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所以才想著賜婚,讓薛砚這個女婿去收攏我爹手裡的兵權。


我無法殺薛砚,可我也不想再嫁給他。


深呼吸幾下,稍微平穩情緒後,我轉身就走。


我得回去想辦法,我這輩子寧願死,也不想再和薛砚有瓜葛。


酒樓外,應不凡正靜靜立在門前,他什麼也沒問,伸手向我。


我趕緊跑過去,用最後的力氣對他說:「帶我回家,快。」


有親近的人在,我強撐的一口氣終於落下。


眼前發黑暈倒之前,隻覺得自己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重傷初愈,又經歷如此刺激,我心口總是一陣一陣地犯痛。


應不凡搶了下人的活兒,天天為我煎藥送進房裡。


我娘暗示他是外男要回避,他裝作聽不懂。


就跟我上次昏迷在床他執意守著一樣。


我爹下朝回來看我時,我屏退下人,支走我娘和應不凡後,問他能不能上交兵權主動退隱。


我不想再被賜婚嫁給薛砚。


唯一的法子就是我爹請辭,打消皇帝心中忌憚。


誰知我爹答非所問,反而問我:「你可是不想嫁給薛砚那小子?」


不等我回答,他又道:「我這些日子聽了些風聲,那小子府裡養著個知心表妹,經常帶著出席宴會,我女兒自當不能嫁給這種心有所屬的男人。」


我眨眨眼,看著我爹。


他伸手在我頭頂輕撫:「你爹不是蠢人,當今猜忌我,我心中明白,白天我已當堂請辭,可是當今似乎還是想撮合你和薛砚的婚事。」


房門在這時被推開,應不凡走進來,徑直跪在我爹面前,給他磕了三個響頭。


「我想求娶琅琅,三年前初見就對她鍾情至今,隻等著自己高中後向她表白心意,從前現在到往後餘生,我的身心都將給她一人,我以亡兄起誓。」


最後一句話讓我渾身一震。


這誓起得太嚴重了。


跟在後面進來的我娘上前把應不凡拉起身,看起來很滿意他做女婿。


我娘嘆了一聲說:「這孩子,是真愛我家女兒。琅琅,

你怎麼想的?」


一屋子三雙眼睛頓時盯著我。


我打量著應不凡,三年前剛到我爹肩頭的少年,如今身姿颀長,竟比我爹高出半個頭。


他的臉是標準的讀書人長相,白淨清雋。


據說京中想嫁他的貴女數量,僅次於以貌美著稱的小王爺。


15


我叫爹娘先出去,我和應不凡單獨聊聊。


好像確實沒有比和他成親更好的辦法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我救命恩人之弟,也知道我是為了報恩把他接來寧府。


我和他成親,可以對外說是日久生情互許終身,也可以說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許。


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說有什麼不對。


隻是我不愛他,且和薛砚前世有那麼復雜的一段過去。


為了逃避賜婚和他成親,對他屬實不公平。


應不凡在我床邊蹲下看著我:「方才對將軍所言句句屬實,琅琅,我心悅你許久。」


這直球打得我接不住,隻能捂著胸口咳嗽兩聲。


我悄聲問他:「你聽聽動靜,

我爹娘可走遠了。」


應不凡肯定地點頭:「遠了。」


「那好,我要跟你講一段,你可能會驚訝的事。你聽完再權衡,是否還堅持要娶我。」


我轉頭看向床帳頂部,開始一邊回憶,一邊講述自己前世和薛砚那段過往。


聽完,應不凡沉默片刻,對我說:「我也向你坦誠,重生之人,除了你二人,還有我,我對你一見鍾情是在前世。」


啊?


我猛地扭頭看向應不凡,這張臉我確定在前世沒有見過。


他從何處看到我,又是何時開始愛上我的?


「你心中現在一定很多疑問,待我們成婚後我慢慢講予你聽,我在你面前,絕不會保留任何秘密。」


我捏了捏拳頭:「行,我嫁。」


不能再拖了,按前世賜婚時間推算,我已經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想別的對策。


自應不凡抱著昏迷的我穿過長街一路步行回家後,關於我倆的流言早就傳遍京城每個角落。


我倆要辦婚事的消息傳出去,

竟沒有引起很大轟動。


皇帝叫應不凡進宮密聊一下午,還賜了他新的府邸和一大堆賞賜,作為新婚賀禮。


應不凡少中狀元,又身無根基,是最適合皇帝收攏培養為近臣的人員。


我爹反倒是最不樂意的那個人。


從前他對應不凡隻有誇沒有貶,如今天天在我耳邊念叨說便宜了那小子。


16


準備出嫁前一晚,薛砚夜闖將軍府。


府中護衛全部出動,竟然都沒有攔住他,讓他一路跑到我的院子。


我正在試穿嫁衣,聽到喧哗聲出門去,就看到薛砚跌跌撞撞跑進來。


看到一身紅衣的我,他愣了愣,竟然直接落下淚來。


「琅琅,你是我的妻子,你不能嫁與旁人。」


我後退一步,看著院外火急火燎趕來的爹娘,對他們說:「女兒自己能應對,你們回去歇息吧。」


我爹挽著袖子想進來揍人,我娘拉住他往回走。


我私下裡偷偷跟她講過我和薛砚有前緣,如今,她善解人意地留下空間給我斬斷這前緣。


人都隨我爹娘走遠後,我才對薛砚說:「你知道我前世什麼時候愛上你的嗎?是你帶兵救我一家於危難那一刻。」


薛砚的眼神依舊落在我的嫁衣身上:「我知,你那時的眼神裡似有火光躍動,美不勝收。」


我接著說:「可這一世你扭轉了既定軌跡,為救謝柔沒有來救我,那我也沒有再次愛上你的理由。


「薛砚,人不能隻得利不失去,謝柔和我隻能二選一,而你早就做出取舍,我是被你舍棄的一方。


「這一世有士兵為救我而喪命,而我為報恩嫁給他唯一的弟弟,因果相扣,你我都該認命。」


薛砚抖著手從懷裡掏出一對瓷娃娃遞給我:


「你看看,我們前一世成婚時一起做的瓷娃娃不是摔碎了嗎?重生後我立馬去做了一對新的。


「老天爺給我們第二次機會,難道不是為了讓我們能重新開始嗎?


「你別另嫁他人好不好,謝柔謝楓你不喜歡,我已經差人把他們送到海外附屬國,

此生不會回來礙你的眼。」


我搖搖頭,已經晚了。


我對他的感情早就在一次次失望中磨滅成灰燼。


「你說這麼多,怎麼始終不敢問我一句還愛不愛你呢?你不敢問,那我直接回答,我不愛你了。我活了兩世,愛過你,是我唯一後悔的事。」


聽我說完這番話,薛砚脫力一般整個人坐在地上,手裡還緊緊攥著兩個娃娃。


我俯身從他手裡拿過其中一個女娃,娃娃身上穿著我上一世嫁給他時的嫁衣,眉目生動笑容明媚。


「哗啦!」


我松手將瓷娃娃往地上一砸,碎裂一地。


對薛砚受傷的神情視而不見,我決絕道:「前塵往事,如這碎瓷難復,你我此後,無關無系,各自陌路。」


「但我不會住祝你餘生幸福,你不配幸福。」


應不凡番外


琅琅可能不記得,她八歲時隨母親北上時,路過一處府縣,正巧看到暈倒在大路上的我哥。


我娘被村正強佔不堪受辱而亡,我爹為報仇夜襲村正反被亂棍打死。


我哥為求公道日日在縣衙外擊鼓聲冤。


可是官官相護,沒人理會我哥的求訴。


是琅琅將他救了回去,聽他訴說冤屈聽得眼淚汪汪,然後求著她爹替我哥主持了公道。


後來我哥打聽到鎮北將軍的下屬部隊招軍,義無反顧去報了名。


他說要報恩。


上一世我哥為救將軍而亡,這一世為救琅琅而亡。


我重生的時間太遲,沒能扭轉他死亡的命運。


好在,有個老道士告訴我,我哥早已投生去了富庶人家。


前世我遵從我哥從軍前的囑咐,認真進學考取功名。


立志做一個為民請命的好官,蕩盡那些害民的貪官汙吏。


我二十有一才考到京城進得殿試。


見到琅琅時她已為人妻,我遠遠看著她,在湖邊柳樹下巧笑倩兮追蝶玩花。


一如我哥形容的,是個一看就周身美好的女子。


我怦然心動,卻隻能默默退守關注。


她的夫君是年少成名戰績赫赫的大將軍,而我,不過是鄉野地頭擠破頭才取得功名的無名輩。


她是皎月,該配烈陽。


可是她不幸福,她的丈夫備受關注,京中關於他們夫妻的流言甚多。


我處處打聽,知道他夫君心有白月光,對她冷漠以待,還放任白月光之弟上門挑釁她。


我蹲守了謝楓十天,在他又一次從薛家鬧事出來後,套了麻袋打斷他一條腿。


後來,她隨軍北上又不幸戰死的消息傳來。


彼時正受皇帝重用的我主動請纓,隨已經引退的鎮北將軍一起北上,擊退敵軍搶回她的屍首。


在她的葬禮過後,我頓覺人生無甚意義,修書準備向皇帝請退。


彼時一個老道士敲響我家門,請求我繼續留下做官。


他說他夜觀天象發現大將隕落,未來權相請退,這朝堂即將奸臣當道,國命將絕。


我不答,繼續落筆寫辭呈。


老道薅胡子的動作急躁起來,問我:「若我給你重來一次的機會,條件是要你傾盡畢生輔佐江山社稷,你可願意?」


我抽出一張新紙,寫下一段話遞給老道。


我寫:「贈我以琳琅,報之以此身。」


老道說我所求本是我命定之人。


但人心易變姻緣難測,我還需自己多多努力。


好在我的努力稍見成效。


琅琅自己可能沒發覺,她如今已經慢慢親近信賴我。


日子悠長,人我已經等到了。


心可徐徐圖之


薛砚番外


琅琅成婚後,我心灰意冷遠守邊關。


聽聞她和新嫁郎君琴瑟和鳴恩愛有加。


我從出生就擁有常人一輩子難以擁有的一切,卻弄丟了唯一真心愛過自己的人。


想來可悲,我從小就自詡聰明過人,竟被恩情蒙蔽看不清謝柔為人。


那女人,在被我差人送走之前,第一次撕下溫柔的假面,歇斯底裡地對我咆哮。


原來她這麼多年纏著我,不放過我,皆因她母親想要她嫁我,所以暗中逼死了她心愛之人。


她母親救我而亡後,她把恨意轉嫁到我身上,誓要讓我嘗嘗永失所愛的滋味。


崖邊那一次錯誤選擇,成為我一生的心病。


琅琅說得對,我對姨母的虧欠,竟然是靠傷害她去償還,我何其無恥何其卑劣。


現實已無任何轉圜可能,我開始痴迷求神問道。


我想知道,我和琅琅,還能不能再有一世塵緣。


終於,到我年老引退時,最負盛名的弘緣大師結束雲遊列國回京。


我跑了三次,才得到大師面見。


一重生就是這麼危險的時刻,我來不及想其他更多的事。


「□(」我就坐在蒲團上,從白天等到晚星降落,大師才緩緩開口:


「施主,我得窺天機一二,你和所求之人,本無緣分,皆因命盤錯亂,才得一場誤牽姻緣。你們如今結局,才是命途定下的正軌,不可過於貪求。」


從寺裡離開時,我跌跌撞撞幾乎滾下山去。


大師的話我聽懂了。


我和她本就不該在一起,能有上一世的夫妻一場,全仰仗錯亂的命數眷顧於我。


而我身在福中不知珍惜。


悔之無用,悔之晚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