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婆母第三次提出想給孀居在家的將軍孤女一個名分時,我微笑頷首,順從答應。


 


當晚,醉酒的丈夫不顧丫鬟阻撓,闖進我房內,怔怔望著我。


 


他說:「阿歡,你為何變了?」


 


「從前你不是最介意霜華了麼?」


 


「為何不鬧我,纏我,求我將她趕出去?」


 


我搖了搖頭,隻覺得可笑。


 


再過一天,我便能徹底離開這個世界了。


 


為何要攔?


 


「沈清歡,你雖出身卑賤,可在將軍府養尊處優了這麼些年,也該知道知道規矩。」


 


「如今華兒已經有了阿舜的骨肉,不能不明不白地養在府裡,叫旁人笑話。」


 


「你說,是不是啊?」


 


婆母高坐堂上,漫不經心地朝我瞄了一眼。


 


雖是商量的話語,

可字字句句都透著無形的壓迫。


 


我看向一旁的丈夫慕舜。


 


他有些心虛地躲開我的眼神。


 


凌霜華站在他身旁,一襲清荷映月的白色裙衫,頭上隻簪著隻蝴蝶釵。


 


她朝我盈盈一拜,眼眸含淚,柔弱又無助。


 


「妾與將軍情深難以自抑。」


 


「妾不求榮華富貴,哪怕隻給妾通房的身份也無妨,妾隻想有個安身之所。」


 


「求夫人成全,給妾和腹中將軍的骨血一條活路吧!」


 


說著,她竟直接要給我跪下。


 


慕舜連忙將她一把扶住,婆母也安慰地拍著她的手,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華兒,有姑母在,自然不會叫你受委屈的。」


 


「更何況你還懷著阿舜唯一的骨肉,身份矜貴,豈是旁人可比的?」


 


我瞧著她們姑表一家親熱的模樣,

隻覺得無比諷刺。


 


「身份矜貴?」


 


「誰家身份矜貴的閨秀會不顧廉恥,孤身狂奔塞外,同他人的夫君苟且偷歡?」


 


「呀,我忘了,霜華妹妹可不是大家閨秀。」


 


「隻是個被判斬首的降將之妻而已。」


 


「夠了!」


 


婆母高聲喝止,重重拍了拍身旁的茶桌。


 


「我已決意讓華兒入府為貴妾,今日叫你來,隻是知會你一聲。」


 


「下賤商賈之女,以為成了我將軍府的正妻,便可作威作福?」


 


「母親。」


 


慕舜忽然低聲制止。


 


「阿歡脾性如何,難道您還不知嗎?」


 


「她隻是愛使些小性,嘴硬心軟。」


 


「她不會見S不救的。」


 


我盯著淡漠的丈夫,忽然笑了。


 


「婆母,您的確誤會了。」


 


「霜華妹妹身份如此「貴重」,隻有貴妾的身份,未免也太辱沒她了。」


 


「依我看,不如抬為平妻。」


 


說完,我直接行了大禮,跪在地上,昂著頭,望著他們所有人。


 


婆母和凌霜華沒料到我的話。


 


「果真?」


 


「真的?」


 


我微微一笑,如同這個時代所有大度的的賢妻一般。


 


「自然。」


 


目光一挪,我忽然瞥見慕舜緊繃的神色。


 


他直勾勾盯著我,眼神中透著濃濃的不解......和氣憤?


 


我給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謀求了最好的尊榮,他卻好像......並不開心?


 


男人,真是奇怪。


 


不過我明天,就可以徹底脫離這個時代,

回到屬於我的世界了。


 


來到這裡,是個意外。


 


我在浴室摔了一跤,醒來以後便莫名其妙來到了這個朝代,有了系統,還成了和慕舜有婚約的商賈之女。


 


系統告訴我,隻要讓慕舜對我的愛慕值達到百分之百,就可以回到我的世界。


 


於是我開始沒臉沒皮地對著慕舜獻殷勤,纏的他無可奈何。


 


彼時的慕舜心悅凌霜華,可皇帝一道聖旨,便成就了她與徵西將軍之子的姻緣。


 


聖旨下來那一夜,慕舜在酒樓與人鬥毆,被打的渾身是血,被扔在路邊。


 


我悄悄把他撿回去,養在別院,一日一日替他上藥,用笨拙幼稚的法子逗他開心。


 


他本身就長得好看,不似一般武將五大三粗,反而多了幾分文人的儒雅與矜貴。


 


不笑時冰冷如月,可一笑,便如晴光映雪,

十裡春風拂過。


 


攻略慕舜是出於任務,可我到底,是付出了真心的。


 


白月光已懸於高空,不可觸碰。


 


他便漸漸收了心,更是默認了我們的婚約。


 


真正確定心意,是在一個午後。我同嫡母一起進山燒香,半路卻遇到蒙面劫匪。


 


嫡母被一刀刺S,我被他們抓回山寨,險些凌辱。


 


衣衫快被扒幹淨的時候,慕舜一腳踹開鎖住的房門,抄起手中的長槍一個猛擲,便將壓在我身上的劫匪刺喉。


 


血濺了我滿身滿臉,可慕舜絲毫不嫌棄,幾乎是飛奔過來,脫下了自己的外衫給我披上,有些無措地替我擦幹淨臉上的血漬。


 


我怕極了,眼淚止不住地流。


 


他攥緊我的手,將我SS摟入懷中。


 


「阿歡,我來遲了。」


 


「方才來時,

我才忽然發覺,我不能沒有你。」


 


「阿歡,從今以後,我不會再遲了。」


 


那時的我躺在他的懷裡,泣不成聲,可心中是歡喜的。


 


我想,回不回去,攻不攻略的,都不要緊。


 


於是我們順利完婚,婆母對我百般刁難,我也不甚在意。


 


因為慕舜是護著我的。


 


成婚三載,我們夫妻和睦,琴瑟和鳴,堪稱京城一段佳話。


 


直到凌霜華的夫君在外徵戰時投敵賣國,被判滿門抄斬。


 


從小端方自持,從無差錯的夫君,第一次失了態。


 


當天夜裡,一臺小轎從後門入府,抬來了和降將和離的凌霜華。


 


他為她另闢別院,取名【暮華居】。


 


一應吃穿用度全從他的私賬調度,規格甚至高於我這個將軍府的當家主母。


 


消息穿到我這裡時,

我沉默良久。


 


暮華,慕華。


 


原來他對她的情從未消失,隻是深隱於心。


 


那是我第一次問系統,還能不能回家。


 


撂下話後,我直接出了府,去各大錢莊兌換銀票。


 


從前陪嫁的田莊和鋪子,一大半都被我用來填補將軍府的虧空,剩下全被我換成了現成的銀子。


 


買了從前舍不得買的釵環首飾後,我忽然瞥見手腕上戴著的青玉镯。


 


玉的成色極好,沒有一絲雜質,通透明亮,是慕舜在西北領軍時,偶然在沙漠中所得。


 


他說他見到這玉的第一眼,便覺得隻有我能配得上,便請能工巧匠雕成一對镯子,在新婚之夜時,親手戴在我的手上。


 


他說:「阿歡,願你我能如此镯,朝夕相見。」


 


思緒回轉,我自嘲般勾起嘴角。扯下了玉镯。


 


慕舜並不知道,他精心找人按照「我的尺寸」做的镯子,其實小了許多。


 


每回摘下,我的雙手都會被勒到紅腫,疼痛難忍。


 


從前我願意忍,可如今,我不願意了。


 


我摸了摸有些發疼的手,把镯子隨意扔到掌櫃手裡。


 


「當了吧,換成瑪瑙镯子。」


 


掌櫃捧著玉镯笑嘻嘻進了裡屋。


 


我繼續挑選著首飾,手指剛要碰上一支蝴蝶發簪的剎那,簪子忽然被另一隻手拿起。


 


凌霜華依舊笑意溫婉。


 


「姐姐不知,你貿然離府,姑母可是氣壞了,說要讓你去祠堂罰跪。」


 


「不過妹妹已經替姐姐求過情了,姐姐回去隻需要跪上兩個時辰就行了,不用跪一天一夜。」


 


我懶得理會她,扭過頭,去挑選其他的飾品。


 


凌霜華身旁伺候的小丫頭寶珠陰陽怪氣地開口。


 


「夫人的眼光真是不錯,奴婢見這支釵的成色真真是上品,唯有夫人才配得上呢。」


 


「雖說什麼人戴什麼首飾,那起子出身低微的,縱使滿頭珠釵,也隻是裝腔作勢罷了。」


 


「寶珠,放肆。」


 


凌霜華輕斥一聲,慢條斯理朝我行了一禮:「寶珠一向心直口快,還望夫人莫要多想。」


 


我直直盯著她,許久,忽然微微一笑,伸手拉住了凌霜華。


 


「自然不會,妹妹,你向來性情柔順,若沒有個厲害的丫頭服侍,不知要吃多少虧呢。」


 


「如今看到寶珠這樣護著你,我也放心了。」


 


「如今你是有身子的人,千萬別動氣,你得安心養胎,日後還得為將軍延綿子嗣才好。」


 


我笑著拍了拍她的手。


 


轉身,卻看到了臉色發青的慕舜。


 


「婢女以下犯上,冒犯主母,發賣出府。」寶珠和凌霜華頓時臉色慘白。


 


說完,他又走到我身旁,眼眸低垂,似有深意。


 


「將軍府的香火,還需夫人努力,不可一味勞煩外人。」


 


「算起來,我也許久沒有去夫人房中了。」


 


我強忍住惡心的衝動,朝他行了一禮,頭也不回地走了。


 


從前每每被他撞見我與凌霜華爭執,他都會毫無理由站在凌霜華一旁,指責我不能容人。


 


如今我成了大度容人的賢妻,他又作出一副失落心碎的模樣。


 


真夠惡心人的。


 


我獨自回屋,整理要帶走的東西。


 


一個叫雨兒婢女找到我。


 


「怎麼了?」


 


我以為她有難處,想開口求我,可她扭捏半晌,心一橫,幹脆從袖子裡掏出一封沾著血漬,

有些泛黃的信封。


 


「主母大恩大德,雨兒無以為報。」


 


「這,這是雨兒父親臨終前交給雨兒的,讓雨兒長大以後,把它交給可靠的貴人。」


 


「自從入府,主母仁厚,施惠上下,雨兒知道,主母是天下頂好頂好的女子,主母便是雨兒的貴人!」


 


「還請主母收下這個。」


 


看完內容,我定住了。


 


這不是一封普通的信,竟然是凌家跟北狄通敵賣國的證據!


 


我連忙把雨兒拉到內室,仔仔細細詢問起來。


 


雨兒雖然年紀小,可性子果敢,又有主意,沒費多少功夫,就把整件事說得清清楚楚。


 


原來她被救入慕府之前,全家都是凌家的家生奴才。


 


他爹本來是凌霜華父親凌安的書僮,隨時能進出書房。


 


偶然替凌安整理信件時,

他發現了凌安與北狄貴族偷偷往來的書信,凌安竟然膽大包天,將我朝三十二座城池的城防圖偷偷賣給北狄。


 


凌霜華的丈夫叛國,也有他在其中牽線搭橋。


 


隻是後來那人東窗事發,凌安便立刻銷毀了所有的證據,甚至連凌霜華這個女兒都不要了,以求徹底斬脫關系。


 


雨兒爹爹冒S偷出一封信,可自己也被凌安發覺,全家都被S害,隻有年幼的雨兒逃出生天,在路邊被我所救。


 


如今,握著這封信,我微微勾起嘴角。


 


反正都要走了,不妨在走之前,再送凌霜華一份大禮。


 


從國公夫人那裡回來後,已是深夜。


 


我知道,她會按照我想要的方式去做的。


 


因為在出府送信之前,我已經買通了S手,以凌安之名,夜裡行刺國公夫人寵愛的幼子。


 


那人是京城知名的紈绔,

欺男霸女數不勝數,要他一條命,不算冤枉。


 


最重要的是,如此一來,國公夫人必然與凌家勢不兩立。


 


我微微勾起嘴角,剛踏入房門,臉上的笑意忽然僵住了。


 


慕舜正坐在我的床上,一身酒氣,目光熾熱地盯著我。


 


媽的,忘記這個惡心玩意兒今天說要來我房裡了。


 


我還沒開口,慕舜搖晃著身子,直直朝我走過來。


 


他想伸手拉我的手,卻被我一下子躲開。


 


他眼眸低垂,悵然若失。


 


「阿歡,你為何變了?」


 


「從前你不是最介意霜華了麼?」


 


「為何不鬧我,纏我,求我將她趕出去?」


 


「阿歡,隻要你求我,我一定......」


 


「主君醉了。」


 


即使心裡無比惡心,

我還是笑盈盈望向他。


 


「將軍納妾,是為了慕府能開枝散葉,我怎會將凌妹妹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