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惜後來他牽扯進宮闱之爭,被貶官離京,我見林長風最後一面,是他將醫書一本一本扔進火盆裡。
小少年志氣泠然。
發誓再也不碰醫書,要離京都這些魑魅魍魎遠遠的,而那些書被我偷摸撿回來,又帶去了侯府。
如今他鄉遇故知,林長風瞧著變了許多,他隻說才從西北回京,來廣陵是為了找人。
我誇下海口要為他布一桌席面。
既為感謝,也賀重逢,順便趁他酒醉,偷來那枚香囊看個究竟。
林長風應了。
這一夜,我算盤珠子打得很響,可最後ŧū́¹沒灌醉林長風。
倒是自己喝醉了。
說了什麼,連我都記不清了,可我記得林長風憐惜的目光。
他溫暖掌心揉在我發頂。
「盈娘,發生什麼了?」
「怎麼哭得這樣厲害,有人欺負你了嗎?」
我幾乎將心肝脾肺哭碎。
如今酒醒,掌心握著他那枚舊香囊,
隱約記得好似我答應過他。以新換舊。
14
這天之後,林長風時常出現在我面前。
有時甚至隻為帶一包果脯。
他還提過來藥鋪給我幫忙,可我這兒病人大多是姑娘家,見他一個大男人在這,都不敢進來了。
後來林長風再來,就不會驚動女客了,他往往躺在藥鋪前的大槐樹頂上。
我心裡害怕極了。
原先要做大半個月女紅的香囊,熬了兩個大夜就繡了出來。
拿到香囊時,林長風並不高興。
他聲音沉沉的。
「我哪裡就這樣著急?值得你熬整宿?」
「若熬壞了眼睛又該如何!」
我辯解,「本就是答應你的事,做完,咱們也算兩清了。」
「兩清?」
林長風抱著雙臂睇眼看我,原先積壓在臉上的怒氣煙消雲散。
他突然抖動肩膀悶聲笑了起來,眉眼生動,睇眄流光。
「原來你打的是這個主意,可是盈盈,我不想和你兩清,我來廣陵,本就是找你。」
「你叫我什麼?
」我難以置信。林長風理所當然地開口,「你叫蘭盈,她們喊你盈娘,我知道。」
「可我不想和他們一樣。」
「盈盈、盈盈。」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我是頭一個這樣喚你的嗎?」
臉突然有些熱。
我啐他,「呸,不要臉。」
林長風也不氣,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我微笑,
「盈盈,我們來打一個賭吧!若你贏了,我們兩不相見,可我贏了,你得給我一個機會。」
我不該答應他的。
離開侯府那天,我告訴自己往後我就是自由身了,想去哪都可以。
想做什麼都可以。
可這夜,風吹得很輕,月色也很溫柔,鬼使神差般我問他。
「賭什麼?」
林長風抬頭,看一片夜空,孤月高懸。
「賭明日晴光正好。」
15
廣陵天氣陰晴不定。
可這場豪賭,沒有輸家,晌午還好好得出著太陽,午後就落起雨來,雨中,林長風衝來藥鋪,懷裡揣了個甜瓜。
他神情專注,唇角是玩世不恭的笑。
「盈盈,從小時候起,你就別扭,強扭的瓜甜不甜得啃一口才知道。」
我嘴硬,「我隻是不趕你走。」
林長風歪頭看我,「那就夠了。」
他家學淵源。
有林長風在我身邊,什麼整理藥草啊、搗藥丸啊,讓我試藥,練習扎針的苦活累活就有了人選。
我在他心口,後腰看見了好些道刀傷。
哪怕經年已過,也能看出傷口深入骨髓,林長風插科打诨糊弄過去,纏著我問今兒又要試什麼藥?
原先,他還任勞任怨。
後來嘗過甜頭,便不肯好好當我的藥人了,喝些苦藥前,非纏著我要嘗些甜頭。
我和林長風討價還價。
「試三種藥,才準嘗一次甜頭!」
林長風一口應下,又趁我不注意拉著我抱在腿上,將溫熱的唇貼在我唇上。
他用舌尖描摹我唇瓣的形狀,掃過甜津津的柔軟唇壁,似要吞入肚腹,以慰飢腸轆轆的腹。
「甜的。
」林長風在我耳邊悶悶地笑。就在我覺得好像這樣過一輩子,也不錯的時候。
瘟疫爆發了。
三百裡外,連月的傾盆大雨淹了土地。
災民往北走。
剛好將病帶來了廣陵。
而我也沒想過會在這種情況下和謝昀重逢。
16
那是廣陵被圍城的第十日。
也是個陰雨天。
廣陵城裡的大夫們因這場瘟疫忙得團團轉。
我不精於此道,也不添亂,隻聽安排做些熬湯藥,給人扎針的活。
謝昀找來時,我蹲在藥爐前忙活。
他倚靠在門邊,不知道看了多久。
我突然回頭,同他四目相對。
謝昀錯開眼,「好好的世子妃不當,非要來犄角旮旯當醫女,盈娘,你說我該說你什麼?」
離開侯府前,我隻見過謝昀三面。
和他從不至如此熟絡。
「世子管得也太寬了些,我早就和侯府沒有瓜葛了,想做什麼做什麼,用不著你說。」
謝昀輕輕應了一聲。
又跟著我,看我給人扎針,
突ƭṻ₋然問我?「疼嗎?」
當大夫的,最討厭在治病時,有人在耳邊聒噪,我瞪了謝昀一眼。
發現他目光在我臉上遊移,最後落在了右臉上很淡的痕上。
「那天,是我對你不起。」
「隻是有侍女來稟報,說你要殺了窈娘,而我趕到時,剛好見你掐著她,一時心急才……」
我打斷了謝昀,「都說謝世子百發百中,射傷右眼,絕不偏移分毫。你那天並非一時心急,隻是心中怨念,想正大光明地給我一個教訓。」
「教訓給了,你如今眼巴巴地,是來等我求你嗎?」
「要讓你失望了,謝昀。」
謝昀眼眶驀地紅了,他聲音悶悶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如今廣陵瘟疫泛濫,聖上隨時可能下令燒城,我是來接你回去的。盈娘,你捫心自問,若非你騙我,我們何至走到今天這一步?」
「盈娘,是你先騙了我。」
一個男人,對女人的心動,或許隻是驚鴻一瞥的驚豔,
又或許是些微的好奇,起初那麼些不起眼的關注像在心裡種下的種子,而後生根發芽。對謝昀來說,世子妃蘭氏和侯府醫女,是兩個人。
起先他篤定。
哪怕天下女人都死光了,也不會多看蘭氏一眼,可如果蘭氏並不同他想的那樣,甚至是他好奇,想要放在身邊的女人呢?
謝昀心亂如麻。
我隻覺晦氣,「數月不見,世子還是擅長倒打一耙。」
謝昀蹙眉,「我倒打一耙?」
「騙我是醫女的難道不是你嗎?若非後來在你房裡尋著我那件披風,我怕是要被你瞞一輩子,眼看我在府中大費周章地尋一個根本不存在的醫女,而你早就走了。」
「很有意ƭū₍思?」
我瞪大了眼睛看著謝昀,腦海中翻來覆去隻有兩個字:
「有病?」
倘若昔日在侯府時,謝昀對我有萬分之一的用心,我與他也不至於走到如今地步。
「世子,你現在可真像一個笑話。」
謝昀看起來突然有些難過,
他閉了閉目,深吸了口氣問我:「盈娘,你要怎樣才願意和我回去?」
17
「謝昀,絕無可能。」
「世子!」
與我一道開口的,是風塵僕僕的窈娘。
她依舊柔弱可憐,頭上簪滿了發珠,淚眼朦朧地撲向謝昀。
「明知道廣陵如此危險,你怎麼不顧自己安慰來這?就算聖上罰你閉門思過,也不該這樣賭氣!」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
窈娘說了好一會兒,才看到在陰影裡的我。
她眼睛瞪圓,大聲尖叫,往謝昀懷裡躲,「世子,世子!」
「姐姐又要來殺我了!」
曾經謝昀與窈娘恩愛,隻因她腹疼,願意俯下身為她揉腹、哄她開心。
可如今,謝昀隻是冷淡地推開她。
「窈娘,別裝了。」
「我們都清楚,是怎麼回事。」
他們在我面前爭吵不休,很容易就聽明白發生了什麼。
謝昀愛窈娘天真單純,出身獵戶,同張白紙。
可到頭來發現,
他們之間從始至終都是算計,算計他身份高貴、蓄意接近;算計他百般信賴,讓他親手射傷了他的世子妃。窈娘自以為趕走了我,她便能上位世子妃,得意洋洋與侍女炫耀的那天,剛好有人清理屋舍,在我房中找到了那件披風。
來來往往發著高熱的病人被送往藥鋪,我好心地遞了兩個面罩,讓他們注意防護。
被窈娘揮落了。
「誰知道你安的什麼好心?!不就是想在世子面前顯得大度些嗎?我才不要!」
不要拉倒。
我從藥鋪離開,在謝昀朝我伸手時,避讓開來。
與他擦肩而過。
18
那天夜裡,我同謝昀見了最後一面。
他想打暈我帶我離開。
在同我對視時,他又收回手,「盈娘,這些日子,我始終在想倘若我早知道你的身份,會不會與現在有什麼不同?」
「不會。」
「謝昀,你真的喜歡我嗎?其實也不是,你隻是不甘心,你這樣高的身份,喜歡的東西向來都是送到你面前的。
突然發現對一個醫女有些興趣,還沒到手呢,她就消失不見了。」「好不容易找到時,發現她曾是你最討厭的人。於是你氣、你怒、你輾轉反側抓心撓肝。甚至暗恨曾經的自己,當時怎麼就沒早點認出她的身份?」
於是,千裡迢迢追來。
「你要是早知道我是醫女,大抵會說我自甘下賤,甚至會想那天在十六裡橋下相遇,肯定是我居心叵測。」
謝昀沉默了許久,眼尾稍紅。
「盈娘,在你眼中我就是這樣的嗎?」
「難道不是嗎?」
許久以後,謝昀探手捂著我雙眼。
「盈娘,別這樣看我。」
這是天寧十七年,謝昀對我說得最後一句話。
19
廣陵疫情更重了些,哪怕城中大夫連軸轉。
病人還是日益增多。
我以為謝昀會和窈娘一同回京都,但沒想到再見窈娘,是在藥爐。
她本就體弱,又跟著謝昀來了疫區,一點兒防護沒有做過。
高熱三天退不下來。
沒有人有功夫照看她,隻能死馬當活馬醫地喂藥、扎針,可無濟於事。
她到死都還在念著謝昀,嘴裡一直念著。
「我要見世子。」
沒有人知道謝昀去了哪兒。
隻是再聽到他消息時,是與燒城的消息一道傳來的。
天子有令,要一把火燒了廣陵,人死了病也消了,謝昀在聖上面前領了命。
最後卻陰奉陽違。
謝昀沒有燒城,他守在城外。
讓人遞了消息進來,最多拖延十日。
所有人都急得火燒眉毛,林長風依舊不緊不慢。
「我們倆沒名沒分,還沒白頭就死在一處,也算殉情,就連死我也安心了。」
我瞪他,「呸。」
但心裡突然就輕松起來。
十日,一日一日走過。
第八日時,有個老大夫發現了柴胡用藥,可止熱退疫。
廣陵,活了。
20
秋陽正好的一天,我關了在廣陵的藥鋪。
買了輛驢車。
林長風趕著驢車,問我想去哪?
如今聽過江南煙雨,
往後是去看大漠孤煙直,還是去嘗嶺南荔枝香?我沒想好。
但總歸天涯海角、懸壺濟世。
此心安處是吾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