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這臭小子,終於開竅了,知道追女孩子了。」


「可你也不知道送個點心、送點首飾,送個花啊什麼的。天天挑大糞,掃院子的,誰能看得上你?


「我覺得你爹就夠木頭了,沒想到還有你這麼木頭疙瘩,連你爹都不如。」


好吧,可能就她自己覺得是在說悄悄話,院子裡的家丁們都笑得合不攏嘴。


林夫人風風火火地來,留下一大堆東西,又風風火火地走了。


但她好像忘了什麼東西。


哦,她兒子還在我的院子裡。


她出了院門上了馬車才想起來林廷之還在我這裡。


「梅丫頭啊,將軍府人多,成日鬧哄哄的,不比你這裡清靜,廷之不是受傷了嘛,就麻煩你讓他先在這裡養養傷。」


可玉言明明說那個傷口走不到醫館就要愈合了,根本不需要靜養啊。


可林夫人根本不給我說話的機會,立刻轉身進了馬車。


車夫猛地加速,載著她一溜煙跑得不見了,好像後面有狼在追。


我望著漸行漸遠的馬車,又看看在院子裡整理物品的林廷之,真有點哭笑不得。


這一家人,真的是一家人啊。


事已至此,我隻好讓林廷之繼續留在我這裡養傷。


他畢竟是為了給我幫忙才受的傷,我怎麼好意思趕他走?


而且,我好像習慣了他安安靜靜坐在我旁邊的日子。


那日心結解開之後,他與我親近了許多,臉上的笑也多了。


院子裡收拾妥當後,他便拉著我的手去逛街,一路都緊緊攥著不撒開。


路邊的貨架上,但凡我多看兩眼,他都忙不迭地買來送我。


到最後,我們倆不像是去逛街,倒像是去進貨。


這個人啊,他溫柔起來真是要命啊!


我決定將我的過去親口告訴林廷之。


林廷之,他配得上這世上最好的姑娘。


12


我們提著大包小包回家時,路上碰到了一個人,隻看了他一眼,我就覺得血氣倒湧。


林廷之察覺了我的異樣,將我手裡的一小提糕點也接了過去。


「梅娘,你怎麼了?是不是累了?」


我輕輕靠在他身側,感受著他的溫度,輕輕應道:


「可能是累了,有點犯困。」


林廷之半擁著我回了小院,便催著我上床休息。


我躺在床上,閉著眼,卻一點也睡不著。


我看見了當年玷汙我的人。


他左邊眉毛上有一顆碩大的黑痣,我到死也忘不了。


我握了握藏在腰間的匕首,趁著林廷之修補房屋的空檔,偷偷溜出了院門。


我不知道那個人是偶然路過還是藏身於此,但既然能遇見一次,說不定就有可能再碰見。


我突然想到林夫人之前送來的那幾車東西。


這伙盜賊打家劫舍,貪財好色,如果他看到了這些財物說不定會主動上鉤。


我在那條街上徘徊了許久,暮色四合時才慢悠悠回了家。


一進門便看見坐在院子裡的林廷之。


他一見我進門,便上前握住我的手,眼睛裡竟然有了淚。


「你啥時候出去的,我找不見你,以為你又不告而別了。


他將我摟在懷裡,溫暖的懷抱緊緊擁著我。


多好啊。


那時我便渴望有這樣一個懷抱啊。


我忍著眼角的淚,用力地回抱了他。


「林廷之,我心悅你。」


林廷之身形明顯一僵,忽將我拉開一點距離,目光灼灼地望著我。


「梅娘,你說什麼?你能不能再說一遍?」


眼前的人雙目中的淚水快要藏不住了。


我微微踮起腳尖,在他眼睛上輕輕一吻,在他的耳畔又輕聲說了一遍:


「林廷之,我心悅你。」


他驟然將我又摟進了懷裡,緊緊地裹住。


「梅娘,謝謝你,謝謝你沒有嫌棄我……我很開心 ……很開心。」


他摟著我又哭又笑,過了好一陣子,一拍腦門,


「梅娘,你等著,我回去準備一下,七日之後我就上門來提親。」


七天,是不是有點太倉促了?


「不倉促,不倉促,我們情投意合,無需在乎……在意他人的目光。你在上京城可還有什麼親眷?

要不要……通知他們一聲?」


他的語氣略有些遲疑,看著我的目光卻真摯動人。


「不用了,我已沒有什麼親人了。」


我忍心心底的酸楚,低聲嘆息。


「無妨,無妨,梅娘,都聽你的。以後我就是你的親人,整個將軍府都會為你撐腰的!」


他話一說完在我的額前輕輕印下一個吻,便慌慌張張要離開,卻被我一把拽住了。


我仍舊依偎在他懷裡,感受著他的體溫。


「廷之,你再陪我待一會兒,我喜歡你在我身邊。」


那日,林廷之將我摟在懷裡,唱起了邊境的民謠。


我在他清冽的嗓音中,昏昏沉沉,很快便睡著了。


我做了個夢。


梅娘又一次出現在夢裡。


這次她終於不是滿臉鮮血了。


她又恢復了生前的模樣,穿著青色衣衫,扎了兩個可愛的丸子。


她含笑望著我,一句話也不說。


我已經很久沒有夢見她了。


13


我將許久不穿的紅色衣衫又翻了出來。


對著鏡子認真地打扮起來,輕掃峨眉,濃妝淡抹,將各色珠釵全都掛在頭上,硬是整出了一副妖冶多姿的樣子。


林廷之送我的那支我沒有帶,還將它珍藏在梳妝臺最裡面的小暗格裡。


我在那條街道上來來回回走了好幾圈,都沒有再看到那個人。


直到第三日黃昏,我心灰意冷地推開院門時,小院裡多了一個人。


「葉大小姐,別來無恙啊!」


眼前的男人滿臉胡茬,形容狼狽,眼中的貪婪與油膩卻絲毫不減。


正是當年的賊人黃天霸。


當年的小嘍羅早被我哥抓住了,就剩他一直在逃,沒有消息。


他與我對視了一眼,那雙惡心的眼睛便開始上下打量我,好像我沒穿衣服似的。


「我想你認錯人了。」


我冷冷地應了一句,摸了摸腰間的匕首。


「不可能,葉小姐的風姿我怎麼可能記錯呢?」


黃天霸油膩一笑。


「我行走江湖也十幾年了,碰到的嬌花嫩草不知多少個,

但像小姐這樣主動獻身的,這麼多年,還真是頭一個。」


「你想怎樣?」


「我瞧這小姐手段不錯啊,又搭上了有錢帥氣的公子哥。」


「我也沒想咋地,當年那事,你哥到現在還在四處搜捕我,我過得實在狼狽了些,想要借點盤纏,逃出這上京城。」


他衝我詭秘一笑。


「順便和葉小姐重溫舊情。」


我的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但我忍住了。


「銀子我有,可以給你。但我要嫁人了,還希望不要打擾我日後的生活。」


「葉小姐怎麼說得這麼見外呢?」


「按理我,我才是小姐的第一個男人啊,旁的人不過是吃我的剩菜罷了。我不讓你嫁,你嫁的了嗎?」


他已經在我身前站定,一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臭烘烘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忍著淚作出屈辱的樣子,他果然哈哈大笑,一把將我摟進懷裡。


就在那一瞬間,我抽出腰間匕首,一下扎向他的腰間。


他略一怔愣,

大叫一聲「賤人」,一腳將我踹了出去。


我趴在地上半天都動不了,隻得抬眼望著他。


「你個賤人!」


他一把抽出了匕首,一手捂著傷口舉起匕首向我刺了過來。


我用盡力氣,在地上滾了幾圈,躲開了致命攻擊,但還是被匕首劃傷了胳膊。


我那一下用盡了全身力氣,但似乎沒有對他造成致命傷害,卻隻是激怒了他。


他張牙舞爪又向我衝了過來。


我一咬牙,跌跌撞撞跑向了後院。


他罵罵咧咧,舉著匕首在後面追。


這正合我意。


後院的草棚裡關著兩隻藏獒,都是軍犬,是林廷之留在這裡的。


出門前我特地把它們安置在後院,就怕他不來。


我吹了一聲口哨,兩隻藏獒嗖的一下都蹿了出來。


我一指那賊人,它們便立刻撲了上去。


黃天霸一看形勢不對,轉身就想跑,可我早已鎖上了院門,他能往哪裡跑?


他一看門上那把鎖,咒罵了一聲,轉頭換上了一副笑臉。


兩隻藏獒在離他一米遠的地方虎視眈眈地盯著他。


「葉小姐,今日你放我出去,全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以後……以後絕不為難你!」


放他出去,放屁吧!


「黃天霸,當年梅香苦苦哀求時,你們是怎麼做的?今時今日,你覺得我會放了你!」


聽我此言,黃天霸兇相畢露,


「臭婊子,當年是你你主動脫了衣服,老子把你伺候舒服了,你倒來害我?」


我根本懶得跟他廢話,吹了一聲口哨,兩隻藏獒一躍而上。


黃天霸伸出匕首來刺,胳膊卻被另一隻咬住。


他疼得嗷嗷直叫,滿地打滾,可兩隻狗哪裡肯放過他?


等到他滿身是血,掙扎不了時,我又吹了一聲口哨,兩隻狗應聲而退。


我撿起地上的匕首,看著眼前血肉模糊的人,冷冷說道:


「她才 13 歲,那麼小,及笄禮都還沒過。我答應送她一條青色的羅裙,裙子都還沒做好,她便走了。」


「她到底犯了什麼錯?


「那麼活潑爽利的小姑娘,自小就跟著我。我原想等她長大了,給她尋一戶好人家,將她風風光光地嫁出去。」


「可你們把這一切都毀了!」


「你們非但毀了這一切,還逼著我們去死!


「你們無恥貪婪,滅絕人性,卻要我們這些無辜的人用死來證明,憑什麼?


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梅香當年跳崖後,她的屍身也像你現在這般。


「不,比你還慘,我們都沒找到她的全屍。七零八落的一堆碎肉,再也拼不出那個完完整整的梅香。」


我說一句在他身上劃一刀,到最後,他已經血肉模糊,卻偏生還留著一口氣。


「臭婊子,要殺……就給個痛快的」


他的聲音氣若遊絲,豪橫卻不減半分。


「我為什麼要給你個痛快?」


「你的確沒殺我,可回到葉府,沈晏如輕賤我,差點侮辱了我,妹妹的婚事也因為我受了影響,爹爹在朝堂上都抬不起頭。


「一家人都因為我過不安生。


「葉蘭芷到底還是死了,被這些軟刀子殺死了。」


「而ţũₑ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


我又在他的胸口劃拉了一刀。


「你就在這裡慢慢等死吧。等你死透了,我就拿你的屍體喂狗!」


我將匕首猛得扎進他的大腿,他悶哼一聲,卻做不了任何動作。


我隻覺心中暢快異樣,便忍不住哈哈大笑。


眼淚流了一臉,仍擋不住我肆意地笑聲。


「梅娘……」


身後忽然有人輕嘆。


我一回頭正對上林廷之清冷的眸子。


14


院門被打開了,幾名官兵忽然衝了進來。


我渾身是血,林廷之也不嫌棄,一把將我摟在懷裡。


我衣衫上的血漬沾在他身上,很快便不分彼此。


「大人,是黃天霸。」


一名官兵略微檢查了一下,便向身後的人稟告。


我才發現門外還立著一身形高大的男子,眉心微蹙,臉上半分表情也沒有。


正是我的哥哥葉辰。


我將頭埋在林廷之的懷裡,

身體微微地哆嗦起來。


葉辰顯然看見了那把匕首,他走近幾步,一把拔了出來。


這把匕首是當年他送給我的。


那時,我以為他讓我自殺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