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小叔是個極其冷漠強勢的人。


我跟人打架,他會用腳踩在我臉上,問我下次還敢不敢。


我發脾氣摔了牛奶。


他會拽著我頭發讓我舔幹淨濺到他鞋上的奶漬。


我本來以為我討厭極了他,直到我夢到他對我說。


「乖狗狗,聽話的話,我會獎勵你。」


我猛然驚醒,被子裡濡湿了一片。


那是我第一次夢遺。


1.


我剛跟人打完架,氣喘籲籲地躺在小巷子裡的時候。


一輛邁巴赫停在了巷子口。


一人逆光中走來。


挺拔修長的身姿說不出的優雅穩重。


潔白的手帕捂著口鼻。


僅僅露出漂亮的眉目,如潑墨山水畫,空靈疏離,卻出塵絕豔。


我伸出手,頤指氣使道,「來接本少爺回家的?」


「來,拉老子一把。」


下一瞬,硬邦邦的鞋底就踩在了我的臉上。


我勃然大怒,「你他媽竟然敢…!」


楚冰瀾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冷淡的聲線帶著讓人胸口發悶的壓迫感,

「誰教你這麼跟長輩說話的?季問川,你該叫我什麼?」


我怒視著他不肯服軟。


「嗯?」下一瞬間踩在我臉上的腳陡然用力起來。


我疼得龇牙咧嘴。


好漢不吃眼前虧。


我沒好氣地叫他,「小叔。」


他垂眸看我,手帕沒從口鼻處放下來過,嫌惡之情滿滿溢出。


「這是最後一次讓我來這種地方找你,聽明白了嗎?」


……


「明白了。」


他收回了腳,不容置喙地命令我,「跟上。」


我隻好瘸著腿跟在他身後。


看著前方比我高出一個頭的背影,說不出的矜貴。


高傲到讓人討厭。


在所有人都對我這個季家唯一的小少爺畢恭畢敬的時候。


隻有楚冰瀾永遠對我那麼冷漠。


2.


他送我回了家,我正以為終於解放了的時候。


他站在門口對我家的保姆說,「三十分鍾,收拾好他的貼身衣物放到我車上。」


「為什麼?」


「你爺爺說你叛逆期欠管教,

所以讓你搬去跟我住,我來親自看管你。」


「不!我不去!你們不準收拾!」


三個保姆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聽誰的。


楚冰瀾抬眼看了一眼表,「還有二十八分鍾。」


然後她們便趕快動作了起來。


楚冰瀾總有一種讓人不自覺會被他命令支配的魄力。


我被他的保鏢連拖帶綁弄去了他家。


知道反抗沒用以後我幹脆認命。


「我住哪?」


大大的別墅裡全是空房間。


他毫不在意地往自己房間走去,「隨便你。」


將我弄來,但還是一副當我是空氣的樣子。


留給我的永遠是背影,我牙關直打架,恨不得撲上去咬死他。


晚上睡在不屬於自己的床上,我失眠到半夜。


腦子裡全是楚冰瀾那張過分好看又過分可惡的臉。


明明隻是父母雙亡後被爺爺帶回家的小孩。


隻比我大七歲而已,憑什麼要比我高一個輩分。


又憑什麼在所有人都圍著我哄著我的時候,他永遠那麼冷淡地無視我。


滿腔怒氣在不斷積攢。


直到第二天徹底爆發。


他坐在早餐桌前,低頭喝著咖啡,連抬頭看我一眼也沒有。


保姆湊上來遞給我一杯牛奶。


讓我惡心的味道湧了上來。


偏偏她還不自覺地跟我說,「小少爺喝杯熱牛奶吧。」


下一瞬,玻璃杯被我狠狠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飛濺的牛奶有幾滴落在了楚冰瀾的鞋上。


阿姨被嚇得退了一步,不知所措地愣在了原地。


氣氛陡然凝固,楚冰瀾這才懶懶地撩起了眼皮。


「舔幹淨。」


我火冒三丈地衝他喊道,「你他…」


他突然伸手扯住了我的頭發,一把將我按在了地上。


我的臉頰貼上了冰冷的地板,距離他的鞋尖不過毫釐。


他的聲線裡冷淡中夾雜著怒意,「舔幹淨。」


我掙扎,對上一個成年且常年保持健身習慣的人,沒有任何用。


這麼多人看著我。


痛楚,羞恥,憤怒一齊噴湧出來。


我的眼眶立刻變得一片通紅。


我感覺到鼻尖酸酸的,差點就要哭出來了,更覺得丟人。


他看著我,僵持片刻,「有話就說。」


「我就是討厭牛奶!我也討厭你!」話音裡帶著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委屈。


我小的時候爸媽常年忙碌國外的生意。


我爺爺那個時候身體就不太好了,也沒精力管我。


我一直由一個保姆帶著。


她自己也有兩個兒子,我太小了,她總是把家裡上好的食材做好了給自己的孩子吃,我吃一點邊角料。


有的時候我餓了,她怕我鬧,就給我喝牛奶,其實我特別討厭牛奶的味道。


我覺得那味道很惡心,但是我真的太餓了。


後來我大了一點,會告狀了,她才被開除。


在那以後我就再也不喝牛奶了。


那個保姆欺負我,楚冰瀾也欺負我。


楚冰瀾默默地看了我片刻才說,「這不是會好好說話嗎?」


「有什麼事情就用你的嘴好好表達。」


「大發脾氣還不用承擔後果是小孩子的特權。


「但我記得你今年已經十七歲了。」


「還有,如果我再從你嘴裡聽到一個髒字,我不會再讓你像今天這麼輕松。」


說罷他松開了鉗制著我的手。


我從地上爬了起來。


阿姨趕緊利落地打掃好了地面,溫和地笑著給我換上了一杯熱豆漿。


我抿抿唇,小聲說了一聲謝謝,聲音輕不可聞。


他看了我一眼,垂眸喝了口咖啡,輕輕說道,「以後家裡不要再出現牛奶。」


阿姨和管家們趕緊說好。


我怔怔看著他,心裡湧上一層很莫名的情緒。


連我自己都無法準確形容。


剛才被他按著的時候我恨不得跳起來掐死他。


但現在他給了我一點點甜頭。


我竟然會覺得有點欣喜。


那種感覺就好像,每天有人抽你十個巴掌,但今天他隻抽了你五個巴掌。


你就開始發自內心地覺得,啊,他今天對我可真好啊。


我趕緊甩了甩頭,把這種類似於受虐狂一樣的念頭從腦子裡甩出去。


3.


自從被我小叔逮過去以後,我開始按時上下學,就連放學了也是被司機接去小叔公司裡。


在他辦公室裡,在他眼底子底下被家教老師帶著補習。


我是有抗議過的。


我說,「讓家教老師來家裡教我就行。」


他的眼神沒從電腦屏幕上挪開一分。


「收起你的小心思。」


算是直接一票否決了我的提議。


確實,隻有我跟家教老師在的時候,我可以磨磨唧唧不學,可以翹著二郎腿玩手機。


沒人能把我怎麼樣。


但在他面前我不可以。


書上的數字讓我眼花繚亂,我聽著家教老師的聲音卻不由自主地望向了楚冰瀾的臉。


夕陽從巨大的落地窗外灑進來,楚冰瀾渾身渡上了一層金光。


像被聖光洗禮過的天使。


連漂亮眉目之間都似乎被著光渲染出了幾分溫柔的意味。


溫柔?錯覺吧,楚冰瀾怎麼可能會有溫柔的時候。


4.


我沒想到打臉來得如此之快。


晚上剛躺上床,

窗外就有閃電劃過。


明顯是要有場雷陣雨的天氣。


我心裡有點緊張起來,我怕打雷,從小雷雨交加的時候都是我一個人度過。


我總是怕得在床上發抖。


但今天我突然想起了楚冰瀾。


我抱著枕頭去找他。


他的門開著一道小小的縫。


準備推門進去的時候,我發現他在跟人打電話。


語氣是我從沒有聽過的溫和,連帶著那向來冷淡華麗的嗓音都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朦朧。


他說,「乖孩子,想要什麼獎勵呢?」


我怔在了原地,乖孩子?他在叫誰?這種親昵的語氣,像是對情人說的,又像是在逗弄一隻可愛的寵物。


我知道他是沒有其他直系親屬的,他的晚輩也隻有我而已。


可他在用那樣帶著輕笑的語氣,在叫人乖孩子。


他從沒那樣叫過我。


我有點氣悶,情緒胡亂堆積糅雜到了胸口。


我一把推開了門,叫他,「小叔。」


他回過了頭,下意識捂住了聽筒,漂亮的眼眸裡有一絲不滿。


「敲門這樣最基本的禮貌也要我教你嗎?」


我摸了摸鼻子,心裡更加不滿,對別人說話那麼溫柔,對我一下子就冷淡下來。


「對不起。」道歉道得毫無誠意。


他隨意對著電話那邊說了句話就掛斷了電話。


「什麼事?」


我抱著枕頭,「要打雷了。」


「嗯?」


「我害怕,我想跟你一起睡。」


他毫不猶豫地拒絕我,又在我的死皮賴臉下說,「睡床腳邊上,不能碰到我。」


「否則我會把你踹出去。」


我小雞啄米一般點頭。


我當真縮在他床腳睡了,隻是半夜翻了個身,咚的一聲就摔下了床。


他床邊鋪著厚厚的地毯,我也沒覺得疼。


年輕人覺大,略微醒了一下就在地上又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間我感覺身體騰空了一下。


第二天醒來我躺在床的正中間,楚冰瀾已經不見了人影。


大大的床正好讓我滾了幾圈,床上都是楚冰瀾的味道。


薄荷混著淡淡的清茶香。


深深吸上一口隻覺得肺都得到了淨化。


我抬眼看向外面大雨過後的晴天。


突然覺得,楚冰瀾也沒那麼壞,至少這麼久都沒打我了。


5.


過年的時候,好不容易能去爺爺家。


我狠狠地控訴楚冰瀾對我的惡劣行徑,引得爺爺心疼不已。


爺爺開口猶豫地說,「要不然,你還是回家住吧。」


我竟然沉默了一下。


我覺得楚冰瀾真的很討厭,可是他也是真的會管我。


會讓我覺得,好像,我不是完全沒人看管的野小孩。


我厭惡被人管束,可當真的有人注視我的時候,我的心裡某個角落又有些隱秘的開心。


我抿抿唇,「還是,不用了吧,小叔那裡,也挺好的。」


全然忘了我剛才才亂七八糟添油加醋地吐槽了他一大通。


爺爺摸了摸我的頭,「有你陪著他也好,他也是個苦命的孩子啊。」


我腦海裡閃過楚冰瀾的臉,他苦命。


他要啥有啥,說一不二的,他有什麼好苦命的,

我在心裡輕嗤一聲。


然後想起了我給爺爺準備的禮物。


很貴的一幅畫,我選中的,楚冰瀾刷的卡。


爺爺笑著收下,誇我,「好孩子。」


好熟悉的稱呼,我也曾經在楚冰瀾嘴裡聽到過,他叫別人乖孩子。


可是那種感覺讓我覺得,和爺爺叫我好孩子非常地不一樣。


爺爺叫我好孩子我會開心地笑笑。


可若是楚冰瀾這麼叫我,我會。


會怎麼樣呢?


我有些想不出來。


除夕的聚會是一家人的聚會。


吃完飯後就是家裡人帶著自己家的小孩自由活動,在別墅的院子裡放煙花,仙女棒。


隻有楚冰瀾獨自站在玻璃窗前,看著外面的人嬉笑玩鬧。


在暖氣燻騰的熱烘烘的屋子裡,我挖了一口冰淇淋。


放進嘴裡,甜膩在舌尖化開,我又不自覺看向了他。


總覺得這個時候他其實離我們很遠很遠。


那修長的身影顯得伶仃又單薄,有股怎麼也化不開的疏離和哀傷。


所以爺爺說他苦命,

也許,也沒有說錯。


我莫名覺得也有點難過。


我走過去叫他,「小叔。」


他垂眸看我,我又突然不知道說些什麼。


你爸爸媽媽都死了,你家親戚也隻想跟你爭公司股份,但你別太傷心?


好像也不能這麼說。


於是我將冰淇淋遞了過去,「要不要吃?吃甜的心情會變好。」


以他的性格應該是不會要的,但今天他很反常接了過來。


挖了一口送進嘴裡。


我看著那張殷紅的唇,突然「诶」了一聲。


他看向我,「怎麼了?」


「沒,沒什麼。」就是勺子我用過,但我不敢說,我怕他在這麼多人的面前揍我。


因為他潔癖很嚴重。


不敢想象要是他知道他在無意識中吃到了我的口水會發什麼瘋。


我抿著唇,又不自覺偷看了一眼。


突然感覺暖氣燻得臉燙得厲害。


6.


年一過就是痛苦的高三最後時期了。


我每天補課復習的時間越來越長,而楚冰瀾也越來越忙。


我倆經常在辦公室挑燈夜戰,

他忙他的工作,我做我的習題。


偶爾看著他的臉發呆一會。


他就會看向我,「又有題不會做?」


我搖頭。


但心裡卻很開心,大概因為以前的楚冰瀾從來不鳥我。


現在居然會問我是不是有題不會做。


今天我們早放學了一個小時,老師讓我們放松一下,馬上模擬考試壓力別太大。


我興衝衝地趕去他辦公室,正好聽到裡面傳來爭執的聲音。


有個人在大聲地質問楚冰瀾,「為什麼還不給項目批款?!」


楚冰瀾的聲音總是那麼平靜又好聽,「因為已經超過了最初預算,並且項目的實際進度和上報進度完全不一樣,我也想問問你,之前的項目款都去了哪裡?」


短暫沉默以後是更高聲的爭論,如同心虛的人總會刻意把話說得很大聲。


「你剛來公司你懂什麼?沒有一個項目能跟預算一樣的,趕緊批款,不然耽誤了項目你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