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言辭冷冽,滿屋子的人跪倒一片,薛長寧兩眼紅腫,紅瑪瑙掛在她纖細的手臂上顯得肥大:「將軍,我隻要叡兒。你把孩子還給我好不好。」
將軍護我在懷中,冷眼看她:「你謊話連篇,當不起一個好母親。養育孩兒的事情,自有母親和阿梧來做。」
薛長寧恍惚的神情更顯得瘋癲了:「我沒幹通敵的事情,你讓拿莫須有的罪名壓我,我隻是愛慕你啊煜郎。」
她長發凌亂,連鞋都不穿就闖進東苑,將軍下令將她鎖在安寧閣不得出,哪怕是薛家派人來見,也隻能是開了小窗與她交談。
世間開始流傳將軍夫人為謀婚事,與匈奴人沆瀣一氣相互勾結,將軍氣極,後來連薛家人也不讓見了。
14
先前將軍府是薛長寧當家,
如今她形如瘋婦做不了主,婆母隻顧著頤養兒孫,便將闔府上下大小事宜交由我管事。
將軍得空時往我院子裡來,總抱怨說找不著我。
一陣秋雨一陣涼,他身上還帶著秋夜的涼意,忽地從身後抱我,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我脖根處,我嫌痒,拿著禮單笑著躲開:「明日元淑公主壽辰,宮裡送了帖子來,我還得好生準備。」
他寬厚的大手落在我曾受過傷的肩膀上,指尖微微撫平衣服上的褶皺,問我後日得不得空。
原來是邀請我看花燈。
八月中秋佳節將近,裡裡外外多少事情等著我去操辦,我掰著手指頭一一向他訴苦。
總結就是沒有時間。
下人來報安寧閣夫人發了瘋症,又是摔東西又是打罵下人,管家拿不定主意,隻好求見將軍。
溫馨的畫面破碎,將軍發出一聲疲累輕嘆:「她從前是最為溫順識禮的,
如今沒一刻能讓我放心。」
話是這麼說著,他還是提燈出了東苑,我倚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夜裡,直至雨汽浸湿我的裙擺,我才發覺他離開多時了。
「夫人,安寧閣那位不肯吃藥。」
秋霜遞來消息,我伸手接住冰涼的雨水,豆大的雨珠啪啪落在掌心上,怪疼的。
薛長寧的瘋症並不是來自主觀臆想,是我在她的湯藥中加了點東西。
她從前笑話我姨娘是個隻會唱曲的瘋美人,種種苦楚,也該讓她好生體會才是。
「不吃藥,病怎麼會好,吩咐下去,制成藥膳菜餚讓她服用,務必讓夫人的病快快好起來。」
15
叡兒百歲生辰宴那日,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要抓周呢,於眾人驚呼聲中,形容枯槁的女子跌跌撞撞地闖進園子,婆母的不耐煩已經到了極點。
婆母發怒:「是誰讓她來的,還不快點把這尊大佛請走。」
還能是誰,作為叡兒的母親,我自然是要請她來赴宴的。
不過是鴻門宴。
我拍拍她的手示意她莫要慌張,繼而上前安撫薛長寧:「姐姐,今日天氣寒冷,大夫說你不宜在外行走的。」
她下巴瘦得尖銳,颧骨高高凸起,寬大的衣裙空蕩蕩地套在身上,衣裙顯然是精心搭配過的,隻是此番家宴,為何要穿一身宮裝呢?
薛長寧素指指著我,眼睛裡滿是憤怒:「是你,你要像你那低賤的娘那樣,使出下作手段來害我。」
我百口莫辯,以帕抹淚。
貴人們都懼怕這位瘋癲無狀的女人,不由得退開幾分,太子妃膽大往前:「滿京城裡都知道鎮國將軍有個性子如軟柿子的夫人,梧夫人怎麼會使手段害你,
薛長寧,即便你不念著自己是將軍夫人,也該記著自個是永安侯府嫡長女的身份。」
太子妃手上正抱著叡兒,孩子在襁褓中啼哭不已,薛長寧作勢就要撲過來搶了,口中念念有詞:「你胡說,隻有我才配站在將軍身旁,不對,連太子妃之位我也可當得,你算是什麼東西。」她又哭又笑:「我的孩子,我的叡兒。」
丫鬟婆子顧著她主母身份不敢將她扣住,隻得將她拉著不靠近太子妃,今日的這番拉扯,讓鎮國將軍府成了滿京城的笑話。
將軍得知此事急匆匆趕回府,太子妃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本宮還不知,你的夫人還在覬覦太子妃的位置,外頭還傳言你家夫人暗中勾結匈奴一事,本宮也有所聽聞,如此種種,多新鮮吶。」
將軍賠禮道歉,隻道會為她好好看病。
她一貫是眼睛裡見不得沙子的,也看不起我的和風細雨的當家手段,
臨走前不忘警告將軍:「知人善任,排兵布陣,是將軍的拿手本事才對,怎麼到了自家後宅,你反而不知輕重,讓這樣的女人做將軍夫人?太子若知道你是這樣的人,隻怕也會質疑將軍的能力手段。」
一番話敲打,將軍如臨大敵。
薛長寧,留不得了。
16
將軍深愛她,始終下不了手。
他是本朝頂有名的儒將,更何況要S的人還是自己鍾愛多年的女人。
當年一首「詠梅賦」讓他心動不已,如今隆冬未至,紅梅未開,他卻要親手送別心上人。
「將軍不願意去做的,我願意替你去做。你今後要恨,便恨我好了。」
我似是萬般艱難地開口,他在書房中不執一詞,背身過去,緊握的拳頭無聲宣告他的沉痛。
安寧閣中,滿屋子空蕩蕩的,
恍若荒廢多年的廢宅,這裡我早就打過招呼了,讓奴僕們不必待她如主子,隻要留著她一條殘命就好。
推開房門,裡頭傳來一股刺鼻臭味,我神色如常跨步進去。
想當初來見薛長寧,可是得等好幾個時辰方能進門。
原來不過是往前一跨的功夫。
女人衣衫整齊地蜷縮在床上一角,見我來了,以為是將軍,開口喚「煜郎」。
發現是我,她失落的眼神裡有一絲茫然,忽地嗤笑出聲:「是他讓你來的嗎?」
這幾日我已經停了她的藥,她神志如常。要的就是讓她在如夢如幻的三千世界醒悟之時,才發覺自己無力扭轉。
我淡然道:「夫人通敵賣國,險些傷了將軍性命;又裝瘋賣傻,置將軍府於不義。這裡已經容不下你了。」
吱呀一聲,她一個箭步衝下床來SS地掐住我的脖子,
她力氣大得驚人,竟不知她還留存著體力,任秋霜怎麼扯都扯不開她,我反手從發髻邊上取下銀簪,往她美麗的左眼用力一刺。
她吃痛撒手,再抬起頭來時,滿臉血汙,讓人覺得惡心又可怖。
「煜郎曾經說過,你的眼睛很像我。怎麼,你也是這麼覺得的是嗎,才不忘毀了我的眼睛。」
她還敢提。我示意秋霜將她按壓在地上,血從眼眶裡流出來,似是蜿蜒曲折的小河,我用匕首割著她的手腕,聽到她喉間發出慘叫方覺痛快,紅瑪瑙珠在地上摩擦發出悶響。
這些手段,都是她曾折磨我和我姨娘的。
就因為我私下喚姨娘為母親。
「薛梧,你不如一劍S了我!」
將紅瑪瑙從她手上取下,我將這串珠子往地上一放,滿心虔誠地叩拜著:「母親,S你之人自當不得好S。」
「長姐,
你拜一拜我母親,我就給你個痛快好不好?」
她嘴裡嗚嗚咽咽,到底不肯。淚水汗水混著血打湿整張臉,哪裡看得出曾經的張狂惡毒。
三尺白綾圈住她漂亮的脖頸,再用腳用力踩住,我五指漸漸收攏攥緊力道,光滑的料子乍然扯斷,腳底下的人脖頸已斷,早就沒有呼吸。
秋霜第一次見到如此瘋癲的我,多少有些害怕。
我手上沾了她的血,胃裡直犯惡心。
我吩咐她送些東西去薛府,務必得讓侯夫人看到。
「至於她的屍身,拉去亂葬崗埋了吧,就說S了個婆子,也不必怎麼費心了。」
17
得知薛長寧的S訊,將軍對我避而不見。
這自然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我並不刻意見他,反而一直安分守己地待在自個兒院中。府上傳出我夜夜難寐的消息,
薛長寧頭七之後,他方踏足東苑。
我說過,哪怕他恨我也不妨。
至於是我借他的刀,還是他借我的,都不重要。
屋子中彌漫著微淡的藥味,是治療心悸的藥。
藥當然是要喝的,雖然我並沒有這樣的病,素手一抬,玉镯便空蕩蕩地掛在臂上,將軍道:「你瘦了。」
苦笑則是最好的回答。
夢醒時身旁的位置已經透著涼意,秋霜伺候我洗漱更衣,收拾桌案的時候卻發現了將軍晨起時寫的一首悼亡詩。
「城上斜陽畫角哀,程園非復舊池臺。傷心橋下冰霜降,曾是驚鴻照影來。」
言辭哀痛字字懇切,這樣的詞用來形容薛長寧實在滑稽可笑,隨意點火肆意燒盡,我讓秋霜去找來京中有名的老學究韓修竹。
他是薛家姐妹兒時的教書師傅,如今年歲雖高,
滿頭花白,讀書人的清高傲骨尚在。可惜養出來的孩子都崇尚武學,即便有再好的身手,沒有人引薦,府上男子也是沒有大作為的。
「當年那首名動京城的詠梅賦,先生的功勞可是有很多啊。」
我示意秋霜上茶,提起兒時往事,韓修竹臉上的拘謹略微松動,訥訥抬手:「寧夫人才情出眾,能寫出這樣的詞句本是難得。」
提及他幾個不成器的孫兒,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我順勢拋出橄欖枝,表示可以向將軍引薦他們幾個做子弟兵,但今後仕途如何,還得看韓氏兒郎爭不爭氣。
韓修竹兩眼訝異,向我告謝之後發現我並無言語,摸著胡子略微思忖後道:「夫人的意思是?」
「我記得先生嗜酒如命。永邺十年隆冬,先生在薛家書齋旁邊見到一株開得極好的骨裡紅梅,欣喜非常,踏雪尋梅歸來,喝下一壇女兒紅後詩興大作,
特寫下詠梅賦,酒醒之後那寫著詠梅賦的紙稿不見所蹤了。」
「夫人,我……」他言語躊躇,唯唯諾諾說不出一完整的話。
我抿了一口碧螺春,輕放茶盞,含笑道:「你隻是寫了這首詩賦,其他的一概不知。且不說你應不應,今日先生知道我所想,若不是自己人,不出百步,是否會血濺當場也不得而知呢。」
他沉默半晌,最後拱手退下。
18
半個月後,薛長寧盜取詩稿的消息傳遍整個京城,世人暗暗戳永安侯府的脊梁骨,教出來的嫡女兒竟然是如此的不檢點,也難怪會做出欺瞞夫婿,瘋癲赴S的事情。
也有人說薛長寧的瘋症似乎是家族遺病,自她S後,永安侯夫人也跟著瘋了,侯爺卷進官員貪墨的案件,整個侯府仿若大廈將傾。
此舉也徹底磨滅了將軍對她的最後一絲念想。
婆母從廟中祈福歸來,頭一回嚴詞斥責將軍善惡不分:「我早就說過,她能狠心做出讓自己妹妹替嫁的事,對你是不忠,對阿梧是不義,這樣不忠不義的女子,S後如何能進我程家的祠堂。」
竟是直接將她的牌位從祠堂中「請」出去了。
將軍不置一詞。
到了年關,宮裡忙著新帝登基的大事,將軍好不容易得了清闲回了趟家,看著我坐在榻上陪著叡兒玩紙老虎,叡兒兩眼亮晶晶的,見我唬他反而笑得口水直流。
儼然是其樂融融的模樣。
將軍讓下人抱著一壇開得極美的海棠花進來,花開似錦,不似是隆冬大雪天裡會開出來的花。
將軍笑道:「讓花房專門培育出來的,知道你喜歡。」
我淡笑不語,厚厚的門簾掀進來一股寒風,將軍等下就又要進宮裡去,我起身去尋那件暗紫色狐皮大氅出來,
等到下午,宮中的雪指不定有多深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