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太子舍不得自己受傷,倒是舍得太子妃。


明明是為了禍水東引,嫁禍三皇子,除去他在朝中的心腹大患,卻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探知我的心意。


我看透這些,卻不曾戳破他。


他想要我當一個傻子,相信他今日所為隻是為我,那我便如他所願。


他情緒激動,雙手扣住我的肩膀,沉聲道:「你今日看到了,方景儀對我而言並不重要。前朝亦有皇後是二嫁之身,你若願意回到孤的身邊,來日孤願意力排眾議,予你中宮之禮。」


他此刻的目光,帶著期冀,眼神裡的確流露出幾分情意。


我還未出聲,便聽不遠處有燈籠砰然落地的聲音。


方景儀負傷卻不願意靜養,踏著夜色也要來尋他。


可見這個太子妃之位,她坐得並不安心,戰戰兢兢、誠惶誠恐。


她尾隨而來,卻聽到了這樣的誅心之言。


正好,也讓她看看她以為的良人是什麼面目。


她費盡心思搶走的,不過是一個涼薄之輩。


我抬眼看去,隻見她愣在原地,潸然淚下。


我轉身離去,她們之間的事與我無關。


可次日便收到消息,太子遣人送太子妃歸京。


這樣的關頭,太子卻逼她回去。


美其名曰京中太醫眾多,可盡快治好太子妃。


可誰都知道,她身負重傷,最宜靜養,周車勞頓隻會加重傷情。


太子究竟是想讓她活,還是想讓她死呢?


若她活著回京,陛下看到她的重傷,定會觸動。


若她死在路上,更顯太子此行艱險,幕後之人包藏禍心。


不管哪種結果,陛下的心都會便向太子這一方。


龍顏大怒,太子剛好趁此機會鏟除異己。


至於方景儀的生與死,他也不在意。


昨夜,她偷聽到了太子與我的對話。


可是,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太子的榮辱,便是她的榮辱,亦是皇長孫的榮辱。


所以太子並不介意她聽到。


方景儀剛要上馬車的時候,我剛好巡防歸來。


她攔住了我。


「玉將軍,留步。


我勒住韁繩,停在原地。


她向我走近幾步,臉色仍舊蒼白,眼底泛著烏青,顯然一夜未眠。


「昨夜我已看清楚了,我昔日費盡心力留住的不過是一個涼薄之人。可惜太遲了,我沒有回頭路。」


方景儀踏上了歸程,這一程,仍舊是為了太子的大業而戰。


她與他,早已榮辱一體,再無退路。


10


太子站在城樓高處,滿眼冷漠地看著這一切。


方景儀在他的眼裡,隻是一枚拿來利用的棋子。


朝中動向,一如太子預料的那樣發生。


太子遇刺,太子妃重傷,此等大事自是引得朝野物議如沸,朝中元老紛紛上書,為太子進言。


矛頭直指三皇子,朝野上下皆認為是他趁著太子出宮、暗下殺手,要讓太子有去無回。


太子妃身負重傷,一路艱難還朝,卻親至昭陽殿,跪在陛下面前,求陛下徹查,為太子做主。


陛下見此,震怒不已,下令徹查刺殺之事。


這一切,皆在太子掌控之中。


琅琊諸事已畢,各方事宜已得到妥善安置,可是太子卻遲遲不歸。


他似乎在琅琊等待著什麼事發生。


在這個關鍵節點,三皇子的別院暗道裡搜出了許多箭矢,箭矢上面所刻的圖案與那日太子遇刺時的一模一樣。


刺殺儲君的罪名就這麼落在了三皇子的頭上。


三皇子的府邸被禁軍圍得水泄不通,抄家之禍似是近在眼前。


太子等待的,就是這一刻。


我整頓兵馬,正欲返回邊關時,衛少虞對我說:「風波已起,此行,我恐不能與你同去了。」


寧平侯府出事了,他的確得回去一趟。


我倆目光相接的那一瞬,自有無言的默契悄然而生。


自從方景儀回京後,這座城中便暗流湧動,太子在謀算著他的大業,也在盯著我與衛少虞的動向。


衛少虞打馬離去,我遙遙遠望。


再回頭時,剛好瞥見太子那意有所指的目光,他玩味笑道:「孤在數日前,收到邊關密信,原來你與那衛少虞是假夫妻,

當日在月老廟前成婚,隻是大戰當前迷惑蠻族首領的計策。既如此,便做不得真。扶搖,你又騙了孤一次。」


「那又如何?世人並不知那隻是權宜之計,他也親口承認是我的夫,甘願入贅玉家,與我生死不離。在世人眼裡,我與他就是名正言順的夫妻,與他生同衾、死同穴。昔日我與殿下是有幾分年少情分,可自我離京之時,便已如覆水,不可回頭。」


聽到我這樣堅定決然的語氣,太子臉上的喜色一掃而盡,隻剩下幾許戾氣。


「玉扶搖,你知道的,從小到大,孤想要的,還從未有得不到。」


他的語氣裡盡是威脅。


「昔日太子棄我選方景儀為太子妃,也並非對她情深意重,隻是因為她比我更合適那個位置。她是忠臣遺孤,娶她會博得仁厚之名,讓從前的追隨者更加死心塌地。如今琅琊重逢,殿下對我這遲來的深情與悔愧,又是權衡算計了什麼?」


「若是我說如今你可以成為萬千算計之下唯一的例外,

你可相信?」


「我不相信。」我眼神堅定,往後邁開一步,與他拉開了距離。


他見我對他滿是戒備與疏離,神色黯然。


「我當日的確權衡利弊,覺得方景儀比你更合適做太子妃,可是我沒有料到你性格如此剛烈,無視側妃之位,甘願退婚。我想著你終有一天會後悔的,那時候你再求我,我便給你一個臺階。可我沒想到,捷報一封封傳來,昭毅將軍的盛名日漸蓋過太子妃,那時我便知道是我不夠了解你,錯估了你,我後悔當初的利弊權衡,後悔當日輕易放你走。琅琊重逢,在我意料之外,你比當年更加果敢剛毅、英姿颯爽。這不正是上天讓你我再續前緣的良機嗎?」


他一邊說著,可是語氣中已經逐漸偏執。


我平靜地看著他的偏執瘋狂,神色漠然,心中沒有半分波瀾,「太子,你隻是不甘心在作祟。」


接下來的時日,我對他刻意避之。


11


寧平侯府有人與三皇子過往甚密,

牽涉進太子遇刺一案中。


太子雖在琅琊久久不歸,可是朝中早已安排妥當,有人為他甘當馬前卒,將矛頭對準三皇子。


這個時候,他越遠離京都,局面反而更加有利他。


太子以為心腹大患將除,行事愈發肆無忌憚。


他喝了許多酒,趁著醉意攔住我的去路。


他低聲嗤笑著:「等衛少虞死了,你便沒了搪塞我的借口了。」


「是你故意將寧平侯府牽涉其中的?」


他低聲笑著,似乎在為自己的謀算而得意:「是啊,不這樣做,怎麼引他回京?怎麼徹徹底底將他逼入死局?」


他言語間肆無忌憚地透露著自己的野心與算計,引以為傲。


「衛少虞遠離朝堂,不沾政事,不會阻礙你的宏圖大業,你為何要將他逼上絕路?」


「你對他無意,可他對你生了覬覦之心,這便該死。」


他一字一頓緩緩說著,可是臉上的笑卻越發瘆人。他眼眸微斂,一瞬間,殺意四起,周身湧動著駭人的冷意。


他對衛少虞動了殺心。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沉默良久。


直到京中驚變,一夕之間,局勢反轉,抓到刺客餘孽,他們親口招認,刺殺之事,乃是奉命於太子,故意嫁禍三皇子。


太子以為萬事俱備,這一次必能鏟除三皇子這個心腹大患,卻不想,橫生枝節,讓他計策敗露。


他氣急敗壞,問責上下,卻不知紕漏出在何方。


那日,我看出箭矢上有三皇子府的標記時,便已派人留心。太子承認是自己一手策劃,卻在我面前聲稱隻是為了探知我的心意。他將一場權位之爭淡化成爭風吃醋,我便如他的意,裝作自己信了。


那夜,他來見我,月上中空,恰是那些刺客被滅口之時。


鳥盡弓藏,太子又怎會容許那些刺客活著。


我事先便料到這些,命人暗中救下幾人。


那幾個刺客,便是如今反咬太子最有利的證據。


至於衛少虞回京,並不是真的因擔憂寧平侯府而中了太子的計,這也隻是我與他之間的默契。


需要一個合適的人選,將那些刺客安全地帶回京都,指認太子。


恰好,太子想要他隨著寧平侯府一同覆滅,那我們便將計就計。


衛少虞回京,剛好給太子致命一擊。


京中局勢大變,已脫離了太子的掌控。


陛下急召太子回京。


數日之前,運籌帷幄,志得意滿。


今日,神色疲倦,倉促歸京。


若再不歸,隻怕儲位不穩。


鑾駕啟程時,他隔著珠簾,語氣篤定:「琅琊上下,已成鐵桶,你插翅難逃,待孤大業已成,再來接你回京。」


我知道這琅琊城外,全是他的人馬。


他想用這座城困住我,畫地為牢。


可他不知,造就他今日狼狽局面,有我一筆。


我遙望著他遠去,俯瞰琅琊城外。


「這樣一座城,就想困住我嗎?」


12


太子尚在回京的路上,可是三司會審,結果已出。


琅琊城內刺殺之事,是太子以身設局,蓄意嫁禍三皇子,隻為鏟除異己。當日亦有百姓因此慘遭橫禍,

皆因太子一己私欲。


陛下當廷怒斥太子失德,不堪儲位。


朝中彈劾太子的聲音,此起彼伏。


或許待太子回京之日,便是他被廢之時。


可太子在離開琅琊後,馬車墜落懸崖,生死不知。


皇帝派人搜尋,卻在崖底發現一具屍體,身形與太子頗似,隻是容貌已辨認不得。


太子墜崖而亡,這個消息不脛而走,朝野上下唏噓不已。


已有人在押注,賭哪位皇子勝算最大。


可我卻知風雨欲來,太平難久。


在一個月夜,太子率領三萬大軍,圍困京都。


東窗事發,從他離開琅琊的時候,他便知道儲位即將被廢,他功敗垂成,便假死脫身,南邊守將,是他的心腹。


率兵三萬,殊死一搏。


可是京中內外疏於防範,竟被他團團圍困。


太子已是殺紅了眼,叛軍從四門而入,直衝宮門。


他最是了解宮中布防弱點,禁軍節節敗退。


正當他以為自己要成功時,卻發現勤政殿空無一人,並無皇帝蹤影,

傳國玉璽也不知所蹤。


他登上城樓,卻看見我已兵臨城下。


玉家軍的大旗隨風搖曳,他才知自己中計了。


「誅殺逆賊,勤王救駕!」


聲音響徹皇城時,他已是瓮中之鱉。


從他墜崖的消息傳來時,我就已經篤定他沒死,隻是借機脫身。


琅琊城防絲毫不亂,井然有序,並不被他的死訊所影響。


從那一刻起,我便覺得怪異。


我在一個深夜,持紅纓槍,闖出琅琊。


我與衛少虞裡應外合,陛下早已被他和三皇子接出城外,留給太子的,隻是一座空城。


引他長驅直入,走向絕路。


我騎著高頭大馬,身後自是萬千將士,太子雖站在城牆高處,可他知曉身後已是絕路,退無可退。


他啞然失笑,目光灼然,「那日,漫天雪色,銀裝素裹,有人手持紅纓槍,策馬而來,救我於生死關頭。若你今日,橫穿萬裡疆域,仍如那日,為救我而來,該有多好?」


「殿下,你我殊途,注定不能同歸。


兵部尚書是太子的追隨者,那些人構陷他隻是為了砍掉太子的左膀右臂。


「(直」「成王敗寇,我認了。」


話音落,他從城牆之上跳下,身體驟然墜地,一地血色彌漫。


13


我因勤王救駕再得封賞,一躍封侯。


可我不願久居京都,向陛下討詔,願請長纓,戍守邊關。


我離京的那日,衛少虞策馬追來,怒聲質問:「玉扶搖,世人皆知我為玉家贅婿,你就打算這樣拋下我一走了之?」


「本就是假的。」我低聲應著。


「可我當真了。」


他的眉眼中,流露出決然與篤定。


我並未回應,隻笑著策馬轉身。


他隨之跟上。


夕陽下,並駕齊驅,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直至絳河清淺,月照關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