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親的第三年,裴述來接我回家。


看著我隆起的小腹,恨得咬牙切齒。


「誰的?」


「人太多,記不清了。」


聽完後,他瘋了。


01


殿外人頭攢動,喧囂不止,大夏的軍隊已經殺入了北狄王庭。


或許今晚,我不用在陌生男人的身下承歡了吧?


「臣,裴述,恭迎永定公主回朝!」


一襲白衣,手提長劍。


如塞上雪,雲邊月。


大漠的黃沙不知吹了多久,久到我都快忘了故人的模樣。


我緩緩起身。


裴述盯著我微微隆起的小腹。


咬牙切齒地開口:「誰的?」


聽到這話,我隻覺得惡心:「老可汗?小可汗?或是哪個臣子?我也不記得了。」


他不會以為,北狄三年,我還玉潔冰清吧?


裴述聽到這話變了臉色。


眼裡像是淬了冰,起身去了帳外。


男子的慘叫聲連綿不絕,頭顱四下滾落,血腥味飄散開來。


他匆匆換了一身常服,端著一碗藥來到我面前。


臉上還有未幹的血跡。


「公主回朝帶上不該帶的東西,臣恐其他人誤會。」


我端過藥,一飲而盡。


「隻要裴大人不誤會,其他人自然也不會誤會。」


下腹傳來疼痛的墜感,一盆盆熱水送了進來。


我卻一點都哭不出來,眼淚早就流幹了。


02


半個月後,我帶著一抔故土回到京都。


長街兩側,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盡頭。


「恭迎永定公主還於故國,歸於故都。」


同行的軍隊在百姓的歡呼聲中挺直了脊梁。


高臺上的父皇倉皇起身,撫摸著我的鬢發。


旁邊的沈貴妃,不,現在是沈皇後,穿上最隆重的吉服。


世人說公主下嫁外邦,功在社稷。


大漠黃沙三年,餘生皆是榮華!


我依舊是今上最寵愛的女兒。


此戰大捷,父皇很高興。


大贊裴述運籌帷幄,決勝千裡。


從此大夏再也不用擔心北狄進犯。


「裴卿,你帶回了朕的公主,朕要封你為相!」


年輕的權臣跪謝隆恩。


自古嫦娥愛少年。


年少志壯,才高望重。


在弱冠之年就拜相於朝,裴述一時風光無兩。


成為王朝少女的春閨夢裡人。


可街頭巷尾卻無人知曉裴相和公主的情誼。


03


我的母親是大夏皇後,我是尊貴的嫡公主。


總愛換上嬌俏的衣裙溜出宮去找裴述。


彼時他還是大理寺卿。


我喜歡跟在他身邊查案。


那一天,晴光萬裡。


我又把人堵在大理寺,央求他帶上我。


他看我的眼神滿是無奈。


我不樂意了,叉著腰大聲說:「你少用這個眼神看我!告訴你,我出宮,父皇已經答應了!」


裴述挑挑眉:「哦?是嗎?那臣這就進宮問問陛下。」


我急忙把人攔下來:


「別別別,父皇日理萬機,你別去。」


旁邊的侍衛掩嘴偷笑。


忽然有人來報。


「大人,國公府世子魚肉百姓,證據確鑿,可沒有聖諭,我們的人進不去。」


裴述思索片刻:「事急從權,你帶人先去傳口諭,

我這就進宮找陛下。」


我目瞪口呆,還能這樣?


裴述即刻動身,順便把我也提上了馬車。


氣得我沒忍住捶他。


天曉得我費了多大勁才出來。


不過話說回來,裴大人撒起謊來真是輕駕就熟。


對上我玩味的眼神,裴述面頰一紅。


清清嗓子,正色道:「我是公務所需,你那個才叫假傳聖諭。」


我白了他一眼,信你個鬼!


眼前這個男人端正自持,克己復禮。


好像隻有在處理公務的時候才有一絲鮮活的人氣。


「裴述,你這輩子最想做什麼?」


「位極人臣,辨曲直,守方圓,為黎民蒼生計。」


我呼吸一滯。


「公主呢?」


我有點不好意思。


「我就想一直守著父皇母後,還有……還有和你一起查案。怎麼,你不願意嗎?!」


父母是至親。


裴述,是摯愛。


他勾唇一笑:「裴某之幸,願與公主,年年歲歲,共佔春風。」


04


後來大夏、北狄戰事再起。


可汗說隻要大夏派肯出公主和親,結兩姓之好,北狄即刻退兵,對大夏稱臣,每年還上貢十萬白銀。


連一向與母後不睦的沈貴妃都在寢殿裡大罵北狄痴心妄想,區區蠻夷居然敢求娶嫡公主。


大夏將士無能,才會推一個公主去保家衛國。


和親乃「拙計」,但是朝堂之上主戰、主和的爭議聲不絕於耳。


因為父皇,心動了。


他隻是需要一個合適的人給他一個臺階。


這便是父皇對我的寵愛。


一個公主在萬裡江山面前不值一提。


裴述恐皇上為難,親自上書:「公主和親北狄,可抵百萬雄兵。」


哪怕我心悅他。


哪怕我是他的未婚妻。


裴述,字行簡。


居敬而行簡,以臨其民。


在萬民面前,區區情愛算得了什麼?


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罷了。


05


回朝後,沈皇後安排了一場春日宴。


為我挑選驸馬以彌補北狄三年風沙,隻願我餘生能美滿順遂。


世家子弟卻避之不及。


裴述,也沒有來。


有功於社稷又如何?


女子從一而終,沒有人願意娶一個和過親的公主做宗婦。


受寵於帝王又如何?


清流世家最怕沾染上趨炎附勢四個字。


春日宴早早散場。


我心中雖有預感,卻還是免不了難過。


我請旨盡早到公主府另居,帝允。


父皇的眼神復雜、閃躲。


我知道,我的存在對父皇來說是他賣女求榮、無能薄情的證明。


當初與母親不死不休的沈皇後,如今看向我的目光卻滿是同情。


「世道多艱,女子不該為難女子。」


說罷便賜下了無數金銀珠寶。


「如果不能助你覓得良婿,那便助你半生榮華吧。」


一場春日宴,一場黃粱夢。


宴席散,美夢醒。


06


一日,我與侍女漫步到竹林,卻聽到一陣議論。


「那俘虜說北狄許多男人都是公主的入幕之賓。」


「她赤腳跳胡旋舞的樣子,蠻夷喜歡極了。」


說罷,一位青衣公子神秘地朝一旁的錦衣少年說:「沈恆不是最喜歡平康坊的舞姬?

想來公主跳得定是比舞姬強,不如你便隨了皇後的心願,娶了公主吧!」


霎時間,哄堂大笑。


錦衣少年憋紅了臉:「我家五代列侯,怎麼能娶這Ťũ³種人?」


「一個失貞的公主,若是真娶回家,怕是愧對列祖列宗!」


侍女臉色鐵青,高喊道:「放肆,公主是奉旨和親,你們有幾個腦袋議論!」


我緩緩上前,幾個世家公子連忙下跪行禮。


錦衣少年朝著我的腳努努嘴,示意同伴。


眼裡全是不屑與嘲諷。


我心下冷笑。


「貞潔」從來不在男子口舌之上,女子裙擺之下。


它,隻在我的心裡。


07


既然有人不長眼,那我索性就幫他去了這累贅。


「來人,把他的眼睛給我挖出來。」


在場的幾人慌了神。


錦衣少年高喊:「我是侯府世子,你敢動我!」


我幽幽一笑:「你很快就不是了。」


宮裡的人,手腳一向是利索的。


等裴述來的時候。


沈恆臉上就剩兩個血窟窿了。


「慕容昀遙,你不得好死!」


「我姑姑是當今皇後,祖父隨先皇打天下。你居然敢挖我的眼!」


我面無表情:「餘下的人,該挖眼的挖眼,該拔舌的拔舌。」


「你這個賤人,半點朱唇萬人嘗,一雙玉臂千人枕。」


話音剛落,我提起長劍向他心口刺去。


「鏗!」


裴述突然翻轉折扇,長劍落地。


他雙眸寒光流轉,在場的人抖若篩糠。


「裴相這是要阻攔本宮了?」


裴述雙手作揖:「裴某不敢,公主受驚了。這等不忠不義之輩,還是交由微臣處置。」


我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有勞大人了。」


消息傳開,前朝、後宮一片震怒。


父皇薄情卻也不會容忍有人這麼下他的面子。


遂下旨嚴查,廢除沈恆世子之位。


沈皇後問責沈國舅教子無方。


是夜,裴述連夜提審北狄俘虜和世家紈绔。


出來的時候,唯有天邊的幾顆星子。


他白衣上沾滿了鮮血,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世子受不住刑自盡了,鎮北侯府不敢追究。


大家都說裴相最是端方雅正之人,如今為了天家顏面,卻是什麼也顧不得了。


是天家顏面,不是公主的顏面。


隻談政治,無關風月。


我和他之間,也早就沒有風月可談。


08


當年我夜闖裴府,質問他為什麼要如此對我。


「邊關有十萬鐵騎,不是不能打。」


「母後病重,我如果去和親,那此生再無可能相見!」


裴述直視我的眼睛,並無半分愧色。


「百姓需要休養生息,戰事綿延,長此以往,大夏必將元氣大傷!」


「公主是天下稅賦、萬民傜役、錦衣玉食供出來的公主,國難當頭,當仁不讓。」


忠君愛國,字字鏗鏘。


我慘然一笑:「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


裴述端著酒杯,忽然變了臉色,額頭上冒出了密密的汗珠。


他痛苦地開口,聲音隱忍又氣憤:


「公主,解藥。」


「我就是。


眼角眉梢全是報復的快意。


鬢發蓬亂,裙帶松垮,嬌軀汗珠點點,酥香微顫,一夜急風驟雨。


次日,我還是等來了和親的聖旨。


裴述殘忍地將一顆紅丸塞到我的手裡。


「公主,你會需要。」


我幾欲瘋狂,厲聲尖叫:「不!我不能去!」


「為何?」


我死命咬住下唇:「因為……因為……」


裴述冰冷地開口:「因為你我無媒苟合嗎?」


這四個字把我的驕傲和尊嚴狠狠地踩在腳底。


他把玩著手中的白玉扳指,淡漠地開口:「這個理由,我敢告訴滿朝文武、天下黎民。」


「我的公主,你,敢嗎?」


我頹然倒地:「裴述,你可真狠!」


或許,他沒有騙我。


「位極人臣,辨曲直,守方圓,為黎民蒼生計。」


他一開始就告訴我了,這就是他要走的路。


是我痴心妄想。


09


可是天下稅賦、萬民傜役、錦衣玉食供養的又豈止我一人?


繼承家業、入朝為官、封侯拜相,

甚至坐擁萬裡江山的不都是男子嗎?


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們不曾給我政治權力,卻把政治義務推給我。


是天下男子無能,才會讓我一個小女子去承擔家國大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