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楚蕭的背景與心意

侯府經此一亂,如同被抽去了脊樑。永安侯蕭啟稱病不出,實則是在躲避風頭和多方探詢,整日困於書房,脾氣愈發暴戾無常。世子蕭景睿被打得臥床不起,禁足院內,往日圍繞他的那群趨炎附勢之徒也作鳥獸散。府中人心惶惶,下人們走路都低著頭,生怕觸了黴頭。

靜心苑反倒因此得了真正的清靜。看守的婆子不再每日準時落鎖,送來的飯食甚至偶爾能見葷腥。我依舊極少出院門,大部分時間待在屋裡,或坐在窗邊看落葉。

楚蕭來得更勤了些,藉口多是送些份例內的雜物、修補房屋,或是“奉管家之命”詢問有無所需。錢管家經歷了先前婆侄倒臺、侯爺父子反目之事,似乎對這座晦氣的院落也多了幾分莫名的忌憚,對這些往來睜隻眼閉隻眼。

每次他來,依舊是那副低眉順眼、恭敬守禮的門客模樣,動作利落,言語簡潔,從不逾距。但我能感覺到,

他停留的時間稍稍長了片刻,那雙總是微垂的眼眸,在我看不到的角度,落在我身上的次數越來越多,目光裡審視和探究漸漸被另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是擔憂,是欽佩,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專注。

一次,他送來一些厚實的窗紙和漿糊,默默地修補窗戶上最大的破洞。我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本不知哪個僕役遺漏下的舊書,並未看他。

修補完畢,他並未立刻離開,而是站在門邊,似乎在猶豫。屋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風聲。

“夫人近日……可還安好?”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日更低沉些。

我抬眼,對上他的視線。這一次,他沒有立刻避開。那雙總是掩藏著情緒的眼眸裡,清晰地映著跳動的炭火,也映著我的影子。

“尚可。”我淡淡回應。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我依舊單薄的肩頭和放在膝上、指尖有些發涼的手,忽然極快地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銅製手爐,外面還細心地包著一層軟布,

似乎一直揣著保暖。他上前兩步,將其輕輕放在桌角,離我不遠不近的位置。

“天寒,夫人注意保暖。”他的動作有些快,放下手爐便立刻後退,彷彿做了什麼逾矩的事,耳根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但語氣卻帶著不容錯辨的認真,“府中近日不太平,夫人深居簡出,是對的。但……也不必過於苛待自己。”

他看著那跳躍的炭火,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像是自語,卻又確保我能聽清:“有些事,有些人,不值得您如此隱忍耗費心神。”

這話已經超出了普通門客的關心。他在暗示他知道些什麼,他在表達他的立場。

我沒有去碰那手爐,只是看著他:“楚先生似乎知道很多。”

楚蕭微微一僵,隨即抬眼看我,眼神裡閃過一絲掙扎,最終化為一種坦蕩的堅定:“在下……只是不願見明珠蒙塵,蛟龍困於淺灘。”他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決心,“多年前,城外蘭若寺雨夜,一碗熱粥,

一件舊蓑衣。夫人或許早已不記得,但對當時瀕死的楚某而言,是再造之恩。”

蘭若寺?雨夜?我快速搜索著記憶。似乎確有其事,很多年前的一個雨天,我在寺中避雨,曾讓侍女分了些食物和一件舊雨具給一個昏倒在山門外的落魄書生……竟是他?

原來如此。怪不得他效忠聽雨閣,怪不得他如此盡心。

他的目光灼灼,帶著毫不掩飾的傾慕和誓死效忠的決然:“您不必信我。只望您知曉,無論您要做什麼,楚蕭願為您手中之劍,身前之盾,萬死不辭。”

他說完,深深看了我一眼,像是要將我的樣子刻進去,然後迅速低下頭,恢復成那個恭謹的門客,退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冷風。

桌上的手爐散發著溫柔的暖意,驅散了指尖的冰涼。我看著那跳躍的火光,許久沒有動。

恩情?或許有之。

但更多的,是他透過我這副柔弱皮囊,看到了內裡不甘蟄伏的靈魂,並選擇為之臣服。

一把主動遞上來的,鋒利且忠心的劍嗎?

倒是……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