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去衛生間換回衣服,把機器裝起來,看見他還跪在那。


翻了個白眼,「我走了,你願意待就待在這吧。」


「她其實不是我女朋友,是我妹妹。」


我握上門把手的手,慢慢松開,轉身看著他。


「她八歲的時候,她媽媽帶著她嫁給我爸爸,住進我家。從此以後,我們就成了沒有血緣關系的兄妹。我拿她當親妹妹,但是她好像,對我有了別的感情。我說我們是法律上的兄妹,你想的那種關系,絕無可能。」


說到這,他沉默幾秒,留出一個大大的停頓。


「都怪我,她那個時候正是十幾歲莽撞不計後果的年紀,聽了我的話,開始一門心思想讓她媽媽離婚。後來她果然如願以償,父母離婚以後,我還是沒有同意她想談戀愛的請求。從那以後,她就變了。」


我過去把他扶起來,坐在床邊。


「她在我面前變得乖張,暴戾,也不愛惜自己。為了報復我,她要求我對外承認她是我的女朋友。

正好我們一個姓孔,一個姓蔣,也沒有人懷疑。然後她開始變本加厲地去跟不同的男孩子約會,我勸過她,也阻止過她,也求過她,沒有用,都沒有用。隻要不順從她,她就會傷害自己,以此來威脅我。她變成這樣,都是我的錯,我不能不對她負責。」


我沒有想到,這裡面,竟然有這樣的隱情。


「那你知道,我跟蔣川鳴,在一起多久了嗎。五年啊。她在明知道蔣川鳴有女朋友的情況下,插足這段戀情,蔣川鳴是罪魁禍首,那她就是那個助紂為虐往我心口上插刀的幫兇。你知道我有多久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了嗎?你知道我有多恨嗎?我的恨,誰來平呢?難不成要我也像她一樣,去插足別人的感情嗎?」


齊凌看著我,皺著眉,眼圈發紅,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對她的恨,要不然,我來償還吧,你報復我吧。」


我沒有回答他,拎著東西,轉身離開。


走出酒店,手機裡傳來蔣川鳴的消息,

兩人剛被放出來,他說要我等著。


「你搞錯了吧。我本來就沒想把你們送進去。我已經得到了我想要的東西。接下來,是你等著。」


9


意料之中,他先是發信息咒罵,接著又是打電話,被我一一按了。


最後又是發信息求饒,聲淚俱下,賭咒發誓。


我回到宿舍,捏著手機,看著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一直折騰到沒電關機。


長出一口氣,終於解了一小半的鬱氣,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課,一下樓,就碰上早在樓下等候多時的蔣川鳴。


他看著格外憔悴,黑眼圈暗沉到發黑,頭發也凌亂不堪,整個人散發著一股陰森的頹廢。


一看見我,他馬上來抓住我的手臂,


「以藍,我錯了,你能不能原諒我這一次,我真的錯了,你想幹什麼以藍,我一定會補償你的。」


他哀切著,說著就要跪下去,在人來人往的上課人流中。


我瞥他一眼,隻覺得厭惡,把他的手拍下去,

「別碰我,我看你一眼都覺得惡心。」


轉身去上課,他自顧自地爬起來,又跟在我後頭,絮絮叨叨,


「我錯了,求求你,我不能就這麼完了......」


說著又要上手來拉我,被我一個白眼翻出去,


「我記得你是要保研的是吧?哦,還有獎學金?嘖嘖嘖。」


他把手收回去,更是無措,幾乎要擠出淚來。


我看著這個曾經放在我心尖上的人,我從來不舍得他在我面前露出狼狽辛苦的一面,磕了碰了我都覺得心疼。


這個被我捧上雲端的人,如今又被我親手扯下來,一點點踩進泥裡。


他一路跟著我坐進教室裡,仍舊一副可憐樣地哀求,比討骨頭的狗更卑賤。


「你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他低著頭,低聲說,


「都是她,是她勾引我,我已經拒絕她好多次,可是她不依不饒,我,我就.....」


我斜瞥他一眼,「這個時候,拉女人擋槍?你可真是男人。」


蔣川鳴一聽,

就把嘴閉上,把剩下的話吃了回去。


「一個巴掌拍不響,明天五點,你帶著她去咖啡廳等我,缺一個,這事都沒法談。」


我把證據都備份以後,五點準時去赴約。


站在咖啡廳外面,我看見兩個人正在冷著臉吵架,似乎誰都不服誰的樣子。


拎著包一進去,兩個人就安靜下來,齊刷刷地看著我。


「說吧,怎麼開始的,多久了,都給我交代清楚。」


兩個人並排坐著,聞言低著頭一對眼色,你推我,我推你,都不肯說。


我抱著胳膊坐著,冷眼瞧著,


「孔盈的媽媽現在是在銀行工作吧,農行的櫃員是不是,劉芳對吧。」


她的信息,是我偷著從齊凌的手機裡看到的。


他去洗澡,沒拿手機,我記下了他的手勢密碼,翻看了一遍他的通訊錄和微信。


齊凌似乎跟這個後媽,關系不錯,現在還時常聯系,在消息的前幾外,備注是劉媽。


順著頭像點進去,劉媽的背景圖和昵稱,

把姓名和工作地點,都表明得清清楚楚。


孔盈一聽,就慌了神,偷偷地看了一下蔣川鳴,


「我說,我說,是,去年的時候,我跟蔣學長在一起的,是,都是我不好。」


我瞥她一眼,又看了看蔣川鳴,把手機裡的錄音放出來,


「倒真是心有靈犀,他也是這麼說的呢。」


寂靜的咖啡廳,突然傳來蔣川鳴清晰的汙言穢語,


「都是她,她勾搭的男人不止我一個,是我鬼迷心竅.....」


孔盈的臉上漸漸流露些憤恨,瞪著蔣川鳴。


蔣川鳴則因心虛生了憤怒,一拍桌子,


「向以藍,你怎麼是這種人!你真是恐怖,難道你平時一直都錄音嗎!你對我有一點信任嗎!」


我捏著手機關掉錄音,笑著看他,「我不就是因為信任你,事情才會落得這個地步嗎?」


他又坐回去,喘著粗氣,把腦袋扭向窗外。


「再說,你有什麼資格,對我大呼小叫呢?我勸你們最好看清自己的處境,

別惹惱了我。」


孔盈一聽,放下身段,軟聲討好,


「學姐,我真的錯了,我再也不會聯系學長了,我退出,我給你道歉。」


「道歉?我要你的道歉有什麼用?再說了,這麼個垃圾男人,你還給我,我也不想要。你喜歡就拿走好了。」


她臉上,慘白裡又透出紅暈,緊咬著下唇。


滿臉憔悴,失去了往日鮮嫩的光澤。


蔣川鳴又咆哮起來,語氣一轉,又胸有成竹地低沉起來,


「向以藍,殺人不過頭點地,這些日子我低聲下氣地懇求你,你到底想怎麼樣!你可能還不知道吧,你也有把柄在我手裡。」


我不怒反笑,


「哦?是嗎?那倒是稀奇了,我行得正,坐得直,我能有什麼把柄在你手裡?」


蔣川鳴嘴一抿,信心滿滿地從手機裡翻出一段視頻放在我面前。


我的腦子氣得頓時轟鳴陣陣,手在桌子底下握成拳頭,隻覺得出氣多,進氣少。


那是一段,我們之間親密時的部分錄像。


錄像裡我衣著清涼,露出大片令人浮想聯翩的隱私。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怎麼瞞下我,錄下這種東西的。


蔣川鳴令人作嘔的聲音又傳來,


「怎麼樣?夠不夠?我也有你家人的聯系方式,包括你的同學,朋友。」


10


他以為他勝券在握,臉上的表情舒展了不少,連帶著孔盈的腰杆也直了起來。


「蔣川鳴,我真是瞎了眼了。我原本對你還有一絲憐憫之心。你家裡本來就不富裕,腦子也不算聰明,好不容考到一個好大學,眼看著就畢業了不容易。但是現在,我對你最後這點憐憫,也沒有了。」


我拿起包,站起身,俯視著他們,


「你把視頻發出去,我就可以報警把你送進去吃牢飯。我們五年情侶,見過父母,馬上訂婚,我不覺得發生關系是什麼值得被嘲笑的羞恥事。你盡可以全世界去發,你不發,我都瞧不起你。」


他沒想到這張底牌也沒有嚇住我,終於徹底害怕起來,

臉上的表情凝固住,滿是驚恐。


往宿舍走的一路,我都覺得胸悶氣短。


雖然話說得瀟灑,其實我也是怕的,這樣的視頻傳出去,免不了被人當成茶餘飯後的笑柄,最輕也要被嘲笑一句,戀愛上頭的蠢貨。


但是我絕不會向他低頭,他欠我傷我的,我一定要他千倍百倍還。


沒想到,這殺他最後一把刀,竟然是孔盈遞給我的。


她晚上的時候,給我打電話,約我出去,說是有東西要給我看。


等我下去的時候,她戴著帽子和口罩,坐在路燈下面,像個孤魂野鬼。


「這是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偷著拍下來的,我也是為了自保,怕他哪一天把我曝光出去,算是我給學姐賠罪的投名狀。」


我接過她的手機,將信將疑地翻看著。


越看越心驚。


原來蔣川鳴有不止一部手機,怪不得他可以隨時給我翻看他的手機。


這些年,他借著高學歷攝影社長的身份,認識了許多女孩子。


然後假借去拍寫真的名義,

把這些女孩子約出去,佔便宜,發生關系,甚至拍她們的私密照片以此威脅來維持關系。


不僅他,他社內的其他幾個人,也如法炮制。


他們拉了個幾個大群和小群,裡面汙言穢語不堪入目,完全看不出是一群高學歷的年輕大學生。


我把照片一個個都轉存下來,深吸了幾口氣,按著胸口,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說什麼。


然後孔盈就在我面前跪下來,


「學姐,我知道我罪大惡極,但是我還是舔著臉來求你,求求你去,別告訴我媽媽,她身體不好,肯定接受不了,我退學也行,我可以重新考大學。但是你別告訴我媽媽,我已經對不起她很多了,不希望媽媽再有個什麼好歹,她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她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然後哽咽著,抓著我的褲腳,


「學姐,我可以去蔣川鳴那把你的照片和視頻都偷回來銷毀掉,絕不會讓那些東西傳出去的,我隻求你再給我一個機會,不要告訴我媽媽,

我求求你。」


孔盈的眼睛通紅一片,眼淚把口罩完全打湿,鼻涕也流出來,頭磕在地上,悶悶作響,她額頭很快紅腫一片。


「好,念在你媽媽的份上,我可以不告訴她。但是蔣川鳴我是不會放過他的,他會不會把你爆出來,我不知道,你自求多福。」


孔盈聽完從地上爬起來,咧著嘴連聲道謝,「謝謝,謝謝學姐,我一定會幫學姐把東西刪掉。」


「孔盈,以後,不要再做這種事了。不是每個人都是軟骨頭,我能松口,也不光為了你,還有關心你的其他人。你再犯錯,不見得能好好收場了。誰也救不了你。」


她聽完以後,重重地點了點頭,「嗯。」


我以為一切都按部就班到了收場的時候了。


沒想到,當晚,就出事了。


晚上八點鍾,學校裡傳來警車和救護車的聲音,校園裡一片嘈雜。


「殺人了!殺人了!教學樓那邊殺人了!」


學生們都往一個方向跑,而宿管阿姨,

保安,老師,都出來維持秩序,讓大家在屋子裡好好呆著。


八點半的時候,我收到一條短信,是蔣川鳴發來的,「對不起。」


沒頭沒腦的三個字,我心頭卻猛地跳了跳,感覺一定出了大事。


但是我出不去宿舍,也沒有現場的人來講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直到第二天學校通報,我才知道當晚見了血了,有人被拉走,有人被羈押,後來再從孔盈的口述裡,我才知道詳細的細節。


孔盈編了個借口,讓蔣川鳴把手機帶出來,然後讓齊凌躲在門後,想著兩個人一起制服他,把手機搶過來,銷毀掉我的視頻。


沒想到蔣川鳴早有察覺,就跟孔盈當場對質,問她為什麼替我辦事。


孔盈逼急了就說出她已經把蔣川鳴那些不堪入目的聊天記錄和錄音錄像都給我看了,說我不日就會報警把他抓起來,隻有孔盈刪掉我的視頻,我才不會再追究她。


而蔣川鳴一聽,連孔盈也背叛了他,自己不僅前途盡毀,

還有牢獄之災,一氣之下失去理智,把準備好的藏在腰間的水果刀掏了出來。


慌亂的搏鬥中,齊凌為了保護孔盈,腿上胳膊上中了好幾刀,孔盈也被劃傷了臉。


所以我開了一個小號去加那個女孩子,備注寫的是蔣的朋友。


「(「」五六個保安合力制服了蔣川鳴,等著警察來,把他羈押帶走了。


孔盈和齊凌被 120 拉走,住院了。


那條信息,是蔣川鳴被壓上警車前,給我發的。


他被學校開除,被羈押收監,因為傷人被判了幾年,據說因為在裡面因為表現良好,又被減刑了。


後來我去醫院看望齊凌和孔盈,她臉上的傷已經結痂,在下巴上,像條蜈蚣。


我拎著水果去的時候,她正在給齊凌喂粥,一看見我,放下粥很開心地打招呼,「學姐,你來啦。」


齊凌的胳膊腿都纏著紗布,但是臉上倒是笑盈盈的,「你來啦。」


坐下聊了聊家常,誰都沒提過去的事。


「過兩天,

你就可以回去繼續上課了。」


孔盈點了點頭,「哥哥的傷也好了差不多了,我以後下課再來照顧他就可以了。」


她出去接水給齊凌洗臉,病房裡隻剩下我跟齊凌兩人。


齊凌看著孔盈出去的背影,


「她現在變了,變得越來越好了,終於像個正常孩子了,她也跟我認了錯。她媽媽和我爸,也要復婚了。」


「好啊,那很好。」


齊凌看向窗外,「我其實也對不起你。我以為保護,就是讓她一直順心高興。做錯了事,就是要受到懲罰,如果我能早一些讓她吃到虧,也許就不會到今天這個地步了。」


離開病房,走在街上,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一轉眼,樹葉都是黃色的了。


手機上傳來消息,「還能一起去看滑翔傘嗎?」


「其實我不太喜歡滑翔傘。」


「知道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