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氣鼓鼓搶過藥膏,沒好氣反懟:「嘁,惺惺作態,我自己會塗。」


他也不惱,笑容越發得意。


「好好好,我去給你買富芳齋的點心。」


「誰要吃啊!」我白了他一眼,「哼,再加份慄子酥……」


「哈哈哈哈哈。」


31


時間踏入十二月,冬日來臨。


我掏出日歷本,在十一月那頁劃了個大大的黑叉。


不知不覺,竟然隻剩一個月了。


我身體恢復好後,楚臨說要帶我下江南微服私訪。


說是微服私訪,其實就是旅遊散心,吃喝玩樂。


十二月是桃符市。


路邊小攤賣的大多數都是年畫、門神、爆竹、新歷等各種過年的物品。


腳步蹣跚的小娃娃抓著我的褲腳,奶聲奶氣道:「買一個吧買一個吧大人。」


我心軟要買,被楚臨攔住。


「我們不會在一個地方停留過久,況且也沒地方貼。」


「可我長這麼大還沒和家人過過年呢……」


算了,他說得也對,

我們都住客棧,也沒地方貼。


許是看出了我的落寞,楚臨帶我去了戲院。


我來的時候正在演《西廂記》。


最終張生和崔鶯鶯還是衝破重重阻礙在一起了。


有情人終成眷屬。


隻是戲中人成雙,戲外人又當如何呢?


我望向楚臨。


戲已落幕。


他的眼神還停留在臺上,食指摩挲著玉佩。


不知道在想什麼。


32


還剩兩天就到除夕了。


遙想去年這會兒,全公司就我一個人加班。


十二點前趕回了出租房,黑漆漆冷冰冰,什麼都沒有。


隻有無盡的孤獨。


想開把遊戲樂呵樂呵,結果就穿過來了。


這一眨眼,又快過年了。


這次落腳點出乎意外的不是客棧,而是租了一處尋常人家住的院子。


「今天提前過年,你想吃什麼?」楚臨問我。


「過年還能提前?」


不過轉念一想,除夕那天我就穿回去了,今天過也正好。


「餃子,雞蛋韭菜餡的。」


「好,你出去買些煙花爆竹。


不知道楚臨為啥改變心意又願意讓我搞這些,趁他沒反悔,我一溜煙跑到了街上,採購了幾大袋年貨。


拎著戰利品一回來,就看見桌上擺滿了好菜。


「這都是你做的?」


「不是,飯館打包的。」


「……」


楚臨轉身從廚房端出一碗餃子:「這是,嘗嘗。」


這餃子,奇形怪狀,破皮露餡的。


不過味道還不錯。


跟孤兒院陳老師包的餃子味道好像。


真香啊……


吃著吃著,我眼淚掉下來。


一想到我都要走了,還沒告訴他真相。


對他好不公平。


33


「楚臨,我有事跟你說。」


楚臨嗯了一聲,頭都沒抬。


「你嘗嘗這個魚頭。」


「這事很重要,我也不是故意想瞞你的。」


這次楚臨嗯都沒嗯了,像是什麼都沒聽到一般,繼續給我夾菜。


「醬肘子也很香。」


我拍了拍桌子,神情很是嚴肅認真。


「說完再吃!」


「雞湯很鮮,我給你盛一碗。


「楚臨,能不能先聽我說!」


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肩膀微微顫抖。


我這才發現,他紅了眼睛。


「我知道,我都知道,能不能吃完這頓年夜飯再說?」


「你怎麼可能知道?」


我胸口像是被巨石撞了一下,又痛又漲。


「先吃飯,好不好?」


我從未見過他露出如此神色。


脆弱,痛苦。


像是被遺棄的小狗,搖尾乞憐著:「可以不要拋棄我嗎?」


我不再說話,沉默地和他一起,吃完了我人生中第一頓年夜飯。


34


他研好墨,鋪開宣紙。


「就從你叫什麼開始吧。」


「江序。」


「年齡。」


「二十五。」


「籍貫。」


「中國。」


「那是什麼地方?」


「一個和平美好,沒有戰亂飢荒的地方。」


他一筆一畫寫下我說的。


「現在換我問你,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我不是季雲瀟的?」


「從你背下《帝學》,季雲瀟一年都沒背下的東西,

你兩天背完了。」


「哦,怪我太聰明了,那你當時為什麼沒有揭穿我呢?」


「最開始我想知道你來這兒的目的,後來我發現你皇帝當得也不錯,最後我想,你要是不走就好了。」


「你怎麼知道我要走?」


「你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在那個小本上打個叉,現在應該隻剩最後兩天沒打了吧。」


「原來你什麼都知道。」


楚臨再次落筆。


「到我問了,你說的中國,在哪裡?」


「另一個世界。」


「什麼世界?」


「就像張生和崔鶯鶯生活的話本世界一樣。」


「那我還能找到你嗎?」


「我不知道。」


我深呼吸,壓下洶湧的情緒和眼淚。


「楚臨,我隻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也是最重要的問題。」


「你問。」


「你想我留下來嗎?」


「……」


冗長的沉默過後。


他輕聲道:「我不敢答。」


35


「這塊玉佩送你。」


他將腰間的玉佩取下給我。


這玉佩是他五歲重病之際,一位高僧贈他的。


「江序,不管以後身處何處,都願你能逢兇化吉,遇難成祥。」


「可這是你的保命符。」


「現在是我們的定情信物了。」


我還想說些什麼,他直接低頭吻住我。


沒有之前的橫衝直撞,憤怒埋怨。


這個吻,鹹鹹的,摻雜了眼淚的味道。


遺憾,不舍得。


同時又盛滿了溫柔繾綣。


「江序,我們還沒喝過交杯酒呢。」


他斟酒遞給我。


雙臂相交,仰頭一飲而盡。


「合卺交杯,永以為好。」


他笑著,眼淚落下。


36


我被系統喊醒的時候,已經昏睡了一天一夜。


「醒醒,到點了,該回去了。」


「不是還有一天嗎?」


「楚臨給你下了迷藥,最後一天你已經睡過去了。」


「那他人呢?」


「被抓走了。」


系統給我講了我昏睡這一天發生的事。


我這才知道他帶我下江南,並不是為了微服私訪,

而是為了避禍。


肅王派和晉王派的矛盾一觸即發。


他本想坐山觀虎鬥,等兩敗俱傷的時候,再回去收拾殘局。


後面為了能讓我平安順利回去,不得不推遲了計劃。


可沒想到宮裡的戰爭結束得比預期要快。


季玄鶴贏了。


當天便派出了更多的殺手圍剿我。


為了救我,楚臨帶了一隊人馬將殺手引開。


結果他被抓了,現被囚禁於地牢內。


「不行,我得去救他。」


「錯過這個點,你就回不去了。」


「那就不回了。」


「你不回也救不了他。」


「季玄鶴綁他無非就是想引我出現,就算他贏了,要想坐穩皇位,也得師出有名,他得要傳位詔書。」


我頓了頓,「又或者是,皇帝被叛軍劫持,肅王為救皇帝不惜以身犯險,最終如數殲滅叛軍,可皇帝已死,隻帶回屍首。」


「你這不就是送死?」


「他救了我這麼多次,我勇敢一次,也不過分吧。」


「他是為了救你才被抓的,

你又上趕著回去送人頭?人類可真夠蠢的。」


「如果我的苟活是用他的命換來的,我不如跟他一起死,黃泉路下還好做伴。」


我將匕首塗上毒藥,藏於貼身衣物內。


既能自衛還能自殺,運氣好說不定還能幹掉季玄鶴。


系統對我送人頭的行為嗤之以鼻。


「江序,其實你可以問我要個外掛的。」


「啊?你不早說?」


「你也沒問。」


系統變出一支箭。


「這支叫『百發百中箭』,你隻要在射箭時默念那人的名字三遍,同時想著他的樣子,那麼這支箭一定會射中他。」


37


「季玄鶴,季玄鶴,季玄鶴。」


他暴戾殘忍的神情一遍遍在我腦中閃現。


我閉眼。


用他教的方法。


手穩,心定,全神貫注。


上弦,拉弓。


38


而那邊,正坐在皇位接受臣子朝拜的季玄鶴中箭倒地。


39


「賊首肅王已死,爾等速速繳械投降!」


宮中反軍大多曾是周將軍的手下,

見狀紛紛跪地投降。


我一路暢通無阻進了地牢,找到了被鐵鏈捆住四肢的楚臨。


他垂著頭,像是沒了生息的死物件兒。


身上鞭痕交錯,衣衫破碎。


布條嵌進肉裡,混著汙血凝固結痂。


「楚臨,楚臨你能聽到嗎?」


「你醒醒,我求你了。」


我喊了他許久,他指尖忽地顫了顫。


艱難撐開眼。


見是我,眼底的絕望與孤寂瞬間被驅散,重新煥發出生機。


「江序,你沒走?」


「我不走了,楚臨。」


我輕輕擦掉他臉上的血漬,將溫熱的玉佩塞回他手心。


「以後換我保護你。」


番外


楚臨踏入地牢,被綁在刑架上的季玄鶴像是早預料到他會來。


舔舐了下嘴角的血跡,陰笑勾唇。


「韻兒在哪兒?」


「我怎麼可能告訴你?」


「你想要什麼?」


他笑意頓消,突然激動起來。


眼中愛恨交織。


「你不知道嗎?你該知道的。」


「我要你,我要你忠誠於我,

我要你信守承諾,我要你自始至終站在我這邊!」


「你為什麼要食言?」


記憶回溯,楚臨臉上也多了幾分不忍。


「那時你是王儲,我自然是忠於你的,可後來你被廢,為了造反不惜殺害林家滿門,韻兒也叫過你哥哥,你怎麼下得了手?」


「是,在你心裡誰是皇帝你就忠於誰,你忠於先帝,忠於南越國,忠於百姓,就連那個草包皇帝你都能容忍,偏偏隻有我,入不了你的眼。」


「我謀劃這一切為了什麼?還不隻是為了能讓你多看我一眼,君臣,愛人,朋友,什麼都好,我想跟你在一起有錯嗎?」


「原本我才是王儲,這天下本來就該是我的,你也是我的,我隻是拿回屬於我的東西,我有什麼錯?」


「那些被你害死的無辜之人,他們又有什麼錯!」


「是,都沒錯,怪就怪我們運氣不好。」


為了韻兒,也為了兒時的情分。


楚臨還是耐著性子,給了他最後一個機會。


下一秒,我沒忍住咽了咽口水。


「「「」「她死了,被我一劍刺死的,我想她一個人活在世上也難過,不如送她下去陪父母。」


「季玄鶴!」


「殺了我吧,楚臨。」


「來人,用刑。」


燒紅的烙鐵印在身上,可季玄鶴渾然感覺不到痛。


望著楚臨逐漸消失的背影,他露出釋然的笑。


「早在八歲那年,神跡就告訴過我,我當不了皇帝,這世間一切都不屬於我。」


「可那時候我心比天高,相信人定勝天。」


「最終,我不知道是輸給了天,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