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件比一件驚心。


特別是最後一件。


我竟不知,顧思言對我思慕已久。


日日相處中,他從未表現出任何逾矩之處,處處妥帖,事事周到——


這時,我猛地想起那日他指節輕勾帽結時微涼的溫度,以及耳畔的那句:


「靜窈,你自由了。」


我恍然。


原來,並非我想錯了。


端倪早已出現。


但我對他呢?


我想了想,卻發現沒有答案。


14


此後半月。


我都避著顧思言。


他出現的場合我都不出現。


就連晚膳我都搬到了自己屋子吃。


可還是被顧思言抓了個正著。


他擋著我面前,垂眸中眼底是暗沉沉的光,開口時滿是壓抑的情緒:


「窈娘,你在躲著我。」


陳述句。


他並非再問我。


他向來是敏銳的。


我嘆了一口氣,知道在無法逃避下去。


那便問的清清楚楚。


我抬頭看他,問道:「顧思言,你喜歡我什麼?」


母親說他思慕我已久。


那到底因何思慕,


難道是兒時青梅竹馬的友誼,他弄錯了心意嗎?


顧思言似乎看出了我心中所想,輕輕勾起嘴角,嗓音中帶著一絲溫柔的笑意:


「我猜你想我是因為兒時的少年情意,才會求娶你。」


「但是,並非那麼簡單。」


「你可能不知道,你走以後我去京城看過你,你正笑著同你嫡姐說這話,陽光下,你笑的眉眼彎彎,宛如美人畫卷,那一刻,我突然明白。」


「原來,我喜歡你啊,所以才會千裡迢迢趕去,隻為了見你一面,但那時,你滿心滿眼都是沈宴初,你母親也說你會嫁給他,我隻能默默離開。」


「我雖然沒有娶到喜歡的人,但你嫁給喜歡的人,也挺好的。」


「但你卻回來了。」


說到這,他的眼睛亮著出奇,嘴角笑意更深,黑發映著日光,竟像一匹綢緞,閃閃發亮。


他垂眸看著我,一字一句沾滿了深情:「你問我我喜歡你什麼,我喜歡你穿著粉裙笑著喚我的名字,

喜歡你漂亮的彎著眼睛,喜歡你眼睛紅紅的強撐著說自己沒事,喜歡你生氣時沉默的低著頭,喜歡你的地方太多了,一時間我怎麼說得清。」


「如果要說給你聽,我想說一輩子。」


「窈娘,你願意聽嗎?」


我的心頭在他句句表白中變得沉甸甸的,透著一點苦澀和酸意。


他的眼眸波光粼粼,小心又期待的望著我,仿佛我的答案是決定他是否下墜的繩索。


我從不知。


從不知道原來這世上竟有人如此執著又卑微的愛著我。


15


不知為何,我突然想起上一世舅母千裡迢迢從渠梁趕到京城時,她身後始終沉默不語的顧思言。


那時,他晦澀不明的望著我,薄唇輕輕顫動,半響才說出一句話。


他說:


「三妹妹,別怕,跟我們回家。」


當初我不懂他的眼神。


如今卻懂了。


他是愛我。


一直都是。


這一刻,我的心漲的鼓鼓的,不明的情緒在心頭撞擊著。


有點疼。


又有點酸。


半響後,我才緩緩開口:「顧思言,我很可怕的。」


他一愣。


我看著他,陽光下他明眸含情,薄唇如削,鼻梁挺直,側臉上若有若無地染上波光搖曳,俊美得讓人不敢逼視。


我突然笑了笑,道:「我不允許我的夫君想著旁的女子,更不允許他娶妾室,一生隻能守著我過,哪怕我壞透了,也要陪著我——」


說著,我心頭軟極了。


輕輕的牽住了他冰冷的手。


他瞪大了眼睛,下一秒卻猛地抓住我的手,緊緊抓的,仿佛再也不肯放開。


聲線帶著一絲沙啞:「窈娘,我本就這麼打算的。」


「所以,別怕。」


尾音落在他將我抱入懷中的那一刻。


我抬了抬手。


放在他的背上,才發現他竟有些顫抖。


我鼻子有些酸,一滴淚悄無聲息的劃落眼睫。


但下一秒,卻笑了起來。


往後餘生。


也有人愛我如命。


16


答應了求娶後,我的生活變得更加忙碌了。


忙著繡嫁衣,忙著給父母寫信,忙著應付時不時來搗亂的顧思言。


忙到我都快忘了還有沈宴初這一號人物。


所以當他攔在我面前時,我有一瞬間的滯愣。


他眼神專注的盯著我:「窈娘,你還好嗎?」


我點頭:「挺好的。」


又開口提醒道:「沈公子,我和你並無太多交集,為防人誤會,還是請你不要喚我窈娘。」


這本是隻有親密之人之間的稱呼。


我和沈宴初,無論前世還是今生,都沒到這般的親密。


沈宴初一愣,開口有些艱難:「我以為你喜歡我這麼喚你——」


「不喜歡了。」


「早就不喜歡了。」


我沒有絲毫的猶豫。


上一世的所有感情,我都不想要了。


沈宴初自然懂我的未盡之言,他緊張的攥拳,再開口時語氣帶著幾分卑微:「窈娘——沈小姐,我才想明白,我上輩子並不是不愛你,我隻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你,賀容就過我命,我曾發誓此生此世隻愛他一人,

但是我對你動心了。」


「那一刻,我仿佛成了一個背諾者,我無法面對自己,更無法面對你,隻能一次次欺騙自己我不愛你,但騙到最後,卻狠狠的傷害了你。」


「如果,我當初對你很好的話,是不是我們也會幸福圓滿的生活,我也不會看著你嫁給別的男人。」


我抬眸看他,嘆了一口氣:


「沈宴初,過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了。」


上一世我過的憋屈過的痛苦,無人問津。


不值得回憶。


我不想再回憶了。


沈宴初眼睛瞬間紅了,但我看著,內心毫無波瀾。


「小姐,該回去了。」


我點了點頭,繞過他,大步的走向該去的地方。


我能感受到沈宴初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背影,一刻都沒挪動。


丫鬟小聲提醒道:「小姐,他一直看著你呢。」


我動作一頓,片刻後釋然一笑:


「嗯,但我不會回頭了。」


永遠都不會。


17


出嫁前,我回到了京城。


戴上惟帽走在街上,倒覺得十分陌生。


我被養於渠梁,我並非京城小姐們的端莊大方,我骨子裡就是小氣又善妒的女子。


我不喜歡循規蹈矩的生活,更不喜歡維持所謂貴婦人貴小姐的尊貴。


我想快活的活著。


上輩子,我被困在京城一輩子。


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痛苦了一輩子。


這一世,我又回到了渠梁城,我活著輕松自在,然後遇到了愛自己的人。


多好啊。


出嫁那日,嫡姐也來了。


她站的遠遠的,眼眶紅紅的。


「窈娘,對不起。」


「過去,是我錯了。」


我這個強勢了兩輩子的嫡姐,第一次承認了自己的錯誤。


我心頭酸酸脹脹的。


我瞥過眼睛,快速的擦掉了眼淚。


臨到出門,我路過她身側,不知為何我顛簸了一下。


她下意識的想要扶我,卻被我按住了手。


我輕輕的說了一句:


「嫡姐,我走了。」


她瞬間淚如雨下。


我笑了一下,

一步一步的走向了花轎。


平穩的被抬進屬於我的幸福生活。


到了盡頭。


「花轎落。」


「新娘子來了!」


一隻手掀開簾子放在我眼前,紅布下更顯白皙細長。


像玉一般。


聽到顧思言低沉溫潤的嗓音響起:


「娘子。」


兩個字。


卻被他說的纏綿悱惻。


我瞬間紅了臉,將手放在了他的手心。


一字一句說的格外清晰:


「相公,牽好我。」


牽好的我的手。


這輩子,就不要分開了。


下一秒,他猛地攥緊了我的手。


很用力。


再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好。」


「不分開。」


(正文完)


沈宴初番外


01


我過的很不如意。


那次火災,我當眾抱著賀容逃了出來,肌膚相親人人都看到了。


賀容是個極聰明的女人,她三言兩語便讓太子相信了她的無辜,更多慶幸她的死裡逃生,還借此打擊了受寵的兮側妃。


但是我就沒有這麼好運了。


哪怕我的解釋在如何完美,太子心中始終有隔閡。


太子並非是一個英明的儲君,他疑心重,剛愎自用,喜歡自作聰明。


很長時間裡,我不明白賀容為何選擇太子為帝。


後來我卻明白了。


賀容並不在乎太子是個怎樣的人,她更想要的是掌控君王,讓前朝為她所用。


比起妻子,她更像權謀家。


將所有人視作棋子。


所以,在太子在朝堂上處處針對我,她從未出手幫助過我。


她在考驗我的能力。


大不了我這個棋子廢了,她反正毫發無傷。


冷血,無情。


和她的妹妹截然相反。


02


賀靜窈。


她善良溫柔甚至帶著一絲怯弱。


我知道她自小在渠梁長大,兒時活的自由自在,所以初到京城她的禮儀常被人嘲笑。


但她好學,不到三月,她的禮儀姿態便勝過了京城女子。


我還知道。


她喜歡我。


她以為是我救了他,但她不知道,這個初遇甚至都是我和賀容親手設計的。


為的就是讓她喜歡上我,嫁給我。


婚後,她常常期盼的看著我,我知道她在期盼什麼,但我從來不給予回應。


她失落傷心,卻從不表露。


直到她發現了我寫完了給賀容情詩的木盒子。


她嘶吼的質問我,拍打我,最後崩潰大哭。


我本以為我會厭煩的,但那一刻,我卻心痛了。


但我怎麼能心疼呢。


我明明隻喜歡賀容才對。


所以我逃跑了。


再後來,她再也沒有對我露出期盼的目光,仿佛對我死了心。


直到她死在了我的懷裡。


她問我:「能不能喚我一聲窈娘?」


我沒說出口。


那一刻,她的目光徹底黯淡了。


她說她下輩子不嫁給我了。


那一刻,我才知,他對我毫無愛意。


「(哪」但晚了。


她死了。


而下輩子。


她也如她所說,沒有嫁給我。


03


她大婚那日,我去了。


看著她滿身紅袍嫁給了別的男人。


我記得那個男人。


上輩子,他未娶一人,

隻在靜窈去世那日,千裡迢迢趕來,搶走了她的靈柩。


甚至鬧上了大殿前。


指著賀容的鼻子大罵她冷酷無情,枉為嫡姐。


賀容氣的半死,但是,她自知她的確對不起這個妹妹。


終究是點了頭。


賀靜窈的靈柩從沈家慢慢的走向了顧家。


上一世,我失去了靜窈。


這一世,亦是如此。


恍惚間,我突然想起上輩子我迎娶賀靜窈時,她羞紅了眼,小聲的說了一句:


「相公,牽住我。」


那時,我沒回答他。


但我卻清晰的看到顧思言紅了眼眶。


然後,說了一句:


「好。」


好。


賀靜窈。


我這一世便孤苦伶仃,當作上輩子的賠禮吧。


哪怕,你早就不在乎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