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流落江南時,我為了活命哄騙了一個男子的感情。


幾經撩撥,把一朵高嶺之花變成了懷春少男。


我許他一生相伴,許他白首偕老。


而成親前夕,我卻毫不猶豫地離開。


天下已定,我要回宮做我矜貴的天朝公主。


笑話,鄉野村夫和枝頭鳳凰怎麼配?


而三月後我賴在白月光太傅府中露出香肩蓄意勾引之時。


被我辜負的那人卻成了太傅的座上賓。


他攏起我的衣襟,捏住我的後頸,笑得有如修羅。


「姜知斐,你好樣的。」


1


從昏暗的樹林裡醒來,動了動手腕便劇痛難忍。


身上全是汙濁的泥水,混著些被荊棘扎破的血肉。


四周靜謐無聲,皇兄給我的暗衛陸續死去。


最後一個人死的時候還在推著我往前走。


「公主,活下去,等殿下來……接……」


我也是這時候才意識到。


姜國,也許真的要落在叔父手中。


我一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公主,會死的。


呆坐了半晌,

我還是勉力向前面的村莊走去。


我不能死,我還要等皇兄來接,我還要做公主,我還要和白月光太傅成親呢。


拼著最後一口氣力,我倒在了村裡門頭最為雅致的那戶人家門口。


過不了苦日子,我要找個好人家撿我。


再醒來時屋內一窮二白,破落不堪的陳設還是叫我愣怔了半晌。


門外罵罵咧咧走進來一個婦人,「最好是能洗洗幹淨做二娃媳婦。「


「不然白浪費了我的草藥。「


那婦人見我醒了,硬拽著我,拿了個黑乎乎的帕子給我把臉抹幹淨。


抹幹淨的那一瞬,她那嫌棄的眼神裡立刻泛起光來。


「乖乖,二娃,二娃,來看你媳婦長得可真漂亮。」


門外走來一個面容醜陋、神色痴傻的男子,看到我那一瞬,他憨笑起來,嘴裡口涎滴答,「娘,我喜歡。」


我不自覺地蜷縮起身子。


不過瞬息,我已調整好臉上的表情,乖順而感激地朝那婦人和男子笑道。


「多謝大娘,

還有……恩公。」


他們二人聽了我的話也愣怔了一瞬,那婦人嘀咕著拿來一套幹淨的衣裳,「倒是個知恩圖報乖順的。」


她走出門前低聲笑了笑,「倒省得我麻煩。」


那傻子還沒出門,他擦著口涎朝我走來。


我咳嗽了幾聲,手上傷口又裂了,我痛苦得凝眉,朝他情真意切道,「恩公,你可真是個好人。」


傻子見狀也沒有往前走,拿了一旁的草藥口齒不清晰地對我說道,「疼,抹這個。「


我感激地接過,傻子撓撓頭走了。


借著養傷的名義我虛與委蛇了幾天,從傻子口中得知了現在的情況。


當時我昏倒在本村大夫的門口,他們母子二人放牛回來看見了,卻也不敢隨意帶走璟大夫的人。


問了璟大夫之後才把我撿走。


我冷笑了一聲,見死不救還敢叫大夫。


但我以病為由拖了兩天,這母子兩怕也是等不了了。


夜裡風涼,我還是摸到了那個璟大夫的門口。


在那傻子口中,

璟大夫算是全村最有威望的人。


我如今重傷在身,又被通緝,還被那母子兩覬覦,我一定要得到一個相對有勢之人的庇護。


在這偏遠山村,我要蟄伏著等待皇兄來接我。


叩響那扇雅致得同這個破落村莊格格不入的門,小廝來應。


「姑娘回去吧,我們先生不管闲事。「


我心中暗罵冷血,見那小廝又要關門,索性不管不顧喊著非禮闖了進去。


那小廝一邊攔著,一邊又來捂我的嘴。


村頭黃狗大叫,各家各戶亮起火把。


我看著聚集而來的村民,心中暗自明白今夜是我最後的機會,必須孤注一擲。


否則就會落在那母子倆的手裡。


我是天朝公主,怎麼可以,怎麼可能。


腳下發狠踩了那小廝一腳,小廝面對村民的聚集也慌了神,一時不察叫我闖入屋內。


屋內人點著上好的松香,端正地坐在桌前看著手中的醫書。


墨發披散,月白的寢衣映著窗外傾灑的月光,顯得神聖而不可褻瀆。


便是我從前在宮裡閱人無數,也得稱這容姿天下冠絕。


可我此刻情況危急,怎麼也輪不上欣賞美色,著急得便上前幾步。


他偏頭看來,目光淡淡,好似不滿我擾亂他清淨。


我隻得訕訕停下,拱手情真意切道,「求璟大夫救命。」


語罷抬起一張梨花帶雨的臉,瓷白膚色勝過北國雪色,殷紅唇瓣勝過皎月嬌花。


我生得貌美,我一早便知。


他不該能拒絕的。


哪曉得他略帶厭色的眼神輕輕掃過,接著便是比惡魔還要冷的低語。


「王二是要娶你,又不是要你性命。你這番,何談救命。」


我被噎得說不出話來,眸中隱隱蓄起眼淚。


他為何生得一副謫仙貌,卻如此冷血,比地獄裡的修羅還要冷酷上幾分。


我當下便道,「我本是暈在你門口的,若不是公子眼睜睜讓那王二母子撿走我,我又何須有如今之險。「


他輕輕笑了聲,眼神落在我身上,分明那張臉上沒什麼特別的情緒,

卻叫我心下一顫,有些自慚起來。


是的,救不救都是他一念之間罷了。


救我,並不是他的責任。


門外動靜愈響,是王二母子得知我逃走後來要人來了。


我身子一顫,再顧不得什麼,在王二母子闖進來那刻解了腰帶便鑽進言璟懷裡。


動作之快,言璟尚未反應過來我便將頭不管不顧貼著他胸膛。


他驚異的神色叫我臉上發燙,但我抱著他腰的手卻纏得更緊了些。


便是什麼都不顧了,我是天朝公主,金枝玉葉,豈能落在那等醜人手中。


便是要成親,我偷偷看了言璟一眼。


起碼也得這個姿色。


王二母子聯合一眾村民闖進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樣的一副場景。


言璟仙人之姿,神色冷淡,卻將我堪堪抱在懷裡。


我冰肌玉骨,臉色酡紅,嬌弱地攀著言璟的肩,一副受之無力的模樣。


村民呆滯過後便是沒什麼底氣的詢問。「璟大夫,這,這女子應是王二的新婦……「


王二母子氣得火冒三丈,

卻到底按耐住破口大罵的衝動。


她轉頭向我,「浪蹄子,給我過來。」


言璟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好似置身事外一般,我恐懼地捻起他的一撮發,像捏著自己的救命稻草。


「求求你,阿璟。」


「救救我,我就是你的。」


半晌,等王二的聲音在身後愈演愈烈,我看見言璟的眼簾顫了顫。


他的聲音在熙攘的人群中擲地有聲。


「她以後,留在這。」


2


當一切歸於寂靜。


言璟指節碾過我臉上的淚痕,神色不無諷刺。


「現在這個結果,你可還滿意?」


我仰起臉抓住他微屈的小指,回避他刺人的問題。


「剛才我沒騙你。」


「我真的會一直陪著你,你救了我,我就是你的。「


天真的面孔仰著,粉瓣一樣的唇嬌憨地抿著,任這世間任何一個男人都無法不為所動。


然而言璟不容置疑地抽回自己的手,一絲多餘的神情都沒外露。


「我與王二,有何不同呢。


「既不願意嫁給王二,卻願意陪著我。」


他坐回桌案邊,支著腦袋看我,燭火深深淺淺映在他幽暗的眸子,他聲音散漫,「騙子。」


我暗罵了一句難搞,眼角卻露出一分羞澀。


想著自己如今四面楚歌的處境,想著皇兄,想著回去之後的榮華富貴,想著還能相見的白月光太傅。


我拿出畢生的演技,像一隻貓兒似的湊到他身邊,輕輕搖了搖他的袖子。


「阿璟生得好看。」我眉目含羞,「喜歡阿璟。」


他愣了愣,似要笑我膚淺。


「情之所至,理所當然。我對你,一見鍾情。」


他的話被憋了回去,隱隱有些被嗆住的難堪,甚至有一種難以言表的羞憤。


總之面色復雜。


夜裡躺在柔軟的床上,我不禁感嘆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隻是不知道皇兄什麼時候才能來接我。


若他遲遲不來,我該如何。


若叔父殺來,我又當如何。


迷迷糊糊睡過去前,我心中篤定,拿下言璟。


他屋內陳設,以及姿容談吐,絕非這鄉野能有。


我需要他的庇護。


他一定要,對我難以放手,愛得死去活來才可以。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我天天變著法向言璟獻殷勤,務必向他證明我的真心。


他書寫我磨墨,雖然磨了一半嫌累躺在一邊的榻上睡著了。


言璟的隨意放置在書房裡的一張榻都比我屋裡的床舒服。


我便時常借磨墨陪侍來蹭他的榻。


一開始言璟還會冷著臉賞我幾個腦瓜蹦子,後來久而久之便隨我去了。


甚至某天那榻上還能出現一個精美的軟枕。


他吃飯我布菜,雖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給下人的菜實在粗劣,而給言璟的小廚房單獨做的菜卻不輸御膳房。


我經常借著試毒的名義還能偷吃上幾口。


一開始他還會瞪我幾眼,後來桌上便不知何時多了一副碗筷。


他煎藥我看火,雖然幾次被賣東西的小販吸引去試吃忘了藥。


一開始大多都是被他罵兩頓,後來他就習慣了,

甚至在小販吆喝的前一秒就能掐住我的後脖頸子。


「幹活。」


他出門義診我背包,雖然他幾次三番說過不用我背。


但我還是要跟著,去鎮上探探皇兄的消息。


他洗澡我搓背。


當然這是我尚未完成便夭折的計劃。


夜裡偷偷摸摸拿了澡胰子進去,還沒看上兩眼就被他扼住喉嚨。


他表情森冷得可怕,卻在看見我後全數退化為無奈和不知名的羞憤。


「孽障!你,你一天到晚究竟有沒有什麼正事要做?」


他湿漉漉的手從我的喉嚨移至眼前,微熱的水汽蒸著我的肌膚,有些微妙的痒。


我吞了吞口水,危險解除,接下來便是美色上頭。


剛剛驚鴻一瞥看到的腹部肌理叫我口幹舌燥,說出來的話也結結巴巴沒過腦子。


「我就看看……」


他冷笑,「看看?我看你想要的不止如此。「我點頭,半晌還委屈道,」我倒是還想摸摸,你也不讓啊。「他一下被梗住,氣笑了,」你這麼說,

倒是我小氣了?「


我不敢再答,隻眼珠貼著他的指根滴溜溜轉。


衣物被穿上身的悉悉索索聲響起,我撇撇嘴,「遮什麼遮,不過如此。「


話音剛落,我就被丟出了屋子。


院裡的小廝湊上來問我看到了什麼,我故作神秘地搖搖頭,「嗐,可惜,可惜阿。「


小廝石化,連話也說不清楚,「啥,啥啊。」


我繼續深沉,「看著人高馬大的,可惜阿。」我瞅了屋外大娘的繡花針一眼。


小廝不敢置信。


我哼著小調離開,秉持得不到就毀掉的精神。


其實我啥也沒看到。


這廝包得實在嚴實。


3


不過三天,整個村裡上至七十歲的老頭,下至五歲的小孩,都知道了言璟大夫長得英俊,卻有隱疾。


我躲到廚房卻還是被言璟揪出來,趕去山上採藥。


我一邊腹誹言璟心狠手辣,一邊苦哈哈地採藥,卻在下山時遇到了王二母子。


王二依舊是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樣,眼中對我卻多了一絲貪婪和惡意。


王大娘拿著砍刀,神情猙獰,「拋棄我家二娃,去找了個不行的男人,我看你是自作自受。」


「不過,你要是現在和我們二娃回去拜堂,我還能勉強叫你給我們二娃做個妾。」


我慌不擇路朝山下跑去,王大娘指揮著王二來追。


「二娃,快追你媳婦啊,追到了娘給你守著,你就在這給她辦了。」


我心中焦急,又到底是個女子,如何能跑過人高馬大的王二,眼看就要被他追上,腳下一滑便滾下山去。


一路滾到山腳,見那母子二人還不肯放棄,我隻能忍著劇痛,一瘸一拐沒命似的朝言璟家奔去。


剛碰到言璟家的門,王二便追上來捂住我的嘴,把我拖入遠處的灌木叢。


我又哭又叫,卻被他甩了好幾個巴掌。


他撕扯著我的衣服,那流著口涎的嘴湊上我的臉。


我摸到袖口的匕首,猶疑了一瞬。


還是決定再等三秒。


而瞬息之間,一隻毛筆如破空的利劍,蘊著主人滔天的怒氣,

直直貫穿王二的胸膛。


鮮血濺在我的臉上,王二如破布一般被來人一把拎起甩開。


我呆愣愣地抹了抹臉上的血,看見言璟那張熟悉的臉的那刻我終於撇了撇嘴,眼淚汪汪地撲上去,孩子氣地撕咬著他脖頸。


「你怎麼才來,我好害怕。」


言璟不知所措地摟著我,一次又一次用溫暖的手撫過我的脊背,任我毛茸茸的發頂磨著他的耳垂。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他喃喃著,將我摟得緊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