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陛……陛下這麼看著臣妾做什麼?」
「沒什麼。」
他站起身,揉了揉我的頭,對著屋裡的太監說:
「準備起駕回京。」
等回到京城,我才知道,自己爹跟哥哥的事鬧得有多大。
馬車進城的時候,路兩邊圍滿了百姓,議論聲根本壓不住。
「車裡的就是那位寵妃,聽說原先還是皇帝的嫂嫂,真是不知廉恥。」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她自己爬了龍床,就放任家人作惡。」
「可不是,但人家受寵,就算欺男霸女、魚肉鄉裡也照樣沒事。」
我坐在車裡,靜靜聽著。
也說不上多難過,但想到自己名聲這麼差,心裡還是不怎麼舒服。
「不必理會。」
身邊的李珣說了一句,神色平靜如水。
「朕自繼位起,就飽受非議,百姓無知,受人蠱惑而已。」
若論心態好,那還得是李珣。
可世人議論他的,都是荒唐好色。
其實,
好像,也沒說錯。但這話我怎麼敢說,隻感激地拉住了他的手。
「還是陛下對臣妾好。」
等回到宮裡,上了朝,朝堂上對我的罵聲更是激烈。
那些大臣全都說我迷惑主上,禍國殃民,請求李珣將我廢黜。
對於這些鋪天蓋地的折子,李珣一切如常,也不知心裡到底如何想的。
我有些不安,可又不敢問。
半夜睡不著,對著黑乎乎的屋頂發呆。
李珣不知何時也醒了,翻身壓了過來。
「既然不睡,那就再來一次。」
我趕緊把眼閉緊。
「睡了睡了,臣妾這就睡了。」
可他卻吻了上來。
「朕都醒了,誰允許你睡的?」
09
一晃一月過去,就在朝堂鬧得沸沸揚揚時,李珣下了道旨意。
為當年的一樁謀反案翻案。
那還是先皇在世時,有人彈劾兵部尚書陳珏私通藩王,意欲謀反。
先皇大怒,直接判了男丁抄斬,女眷沒入娼籍。
等到先皇駕崩,時不時有人為陳家鳴冤,
想要重審此案。但李珣一直不甚在意,看到了折子,就隨意丟一邊。
誰也沒想到,這個當口,他突然為陳家翻了案,並尋找陳氏遺孤。
陳家男丁都死了,隻留下個孤女。
而那個孤女,竟然就是我。
我簡直是目瞪口呆。
等到陳家舊僕進了宮,一見我就哭天搶地,大喊「小姐」。
我陷入了深深的迷惑。
爹跟哥哥對我那麼薄涼,難道我真不是親生?
等到夜裡,我去問李珣。
他笑著看我,好像我跟個傻子一樣。
「給你安個身份,哄騙世人的,怎麼你自己倒當了真?」
好吧,我嘆了口氣。
我還是原來的我。
借著陳家的案子,李珣又處置了幾個大臣。
之後,朝堂上關於我的風評竟來了個大逆轉。
沒人再說我是皇帝的嫂嫂,也沒人再說我紅顏禍水。
從朝廷到民間,全都認為我是忠良之後,堪當皇後。
李珣順從民意,下旨冊封我為後。
接旨時,我整個人都是蒙的。
太監好心提醒了一句:「娘娘大喜,還不趕緊謝恩吶。」
我傻愣愣地領旨謝恩,覺得如同在夢裡。
李珣宮裡的女人是不少,但都是些美人、良人低品級的。
而我竟然一躍成為皇後。
就算兩世為人,也萬萬想不到。
一直到李珣回來,我還在愣怔著。
他看著我,陰沉了臉:「怎麼,嫁給朕不高興?」
「高興,臣妾都高興傻了。」
我忙不迭倒了茶遞過去,笑得格外殷勤。
「怎麼言論變得這樣快?前不久還都對臣妾喊打喊殺的。」
「言論如何,都是被人操縱的。關於你的非議都是有人在幕後推波助瀾。朕將他的幾條狗處置了,便再掀不起什麼風浪。」
我還是有些傻,問道:「誰是幕後黑手?」
他看著我似笑非笑,一字一句說得極慢:
「你那好夫君,譽王。」
「呸呸呸。」我撇了撇嘴,抬手環上他的脖子。
「臣妾要做皇後了,陛下才是臣妾的夫君。
」這話明顯取悅了他。
眸光閃亮亮的,眼尾的小痣又紅了。
我趕緊趁熱打鐵:「陛下,臣妾覺得譽王狼子野心,不如趁早殺了他。」
他將我打橫抱起,腳步輕快地往內殿走。
「再等等,還不到收網的時候。」
10
封後大典有條不紊地準備著。
這段時間,我真是前所未有地風光得意。
隻是近來傳報,邊境起了騷動。
李珣難得認真起來,一連幾晚都宿在勤政殿。
我倒是樂得清闲。
這晚,我一如既往地在燈下看話本子,不知怎麼的,頭越來越昏沉。
察覺不對勁,我喚來貼身侍女,去請太醫。
可她卻對著我笑了笑,神色詭異。
「娘娘,趕緊睡吧。」
我很快昏昏沉沉地睡著。
等再睜開眼時,身子搖搖晃晃。
是在一輛疾馳的馬車裡。
而坐在身邊的人一襲白衣,纖纖弱質。
竟然是柳鶯鶯。
「賤人,終於醒了。」
我揉著腦袋坐起身:「這是哪?
」她看著我,眼中是說不出的得意與暢快。
「宋月卿,想不到吧,一直貼身服侍你的侍女,其實是我的忠僕。她平日裡打我,都是在演戲,以博取你信任。
「你這賤人,先是折磨我,再冒充我的身份,做了皇後。這筆賬,我會如數討回來。」
冒充身份?
我心裡一驚,問:「你原本姓陳?」
「對,兵部尚書陳珏是我爹,我才是陳家的小姐。這些年我流落教坊司,幸得譽王照顧,才保全性命。而與我從小一起長大的侍婢,則沒入宮廷,做了宮女,剛好分到了你的宮裡。
「從我第一次在你宮中見到她,便有了這個計劃。」
原來如此。
這柳鶯鶯倒也是頗有心計,在我身邊安放了枚從未察覺的棋子。
我探身向車外看了看,又問:「你要帶我去哪?」
她冷冷嗤了一聲,眼中湧出洶湧恨意。
「地方上擁立譽王殿下的大軍就快要到了,我們自然是要帶你去軍中,殺你祭旗。
「宋月卿,你死期將至。」
我聽她說完,並不害怕,反而笑了起來。
「我何時死還不知道,但你可就要死了。」
說完,我撲身上去,掐她的脖子。
「放手!」
柳鶯鶯反抗,與我扭打在一起。
但她體弱,很快就被我壓制。
趕車的車夫聽到聲響,趕忙衝了進來。
我等的就是這一刻,極快地抄起他丟下的馬鞭,對著馬用盡全力抽了起來。
「宋月卿,你瘋了!」
在柳鶯鶯的尖叫聲中,馬受了驚,發了瘋似的狂奔。
車夫一把將我推倒,搶過鞭子,竭力想控制住發狂的馬。
車子一路劇烈顛簸,最終撞到棵樹上。
馬斷了腿,倒在地上。
車夫被甩下了車,頭撞到石頭,不省人事。
柳鶯鶯從車中爬了出來,看著我滿臉驚恐,轉身就想跑。
「鶯鶯。」
隨著個清朗的聲音,李禎從不遠處騎馬而來。
「我在前面趕路,聽到巨響,怕你出事,就趕回來看看。可有受傷?
」「譽王殿ẗū́⁸下。」
柳鶯鶯如同見到了救星,撲進他的懷裡,手指著我,哭喊道:
「宋月卿發了瘋,毀了馬車。
「現在隻有您一匹馬了,快殺了她,帶我……」
柳鶯鶯的聲音戛然而止。
雙眼猛地睜大,無比震驚地望著李禎。
她的胸前插著一把短刀。
而刀柄就握在李禎手裡。
「鶯鶯,」李禎的聲音還是那般溫和動聽,「你也知道,隻有一匹馬了,而李珣的追兵將至,我隻能帶走一人。
「但我必須帶宋月卿。與其讓你留下被後面的追兵欺辱,倒不如這樣解脫。
「不要怪我,鶯鶯。」
李禎說完,松開手,柳鶯鶯軟軟倒在地上。
可她還不肯咽氣,直直瞪著李禎。
眼中全是迷茫與不甘。
我想起前一世,她嘲笑我蠢,至死也不知真相。
今天易地而處,倒不如讓她死個明白。
我走了過去,俯身蹲在她旁邊。
「柳鶯鶯,你跟李禎相識多年,還不了解嗎?
對他而言,最重要的永遠都是權力和利益。「我現在才是天下公認的陳府小姐,是忠良遺孤,李禎謀反,還想要借我的幌子。再不濟,若皇帝帶兵打來,他還能拿我做個要挾。
「此時此刻,我對李禎而言更有用,所以他也隻能帶我走。」
聽我說完,柳鶯鶯臉上露出恍然神色。
眼中再多的不甘和悲憤最終都歸於黯淡。
其實,我還有句話沒說。
上輩子他能為了皇位害死我,這一次也同樣能殺了你。
李禎看著柳鶯鶯閉上眼,又轉頭看我,目光陰森。
「宋月卿,你倒是夠聰明,本王確實留著你還有點用。等到大功告成,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11
我被李禎帶到了軍營中。
他將我鎖在軍帳裡,就自行出去了。
臨近深夜才又回來。
昏黃燭光下,他陰惻惻看著我,一步步逼近,猶如鬼魅。
我惶恐不安,轉身想跑,卻被他一把抓住。
「賤人,之前膽敢誹謗本王,
今晚便要你嘗盡折磨。」說著,他用力撕扯開我的衣服。
雙目赤紅,仇恨的光似能將我凌遲。
「別急,等本王享用過之後,還會將你犒賞三軍。人人都能踐踏你這淫婦。」
他的力氣太大,我完全掙脫不開。
而此時,我又釵環盡褪,便是想自盡也不行。
李禎將我壓在身下,咬牙切齒著,脖子上青筋暴起。
我眨了眨眼睛,想起前世自己就是把發簪扎進了這個地方。
鮮血噴湧,當場斃命。
腦中突然靈光一閃。
我毫不猶豫抬起頭,用盡全力,一口咬住李禎的脖頸。
他痛苦地大吼一聲,隨後開始打我。
一拳一拳,落在我頭上,身上。
可我心中隻有一個死念。
今日我必死,但也要拉上你墊背。
無論他怎樣打,我就是死死咬住,不松口。
在他的重擊之下,我意識越來越模糊。
就在感覺將死之際,李禎卻突然停住了。
他雙目圓睜,轟然倒地。
接著,我被人卷進了懷抱。
「卿卿,卿卿。」
是李珣來了嗎?
我滿身滿臉全是血,已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李禎的。
卻還是用力勾起嘴角,叫了一聲:
「陛……陛下……」
之後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12
昏昏沉沉中,我覺得全身都疼。
忍不住哭了起來:「疼,好疼。」
很快,傳來個冰冷的聲音:
「輕一點,她再喊疼,朕砍了你們腦袋。」
接著,那聲音又響起,隻不過變得無比溫柔:
「卿卿,朕在這,不哭。」
等我從黑暗中醒來,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張熟悉的龍床上。
李珣就睡在旁邊。
臉色比以往更蒼白了些,下巴上有青色胡茬。
「陛下,哎喲。」
我剛一說話,就覺得臉疼得不行。
「醒了?」
李珣很快睜開眼睛,眸中帶光,一瞬不瞬地看著我。
我摸了摸頭,想起自己被李禎那樣打,肯定鼻青臉腫,非常難看。
便推了推他。
「陛下別看了,臣妾真醜。
」「醜什麼?」ţůₖ
他細長手指輕輕撫過我的眉毛、鼻子、臉頰。
「你若是醜,當初朕就不會把你召進宮。」
嗯……他倒是對自己的好色直言不諱。
我想笑,又怕疼,隻能拼命忍住,過了一會兒,問:「譽王呢?」
「什麼譽王?朕早已將他廢為庶人,一杯鸩酒送去歸西了。」
這就好。
我的心放回了肚子裡。
李禎終於死了。
「卿卿,朕說過會護著你ŧü₆,卻食了言。」
李珣輕輕把我攬進懷裡,聲音有些悶。
「朕早就看出李禎圖謀不軌,但一直放任,為的是引出他在地方上的全部勢力,再一網打盡。
「朕以為一切盡在掌握中,卻不想禍生肘腋,讓個不起眼的侍女害了你。
「不過你也真是傻,李禎想要怎樣,隨他就是。先跟他虛與委蛇著,等朕來救你。」
我想起那日惡鬼一般的李禎,打了個哆嗦,抖著聲音說:
「可李禎說,他還要將臣妾扔到軍中,
任人糟蹋,那臣妾還不如死了。」「那也得活著。」
抱著我的人拍了下我的背:「無論怎樣,都要留著性命,等朕。」
「可是……可是就算等來了陛下,臣妾也已……」
「不怕,無論怎樣,朕都愛你。」
「陛下,您說什麼?」
我一個激靈,趕緊追問。
可他卻不肯再說了,將我的頭按進懷裡。
「晚了,睡吧。」
可我剛剛聽了他的話,哪裡睡得著。
心中思緒萬千,說不出是甜蜜還是酸澀,是幸福還是羞澀。
良久,頭頂有聲音傳來:
「你之前也是因為愛譽王,怕失了貞潔,才尋死的嗎?」
什麼?
我大驚失色,目光灼灼,望著李珣。
他神色有些茫然,皺了皺眉說:
「朕總是做一個相同的夢,夢到那晚召你進宮,你一見到朕,就立馬將發簪插進喉嚨,血流了一地。然後朕就被嚇醒了。」
「陛下,」我淺淺一笑,抬手捧起他瘦削的下颌,
湊過去親了親他的唇,「那都是夢。臣妾會陪著陛下,一生一世,永不分離。」李珣又笑了起來。
眼中的光燦若星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