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學時我對宋遲禮一見鍾情,死纏爛打很多年。


我仗勢欺人,扔掉別人給他的情書,打翻林宛白送他的便當。


後來學校禮堂坍塌,為了救他我失去雙腿。


父母攜恩圖報,他不得已和我結婚。


和因為殘疾而變得暴躁易怒的我糾纏一生。


林宛白說,他本該在自己的圈子發光發亮。


而非被我困住,一輩子因為愧疚而抑鬱不得志。


我在一個平常的日子裡翻進浴缸,將自己溺死。


眼睛再一次睜開,我重生回上學的時候。


1


和林宛白的第一次見面以我的歇斯底裡結束。


她也沒說什麼,隻是語氣淡淡地讓我放過宋遲禮。


也許是「放過」兩個字刺激到我。


讓我徹底卸下偽裝,變成真實的、不可理喻的模樣。


情緒來得快,去得卻並不快。


我整理好情緒回去時,宋遲禮已經做好了飯。


才出電梯就聞到了香味,是我喜歡的話梅排骨。


「去哪了?餓了沒有?」


他過來推我的輪椅,

蹲下身溫柔地替我理耳邊的亂發。


我抓住他的手,有些不悅。


「怎麼啦?」他笑得溫柔,「老婆累了嗎?」


「什麼時候的事?」我神情嚴肅。


宋遲禮蹙眉,愣怔。


「我問你和林宛白見面是什麼時候的事?」


「前天買菜的時候,碰巧……」


我發瘋地打向他的手,打得我的手都在隱隱發痛。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舊情復燃,要雙宿雙飛!」


「你嫌棄我了,不想和我過下去了是吧!」


宋遲禮耐心地俯下身,可眼睛裡是遮不住的疲態。


「阿宜,你不要亂想,我和她之間什麼也沒有。」


我一句話也聽不進去,腦子裡像炸開一樣亂糟糟的。


有好多陌生嘈雜的聲音在耳邊說話,說的什麼我也聽不清楚。


我隻覺得很煩躁。


於是我胡亂拍打著他,「滾!你給我滾!」


宋遲禮眼睛發紅,任由我發瘋。


等我打累了,他才把我的手貼近自己的臉。


「小宜,

我不會拋下你的。」


「我不需要你的可憐!你滾!」


重重的,帶著我滿腔憤怒的一巴掌。


他被我打得偏過頭,臉頰很快就泛起紅腫。


我卻用力把他推倒,轉著輪椅回了房間。


不管宋遲禮如何道歉、哀求,我都不肯開門。


我很生氣,可我不知道為什麼生氣。


無措和惶恐佔據了我的腦子。


我在臥室裡瘋狂尖叫大哭,像是要把自己當場哭死那樣。


腦子清醒時,臥室裡一片狼藉。


天已經黑了。


隻透過窗子Ṭŭ̀₂撒進來些慘白的月光。


我發覺已經瘋了,真正意義上的瘋了。


門打開,宋遲禮就坐在門口。


無助地抱著雙腿,倚靠在牆邊。


打開門的動作驚醒了他。


他很快就起身,上下左右查看我的情況。


確認我沒事,他才抱住我。


「小宜,我知道你心裡不安。」


「無論如何你一定要相信,我是愛你的。」


走廊裡的燈有些刺眼,我看得眼睛發酸。


我回抱著宋遲禮,

一隻手插進他的發間。


借著光,我看見他耳鬢的些許霜白。


心口發脹。


我發覺自己已經很久沒認真看過宋遲禮的臉。


於是我捧著他的臉,細細打量著。


他眼睛紅腫,眼神卻溫柔繾綣。


隻是笑得讓人心酸。


林宛白說得對。


他本該奔赴自己熱愛的一切。


擁有廣闊的未來。


而不是因為我,被困在這方寸之地。


「對不起。」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顫抖。


無法遏制的淚意噴薄而出,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宋遲禮貼近我的唇瓣,堵住了我的所有歉意。


他吻去我的淚水,一遍遍在我耳邊呢喃。


「小宜,不用對不起,小宜,我愛你。」


2


我知道自己隨時都有崩潰的可能。


因為這樣發瘋的日子經常在我和宋遲禮之間上演。


趁著清醒,我找了律師,立了遺囑。


做完這些事,我整個人都松了一口氣。


像是壓在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見到我情況有好轉,宋遲禮整個人都高興起來。


他帶我去海邊看海。


在波濤洶湧的海邊大聲訴說要和我永遠在一起的願望。


帶我坐纜車上山看日出。


在陽光普照大地時親吻我,一遍又一遍地說愛我。


可那些情話卻像刀子一ẗṻ⁴樣,深深刺痛我的心。


於是在一個很稀疏平常的日子。


我說我想吃話梅排骨。


他本想帶我一起出去,可我執拗地賴在床上說不想動。


出門前他一再和我保證會早早回家。


我笑著親了親他的臉,朝他招手:「注意安全。」


從窗邊看著他和我招手上車,在他驅車離開後,我再也忍不住痛哭。


我一遍遍拍打著自己的雙腿。


絕望,崩潰。


平靜下來後,世界是死一樣的寂靜。


我把目光轉向衛生間,然後爬進了浴缸。


這樣簡單的動作用盡了我所有的力氣。


躺在浴缸時,我已經力竭,隻能張著嘴大口喘氣。


我看著天花板笑出了聲。


花灑裡溫熱的水胡亂淋在臉上。


我想起第一次見宋遲禮。


老套的偶像劇情節——下雨天,沒帶傘。


他用一把傘和溫柔的語氣撞進我的心裡。


而我用死纏爛打和救命之恩困住他十數年。


到了把他歸還人海的時候了。


於是我像一隻魚。


扎進水裡,遊向深海。


從此我和他都自由。


3


手裡是一個粉色的哈嘍 Kitty 飯盒。


四周是起哄的人聲。


面前的少年還是記憶裡青澀的模樣。


一張因為窘迫而漲紅的臉。


瞥到自己完好無損的雙腿時,我有片刻的失神。


轉而腿一軟,狼狽摔倒在地上。


飯菜撒了一地,起哄聲越來越大。


「許宜,你幹什麼?」


林宛白推開人群擠進來,看我的眼神不太友好。


看見自己送的便當盒被打翻。


她氣得眼睛發紅。


「許宜,你有意思嗎?你究竟要鬧到什麼時候?」


我摸了摸自己的腿,狠狠在上邊擰了一下。


疼。


激動的眼淚先一步奪眶而出。


嘈雜的人群一時間安靜下來。


「別以為誰哭誰就有理……」


我飛快從地上爬起來,手忙腳亂打掃殘局。


在眾人的議論聲裡,我從垃圾桶裡撿起所有情書。


擦拭幹淨後整整齊齊放在宋遲禮桌子上。


又去把自己儲物櫃的零食全部搜羅出來。


一起塞到宋遲禮懷裡。


我深深地朝林宛白和宋遲禮鞠躬,「對不起。」


4


一節物理課後,我接受了自己重生的事實。


或許是激動,我哭了一節課。


老頭從啤酒瓶底一樣厚的鏡片後朝我露出疑惑的神色。


「許宜,你哭什麼?有那麼難嗎?」


看著自己一片紅叉,得分個位數的試卷,我聲音哽咽地說。


「老師,物理真的很難。」


「那你最好趕緊轉文科。」


班級裡一陣哄笑。


老頭恨鐵不成鋼地指著所有人,「笑,還有臉笑,自己看看自己的分數!」


而宋遲禮剛好答完題下來,打斷老頭的狂暴。


老頭看了一眼解題過程,又是微笑又是點頭,

「瞧瞧,都瞧瞧!」


轉而拍拍宋遲禮,「小宋好好學,今年競賽有希望。」


「許宜,不會的多問問宋遲禮。」


我看了一眼沉默寡言的少年。


匆忙低下了頭。


……


晚自習後,我瘋跑出校門。


野生雙腿還沒馴服,我跑得有些踉跄。


林宛白很快追上我,把我堵在校門口。


「許宜,你別太過分了。」


我回過頭,「什麼?」


「宋遲禮根本就不喜歡你,你知不知道你很煩。」


「我知道。」


我拽了拽背帶,有些愧疚,「我對不起他。」


林宛白愣了一瞬,準備好的一堆說辭哽在喉嚨。


我咬咬嘴唇,上前拉住她的手,目光真摯,「祝你們幸福。」


林宛白皺眉,「什麼?」


「我知道你喜歡他,加油,好好努力。」


她的臉白了又紅,是被少女戳破心事的窘迫。


「你,你亂說什麼!明明是你喜歡……」


我轉頭離開,奔向夜色。


林宛白追在我身後高聲喊,

「許宜你別胡說八道!」


6


周一的時候。


我樂滋滋地搬著自己的書轉了文科班。


我背著自己的書包站上了講臺。


笑著和相處兩年的同學們告別。


「雖然還早,但還是希望大家都能金榜題名。」


我從書包裡拿出來一大袋零食。


「我以前挺招人煩的,在這裡給大家道個歉,多謝大家這段時間的照顧。」


我給每個人都發了零食。


路過宋遲禮時,特地挑了個他最愛的黃桃罐頭。


「抱歉打擾你這麼長時間,希望你沒被我影響。」


宋遲禮匆忙看我一眼,又垂下頭,「沒有。」


雖然知道他一向大度好脾氣。


我卻還是愧疚得想哭。


一起糾纏的十五年裡,我欠他的實在太多。


被我殘疾雙腿困住的又何止是我自己。


不過好在一切都來得及。


來得及撥亂反正。


也來得及把該有的人生還給他。


7


堵我的人變成了宋遲禮。


奶茶店門口,我端著烤冷面大快朵頤。


他沉默著站在一旁,替我接過店員遞來的奶茶。


「什麼事?」


宋遲禮把奶茶掛到我手指頭上。


有些笨拙地從書包裡掏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


「這是我整理的數學常考題型。」


面前的人眼睛裡是小心翼翼的試探。


一隻手拿著筆記本。


一隻手局促地抓住書包背帶。


暗黃的燈打在他頭頂。


「給我幹什麼?」我總算咽完烤冷面。


在他開口前,我故作鎮定,上前一步,仰頭呲牙。


「你不會是喜歡我吧?」


少年的臉迅速變得通紅,像煮熟的蝦子。


他瘋狂地眨著眼睛,移開眼神不願再看我。


一瞬間後他變得有些生氣,眉毛緊緊皺在一起。


轉而將筆記本拍在我身上,壓低了聲音。


「我隻是謝謝你的零食……」


「而且許宜,當務之急,我們還是以學習為重。」


一起生活的那些年。


我很少看見宋遲禮會有這樣被逼急的時候。


好像我那些無休止的作怪和發瘋。


把屬於他少年人的稜角一點點磨平。


或許他也瘋了。


隻是我尚能將病痛與瘋狂宣之於口。


而他隻能在絕望的歲月裡三緘其口,以維護我那可笑的自尊。


我心口抽痛,臉上卻在笑,「哈哈,你怎麼還當真啦?」


表情在他臉上凝固。


他看向我,有一瞬的不解,「許宜,有時候你挺殘忍的。」


這次換我沉默。


親手將本該翱翔九天的鷹折斷翅膀,困在方寸天地。


我的的確確非常殘忍。


再抬起頭的時候,宋遲禮已經背著書包走進月色。


路燈將他的影子拉長,他越走越遠。


我忽然好想哭。


8


在我的多方暗示下,校長發覺了大禮堂的隱患。


學校封了大禮堂,準備假期裡重新裝修。


解決了心頭大患,我總算能松一口氣。


期間宋遲禮代表學校參加物理省賽。


和上輩子一樣,他取得前三,獲得國賽資格。


我去辦公室送作業時看見他。


老頭激動得拍著他的肩膀,

感慨後生可畏。


「衝一衝國賽,說不定能保送。」


老頭拿下眼鏡,擦了擦因激動溢出的淚水。


宋遲禮還是一如既往,臉上沒什麼太大的情緒。


少年老成般的穩重。


看見我路過,老頭把我喊住,「許宜,你得多多向小宋學習啊。」


我露出牙笑笑,「好的,老師。」


宋遲禮抬頭看我一眼。


我回以微笑,「苟富貴,勿相忘。」


他有些羞赧,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9


學校抓著學期的尾巴開了個藝術節。


大家都知道下學期會有一場名為高三的硬仗要打。


於是大家都對這次藝術節分外期待。


上輩子我一心撲在宋遲禮身上。


對這種節日一點也不上心。


這次我積極和班裡的同學一起創作話劇。


從劇本到彩排,再到服裝音樂,無一不用心。


十七八歲時,正是才華橫溢的時候。


我們的原創劇本引起不小的轟動。


站在臺上謝幕時,我激動得差點哭出來。


現在我才明白,

這場名為青春的故事裡,我曾錯過太多的東西。


下臺後我在後臺撞上宋遲禮。


身上的白襯衫襯得他比平時要青春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