


每個表情包都罵的很髒。


甚至衍生出了新梗。


「做人別太宋貞。」


相較於沈晝的勢力,她隻是個沒背景的小姑娘,地址很輕易被扒出來,

附近的熱心網友便開始每天堵她家門。


她住一樓。


每天夜裡窗戶都會被人砸一通。


隻要出門,就會有人罵她小三,婊子。


有人往她屋裡砸臭雞蛋,門上潑油漆。


全家人都淪為了笑柄。


聽說,宋貞得了抑鬱症,每天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一遍又一遍的看著網上的惡評,常常崩潰大哭,然後尖叫著摔東西。


沈晝甩了她。


因為那條露臉的視頻,聽說還動手打了她,下手不輕。


小姑娘是被人抬著回家的。


網上流傳。


宋貞後來精神徹底出了問題,每天在房間裡哭哭笑笑,抱著一個巨大的熊玩偶叫「阿晝」。


兩個月後。


被父母送進了精神病院。


有人在精神病院門口抓拍,視頻裡,宋貞再沒了過去清純的模樣,頭發凌亂,瘋瘋癲癲。


瘦的幾乎脫了相,看誰都是一臉惶恐的樣子。


網友對於這個結局很滿意。


【爽了,活該!】


【坐等渣男結局,憑什麼男的美美隱身?


【聽說渣男是混的,那就祝他被亂刀砍死吧!】


25


我可能確實是個倒霉的。


醫生說我還能活半年。


但是,才過了兩個月,我的身體就陡然垮了下去。


和秦沅騎過大象的第二天。


我沒能起的來床。


明明我們說好都不治了。


可秦沅還是紅著眼把我送去了醫院。


她還是慌了。


搶救室裡待了一遭。


我出去就看見了雙眼通紅的秦沅。


她罵。


「你他媽嚇死我了。」


她顫抖著想要去摸煙,反應過來這是在醫院,又作罷。


病房裡。


我們對視了半晌,都笑了。


人怎麼這麼復雜呢。


兩個自認為灑脫,做好準備笑對死亡的女人,卻在死亡真正來臨時,又退縮了。


誰也做不到真正的灑脫。


卻也擰不過命運。


秦沅摸著我鎖骨處那朵凌霄花,明明在笑,眼淚卻掉個不停。


「這可是我最後一幅作品。」


「你這麼快就要把它帶走,混蛋。」


「也好」,

她笑,「先走的人不操心。放心,我會把你骨灰帶回去,葬在外婆的墳後面。」


秦沅替我將碎發掖去耳後。


「讓你們團聚,好不好?」


「還有。」


「你在下面等等我,咱倆結伴投個胎。」


26


(秦沅視角)


唐箏死了。


死在了四季如春的昆明。


她一直說我是個很灑脫的人。


她死時我沒有哭。


可是。


當我看著她被推入火化爐。


看見火焰將她吞沒的那一刻。


我忽然崩潰。


那是唐箏啊。


好端端的一個人,前一天還笑呵呵的哄著我吃藥的人,隻隔一日,就這麼被推進了烈火中。


等她再出來。


已化為一抔灰。


裝在那麼小的盒子裡。


家政阿姨哭的很傷心。


她一直在嘀咕,「如果早知道她生了病,我就給她做些清淡的了。」


「是不是應該多給她燉點湯?」


「前兩天早上她穿的衣服太少,我催她穿外套時聲音大了些,你說那孩子會不會覺著我在兇她?


阿姨哽咽,「她才 28 啊,比我姑娘還小一歲。」


我抱著唐箏的骨灰盒,紅著眼。


她總是覺著,自己沒能按外婆希望的那樣清白的長大。


她不明白。


她是多好的一個人。


才會讓僅僅相識兩個月的家政阿姨哭到哽咽。


回程的飛機上。


我看著窗外縹緲的雲層,小聲地說。


唐箏,我們回家了。


我把她葬在了她外婆後面的墓地。


有外婆守著她。


遺照是我們提前拍好的。


女生留著短發,眉眼清澈,看著鏡頭笑的明媚。


我給她墓碑前放了花。


小聲告訴她。


「你一定是這墓園裡最漂亮的女鬼。」


我又給外婆的墳前掃了灰,倒了酒。


「外婆,我把箏箏給您帶來了。」


「您別怪她這麼早下去陪你,她太難熬了,最後的日子,她很疼。」


「她終於不用再忍著疼,大把的吃著止疼藥了。」


……


離開時,天空飄了小雨。


我撐著傘走出墓園,

卻迎面遇見一人。


一個,我沒見過真人,但已聽過無數次名字的男人。


沈晝。


我愣了下,裝作不認識離開。


卻被他攔下。


他死死盯著我,聲音沙啞,「我看過你照片,你叫秦沅。」


「我查過機票信息,你和箏箏一起去了雲南。」


「我在那邊找了很多天,都沒找到唐箏。」


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身子忽然顫抖了起來,抬眼看向我身後的墓園,「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我看著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道。


「來送唐箏最後一程。」


「什麼?」


他踉跄著後退一步,眼睛瞬間紅了。


「唐箏死了。」


「她就死在我懷裡。」


沈晝整個人僵在原地,傳聞中脾氣暴戾的男人,此刻卻落了淚。


「她……在哪?」


「唐箏不想看你,要哭墳遠點哭,別打擾她和外婆團聚。」


我沒有隱瞞唐箏的死。


因為他肯定會知道。


唐箏的墓碑就在外婆後面,隻要他去看望外婆,

就一定能看見。


但我要告訴他。


「我問過唐箏會不會原諒你。」


沈晝睫毛顫了顫,面如死灰的等著我的答案。


他那麼了解唐箏。


早就能猜到她的回答。


我說,「唐箏說,除非你去死。」


「她死之前洗掉了腕骨上你的名字,洗掉了胸口的栀子花,她最討厭栀子花,她在另一側重新紋了喜歡的凌霄花。」


「她把你送的禮物都扔了,把你的錢捐了,把她所有的物品都燒了。」


「知道為什麼嗎?」


我緩緩說著,看著沈晝眼底一片死寂,莫名覺著暢快。


「因為她不想再和你有任何關系。」


「你太髒了,讓她惡心。」


「其實唐箏早就刷到了宋貞的視頻,你陪著小三倒計時分手的每一天,唐箏都知道。」


「你以為日歷上的倒數日期是她在盼望著,數著日子期待著你們的婚禮?」


我忽然笑了起來。


沈晝垂著眼,眼皮忽然劇烈跳動了起來。


我繼續說道。


「她根本就沒想過要嫁給你。」


「日歷上的倒計時,是她計算著離開你的日子。」


「一個已經爛到骨子裡的男人,你憑什麼認為她還想嫁給你?」


男人垂著眼,肩頭徹底垮下。


他哽咽道,「我一直都在怪自己,把唐箏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我知道她是為了我,那種環境容不得太單純的人,弟兄們也不會跟一個單純不諳世事的嫂子。」


「她從來不是累贅,是我,拖累了她。」


「和宋貞一起,我一直把她當作唐箏,我縱容她,隻是想要在某種程度上彌補當年的唐箏。」


我聽不下去,冷笑道:「行了,惡心誰呢?你出軌的時候唐箏可還沒死呢。覺著愧疚你不彌補唐箏,去找個替身彌補?」


「真他媽好笑,苦都是唐箏受的,彌補就換成了替身是吧?」


沈晝沉默著,哽咽著。


「我這輩子,從始至終隻愛過唐箏一人。」


「其實」,他語調顫抖,

「我那幾天縱容著宋貞,也隻是想和過ƭû₂去道別,和過去的唐箏道別。」


「結婚後,我會一心對她,彌補她。我甚至,去做了絕育手術——」


「唐箏前兩年替我擋刀,受過傷,傷到了子宮,醫生說,恐怕很難生育。」


他自嘲般笑笑,「我做了手術,想要婚禮結束後告訴她,我可以一輩子都沒有孩子,隻要她就夠了。」


我罵了句惡心。


想想又笑了,「你倒還算做了件人事,你失去了唐箏,也斷子絕孫了,挺好。」


我在雨中,笑著看他的報應。


「聽說你場子基本都丟了?」


「嘖,妻離子散,眾叛親離啊,真慘。」


「對了,唐箏託我告訴你,那些被林靜搶走的場子,都是她在世時暗中幫忙的。」


「她知道你所有弱點。」


「隻是唐箏心軟,她不忍心跟了她多年的兄弟們落難,所以和林靜約定好,給每個兄弟都留好了退路,他們跟著林靜隻會發展的更好。


我笑了起來,「看,唐箏給每個人都想好了退路,就連她常喂的流浪貓,她離開前都給附近店家塞了錢幫忙照顧。唯獨除了你,你知道她有多討厭你了吧?」


雨勢漸大。


將他徹底淋湿。


而我撐著傘離開。


我沒打車。


沿著墓園門外的馬路走著。


腦中混亂,想起很多從前。


有和唐箏一起的,也有更久遠些的,唐箏總是說我很灑脫,其實,我也特別依賴過一個人。


但是被辜負了。


後來,也就慢慢看開了。


唐箏比我幸福些,她還有疼她的外婆,但我沒有家人。


我從小就是孤兒,吃百家飯長大。


忽然,思緒被一輛疾馳而過的車子打斷。


黑色路虎穿過雨幕。


重重撞上路邊圍欄。


一聲巨響。


那個尾號 999 的車牌,我記得,聽唐箏提起過。


是沈晝的車。


我撐著傘,冷眼看著那邊衝天的火光。


可惜,有路過的車輛撥了救護車。


好心的路人司機將沈晝從車裡拖了出來。


我沒再看,攔下一輛過路的出租車離開了。


因為我知道。


不論傷勢如何。


沈晝這輩子都活不成了。


……


沈晝果然沒死。


但也生不如死。


最愛的人臨死都不肯見他一面,兄弟們恨他無情,害死唐箏,棄他而去跟了林靜,場子沒了,錢也都被捐了。


那場車禍沒能要他的命。


卻要了他一雙腿。


沈晝成了真正的廢人,他甚至都沒了自殺的勇氣。


我猜。


是因為沒臉下去見唐箏。


有次替唐箏掃墓時,我在墓園見了他,他穿著長款的棉服,遮住雙腿,坐在輪椅上僵硬的,木訥的,遠遠望著唐箏的墳墓。


風雪中,像一副僵硬的雕像。


他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我離開,他都沒敢上前一步。


不過,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來給唐箏掃墓了。


從她下葬後,我的身體也日漸差了起來。


但是。


沒了唐箏,再沒人哄著我吃藥了。


有時,夜裡我會被生生痛醒。


大把的吃下止痛藥,

周而復始。


終於。


在一個落雪天,我的生命迎來了最後時刻。


我躺在病床上,視線落在窗外。


枯枝掛了層薄雪,白茫茫一片,樹木像是迎來了新生。


視線漸漸模糊。


我好像看見了唐箏。


她站在雪地裡朝我伸出手。


「走啊秦沅。」


「別怕。」


我閉上眼,竟真的可以很坦然的接受死亡。


我已經提前替自己準備好了後事,也買好了墓地。


離唐箏很近。


我隔壁的墓碑是去年剛立的,遺照上的女生有著圓圓的鵝蛋臉,笑起來左側臉頰有個小梨渦,溫柔美好。


碑上的名字刻著何歲。


歲歲。


很好聽。


我很喜歡這個新鄰居。


意識消散前,我想,等我到了地下,還要開一家紋身店。


先給做了女鬼的唐箏紋一朵凌霄花。


因為。


凌霄花很像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