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是……蘭兒?」


他忽然走至我的身側,說話間聲音已經帶著點哽咽。


我越發往林廷之的懷裡躲。


「葉大人,這是我家夫人。」


「林將軍,這匕首是我贈予妹妹葉蘭芷的,她已離家兩年有餘。」


「我……我爹娘和妹妹 ……我們一家人都很想她……」


「葉大人是不是記錯了?當年令妹不是跳崖了嗎?怎麼又說是離家?就這麼個上京城,找了兩年都沒找到,是不想找還是沒用心找?」


「林將軍,我……我們……」


葉辰有點語無倫次。


我的哥哥向來殺伐決斷,說一不二,從來不曾有過這般窘迫。


當年他陪我去退婚,出門時,沈家的僕人出言不遜,他直接打斷了那惡僕的腿。


沈夫人尖著嗓子罵他,他隻一回頭,那個女人就閉了嘴,悄悄地退回了院內。


我微微地抬起頭,衝他行了個禮,淡淡說道:


「葉大人,您真的認錯人了,我是梅娘,是林將軍將要過門的妻子。


葉辰身子一抖,眼裡便有了淚花。


「好,如此,大概真的是我……認錯人了吧。」


他頹然地轉身,一向挺直的身體忽然矮了幾分。


「我是錯過了什麼好戲嗎?」


玉言的聲音陡然響起。


「這……這是誰幹的?這麼血腥!」


她捂著鼻子大叫。


林廷之一個眼刀飛過去,玉言心明眼亮,立刻調轉了口風,


「啊,是嫂子嗎?嫂子果然女中豪傑,巾幗不讓須眉啊,佩服佩服。」


「去請郎中,你嫂……梅娘胳膊被劃傷了。」


玉言趕忙湊過來,「這點小傷,我都能處理。我……」


「去請大夫!」


林廷之大喝一聲,玉言跳起來飛快地跑遠了。


在等大夫的空檔,林廷之接了清水一點一點幫我洗去身上的血跡。


他的神情專注,眉心微蹙,看不出多少情緒。


「廷之,其實,葉辰剛才說的是真的。」


「嗯。」


「我是禮部尚書之女葉蘭芷。」


「嗯。


「當年,我沒有跳崖,我沒有死,我隻是隱姓埋名,在宋記當了繡娘。」


「嗯。」


他的反應很冷淡,像是沒多大興趣,隻顧給我擦拭傷口和血跡。


「林廷之,你到底有沒有聽啊?」


我有些不滿,抽出了手臂,聲音也高了幾分。


「我已不是完璧之身。」


他又將我的胳膊扯過來,小心地塗上金瘡藥。


「梅娘,我自幼就和家人生活在邊疆,戰場上每天都要死好多人。」


「有一次我們的隊伍被包圍了十三天,食物和水都沒有了。」


「我吃了兩隻老鼠,喝自己的尿才撐到了援軍到來的那一天。。」


「還有一個老兵,他的腿被馬刀生生斬斷,隻剩下半截身子。」


「我給他處理傷口時,他幾次昏死了過去。」


「他燒得迷迷糊糊,卻一直反復念叨一句話:活著就好,活著就有盼頭!」


「可惜他最終沒能活下來。」


「他跟我說收復失地時記得告訴他一聲,

他的腿還在那裡。」


他說的很慢,很鄭重,像生怕嚇著我了。


「梅娘,為了旁人一句話放棄自己的性命實在是頂愚蠢的事。生命才是最重要的。活著比什麼都強。」


「你說的這些事情我早就知道。我不是有意要調查你的,當日你不告而別,我為了找你花了不少時間。不管你是梅娘,還是葉蘭芷,我都要娶你,我的夫人隻能是你!」


我一下愣住了,呆呆坐著,一動也不動。


其實,我早就猜到他知曉我的身世,隻是還是想親口告訴他。


「可我的過去會令將軍府蒙羞……」


「如果真要說蒙羞,也應該是我們感到羞恥,沒有保護好你,讓你受了那些罪。」


「葉蘭芷,那從來都不是你的錯,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葉蘭芷,你沒錯,你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姑娘!是你的勇敢讓我才有機會遇見你。」


林廷之又大聲說了一遍,聲音微微發顫。


我撲在他的懷裡,

不管不顧地哭了起來。


好久沒聽人叫過「葉蘭芷」這個名字了。


我一直以為她已經死了,被釘在了恥辱柱上,永遠沒有被赦免的機會。


可眼前的男人卻擁著我,一遍一遍告訴我:你沒錯!


我沒錯。


我從來都沒有錯。


15


玉言叫來了大夫,難為她竟然還找了為女醫師。


原不是什麼大傷,硬是在林廷之的要求下裹了好大的一圈紗布,搞得我像是殘廢了。


那一晚,玉言留在這裡陪我,


「你趕緊回去吧,早日準備好,早日迎娶嫂子過門,不差這一時半會的。」


林廷之瞪了他一眼,終是依依不舍地回去了。


第二日一推開門,院門外卻立了一群人。


玉言正在嗑瓜子,忽然一個閃身衝到我身前,將我死死護在身後。


「各位要是來尋仇,直接去找將軍府,要多少錢,我們賠給你便是!」


人群裡,一位身著杏黃衣衫的姑娘,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大哭了起來。


「姐姐,

是我不懂事,當年傷了姐姐的心,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姐姐,我求求你,你就原諒我吧。」


跪在地上哭得稀裡哗啦的正是我的妹妹葉蘭若。


兩年不見,她高了許多,眉眼張開了,越發明豔動人。


她身後站著我的阿爹、二娘和哥哥。


阿爹瘦了許多,也老了許多,腰都有些彎了,二娘的額頭添了幾道皺紋。


阿爹的嘴唇抖了半天,眼裡淚花閃耀,半天才說出一句話:


「蘭兒,爹爹錯了,爹爹來接你回家。」


一句話聽得我涕泗橫流。


我離家那日,其實看到了爹爹的身影,他一直站在影牆那裡。


我看見他在抹眼淚。


我也是他千嬌萬寵著長大的。


可那日我離家,他卻沒有攔我。


我那時才知道,爹爹也是嫌我丟人了。


阿爹見我不應,竟然哆嗦著身子要給我跪下。


我慌亂地扶住了他的身子,他枯瘦的手一把將我摟進懷裡。


在他懷裡時我才發現,他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了。


「蘭兒,是爹昏了頭,聽了幾句闲言碎語,就受不了,把氣撒在你身上。你離家以後,爹爹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整日想的都是你的樣子。我真的害怕你像梅香那樣。」


「那日你離開不久,我就後悔了,可等我追出去時,你已經不見了。」


「我在山崖上發現了你掉落的鞋子,我真的要嚇死了,我以為你……你 ……」


「若你真的這樣死了,我該怎麼面對你九泉之下的娘親啊。你那麼堅強的丫頭,沒有被黃天霸那樣的惡人磋磨死,倒被自己的親爹給逼死了。」


阿爹滿眼的淚,他這個樣子,我隻在 8 歲那年阿娘去世時看到過。


「我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卻食古不化,逼走了自己女兒。什麼三貞九烈,我隻想要我的女兒活著,活著比什麼都強!」


阿爹摟著我,二娘依偎在我身邊,一家人抱頭痛哭。


那一日,我和爹爹回了家。


依然是朱漆的大門,卻不見尚書二字,

變成了葉府。


蘭若輕聲說:「你離府以後,爹娘和哥哥到處找你都沒有消息,爹爹覺得自己逼走了女兒,不配為官,就遞了辭呈。」


我歉意地看著二娘和爹爹,二娘握緊了我的手,抵著我的額頭,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過去的就都過去吧!」


我回葉府的第三日,將軍夫人便親自登門提親。


阿爹恭恭敬敬將她迎了進來,幾盞茶之後,也不遮掩。


「林夫人,蘭兒的事情你們應該也聽說了。世人都教女子三貞九烈,但做父母的,孩子隻要平安就比什麼都強。」


「如果您接受不了,我也能理解。這婚事不談也罷,我可以一直養著她。我是絕不願意她給人做妾,或者被人不甘不願地娶回家,日後再提起這事來羞辱她。」


林夫人直接站起身,阿爹以為她要走了,臉上略帶著些失望。


「親家公,你說的哪裡的話?梅娘……蘭兒不嫌棄我兒子我都樂得燒高香了,哪有嫌棄蘭兒的道理?


林夫人緊緊握著我的手,滿臉的笑意。


「梅娘這孩子,一手的好繡活,模樣水靈周正,又是一副好性子。而且,廷之也給我講了,還能手刃仇人,是個有勇有謀的好姑娘,這樣的女孩,誰娶回家真是做夢都要笑醒。」


「誰敢說三道四,我第一個打到他閉嘴!」


「葉老爺,你趕緊應下來啊,你要是不應,我就準備搶人了。」


阿爹驚得瞪大了眼睛,他估計也沒見過哪個世家夫人這樣說話的。


沒辦法,林廷之一家人都這樣。


婚事定下以後,兩邊都忙了起來,林府準備聘禮、婚房。


而我阿爹、二娘給我準備嫁妝,倒是我樂得逍遙。


林廷之不能來見我,便打發玉言日日送些小玩意過來。


可一來二去的,我發現這丫頭的眼睛恨不得黏在我哥哥身上。


她一貫Ṫùₕ潑辣大膽,一句一個「辰哥哥」叫得別提有多親熱,倒把葉辰嚇得躲進了衙門不敢回家。


婚期前一日,

沈晏如忽然遞了拜帖,要見我一面。


我不願見他,他便立在府門前不走。


我賴不過,終是出府見了他一面。


「蘭兒,你還活著,真好。」


他高了一些,還是文質彬彬的模樣,站在那裡,看一眼就覺得心情舒暢。


可我沒心思看他。


「沈大人,別來無恙。」


他的眼眶忽然紅了。


「蘭兒,要是當時我沒有……私闖你的閨房,按照婚約娶你為妻,是不是現在我們……」


我看著他的眼睛,「沈大人失言了」


他苦笑一聲,轉身離開了。


其實沈晏如說錯了,那時就算他娶了我,我們終究是過不下去的。


他始終覺得我已失了清白,他能娶我便是莫大的施舍。


他始終高高在上,不肯再平視我。


我回府時,便看見林廷之立在院中,面色不虞。


「怎麼了,小哥哥,要當新郎官了,不開心嗎?」


他不理我,倒是在我手心狠狠捏了一把。


我心下了然,立刻發誓:


「我跟他清清白白,

什麼都沒有,隻是想說清楚罷了。」


林廷之嘆了口氣,擁我入懷:


「梅娘,我總覺得太幸福了,感覺不真實,好害怕一睜眼,你又逃跑了。」


「那你就把我娶回家,好好看著啊!」


第二日,我起了個大早,正在梳妝打扮,蘭若忽然一臉愁容地在我耳邊說:「姐姐,林家是不是要悔婚?」


怎麼可能?昨晚林廷之還來見過我。


「林小將軍不見了……」


我的手不自覺得抖了起來,他難道要逃婚?


我還未說話,院內的梨樹上忽然跳下來一個人,正是我的新郎林廷之。


「那個,梅娘,我昨日在這梨樹上盯著你的房門,不知怎的就睡著了。


「我現在就回去,現在就回去,馬上來娶你!」


他慌裡慌張地說完,也不待我搭話,飛身跳出了院牆,倒驚得蘭若合不攏嘴巴。


沒辦法,他們一家人都這樣。


我的婚禮熱熱鬧鬧,又慌裡慌張。


因為趕得匆忙,林廷之的吉服都沒穿齊整,

就匆匆上了馬來迎娶我。


但爹爹他們誰也沒在意,十分放心地將我交給了他。


新婚夜,他掀了蓋頭,與我一起飲了合卺酒,便一直看著我笑。


「梅娘,我終於娶到了這世上最好的姑娘。」


他的唇忽然貼了過來,軟軟的,透著蝕骨的甜蜜。


我的夫君,他一直都說我是最好的姑娘。


朦朧的淚光裡,我似乎又看到了那個穿著青色衣衫,扎著兩個丸子的小丫頭,她白淨的臉上掛著甜甜的笑。


「小姐,你真的是世上最好的姑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