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喝幹咖啡,抄起沙發上的皮夾克。
「走吧。」
手搭在方向盤上,發動機低沉富有節奏地轟鳴著,橙色氛圍燈照亮了後視鏡上掛著的一個暗金色平安符。
我盯著平安符泛白的邊緣,沒注意夏盈已經開門上了車。
「看什麼呢,姐姐?」
她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順著我的視線看到平安符,伸出瑩白的手指在絲綢上摸了摸,側頭問我:
「這個平安符很有意義吧?」
我瞅了她一眼,「哪來那麼多意義。」
因為命運絲線的糾纏,夏盈對我逐漸親近,但她始終對快S了這個事心存疑慮。
路上,她給我講起和章思澤的戀愛經過。
章思澤在學校很出名,人長得帥,又是最年輕的副教授,已經發表了好多篇 SCI 論文,是學院的重點培養對象,前途無量。
夏盈跟學校裡很多姑娘一樣,對這位男神充滿遐想,隻是沒想到一次偶遇後,這位風度翩翩的男神竟然捧著玫瑰等她下班,當她接過花束,聽到他在耳邊說出的話時,一顆心立馬淪陷。
「思澤說當他第一次見我時,腦子裡就浮現出了粉色玫瑰,而當他把粉色玫瑰捧到我面前時,卻發現,我才是開在他心裡的那一朵……」
「哎呀,姐你轉彎慢點!」
「放心,隻是惡心到了,一會兒就好。」
「你知道嗎?姐姐,他是我男神诶,居然會跟我在一起,老天爺對我實在是太好了!
」
我瞥了她一眼,「知道他為什麼選你嗎?」
夏盈怯怯地看我,「你不會說是老天不公平吧?」
是,但跟你想的相反。
「表面上看,你外表不如他,職稱不如他,收入也比不了,他是萬人迷,你是小透明。」
「姐,我有點受傷……」
「但是,你對他來說卻剛剛好,在外表、前途、收入這些方面他可以壓制你,而你的家庭房產恰好可以補足他的短板。」
「他會逐漸否定你、打壓你,來加重你的這種不配得感,以達到控制你的目的。」
夏盈原本的命運就是這樣,生孩子之後章思澤限制她回去上班,每次隻要一談到他事業的成功,就連帶著否定夏盈,他媽還在一旁添油加醋,說她家務做不好甚至連孩子都帶不好,
搞得夏盈越來越懷疑自己,最終喪失了自我認知。
我投去同情的目光,「換個跟他條件相當的,他還拿捏不了。」
「姐,你這麼說我更難過了……」
醒醒吧,妹妹,你以為是真愛,別人卻早把你的斤兩稱得一清二楚。
要不是棋逢對手、門當戶對,你就得好好想想別人到底在圖你什麼。
車裡陷入了沉默,隻有高速路上的風在窗外呼呼作響。
「姐姐,」
「幹你這行都得這麼滅情絕愛的嗎?」
「你愛過嗎?」
太久了。
久得都快不記得了……
5.
我跟夏盈站在機場出口,正對著照片快速過濾經過的人。
人群裡走來了一家四口。
一個六十多歲身形微胖,穿紅底黑花羽絨服,戴一頂咖啡色毛線帽的阿姨,一個牽著半大男孩,提旅行包的憔悴女人,再加一個拽著黑色舊行李箱走得歪歪扭扭的中年男人。
隨著他們走近,我看見行李箱有個輪子掉了,男人嘴裡正不停抱怨。
我暗自一笑,胳膊碰了碰夏盈。
「他們到了。」
「他們?不是隻有阿姨嗎,哪兒呢?」
我伸手指了指漸漸走近的四人。
夏盈比對了手機照片,「還真是,怎麼辦?我隻準備了一份禮物……」
「先接人。」
「阿姨!
」
夏盈快步迎上去。
「阿姨,我是夏盈啊!」
看著章母詫異的表情,夏盈笑著自我介紹。
「哦,是夏盈啊,怎麼是你過來了?思澤呢?」
「系裡臨時有事,他讓我來接您,對,這是我朋友,辛和。」
一番介紹,我知道了眼前這四人的人物關系,也把他們在夏盈命運中扮演的角色一一對上號。
老的自不必說是寡母章媽,男人是章思澤哥哥章虎,和他老婆李春蘭,小男孩是他倆兒子章知一。
章虎上車後,摸著車上的真皮座椅嘖嘖出聲。
「弟妹,這車真豪華,挺貴的吧!」
我瞥見後視鏡裡李春蘭偷偷扯章虎的衣袖,章虎不耐煩地瞪她一眼。
「我經常看短視頻,認得好車,
這車叫那啥,馬什麼地吧?」
夏盈笑著回頭,「大哥,這車可不是我的,是辛和這個富二代的,我懷孕後思澤怕我累,都是他開車了。」
這車其實也不是我的,為了立個人設也隻能扯塊虎皮。
房子和車都是我以前的客戶非要借給我的。
沒辦法,誰叫我評價好呢。
回程路上,夏盈跟他們聊了會天,乏了就在副駕睡著了,我面無表情專心開著車。
章家人不好找我搭話,幹脆在後排用方言聊開了。
卻全然不知我這個老怪物什麼地方話都聽得懂。
章虎說夏盈是海市人,朋友又這麼有錢,幫他找個工作還不是小事一樁。
章母罵他心急,一切都要等扯了結婚證再說,現在最要緊的是先留下來,哪怕住車庫也要將就著。
喲,還懂得步步為營啊,章家人這算盤聲連我的發動機都壓不住了。
我猛踩了兩腳油門,車子嗖地飚了出去,章母忙不迭抓緊了窗戶上的把手,一張臉慘白。
「妹,妹子,你,你慢點。」
章虎戰戰兢兢地靠近我後椅背囑咐。
「別擔心,我上次出車禍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車禍!」
章母和李春蘭的臉更白了。
「還是慢點,慢點好,我弟妹正懷著孕呢。」
我會讓夏盈有危險嗎?
明明自己怕,找什麼理由。
人太多沒法住家裡,章思澤就定了酒店,我和夏盈一起把他們送到酒店安頓。
臨走前,章母拉住夏盈,在毛衣裡摸半天摸出一個紅色綢包來。
她把包鄭重地放到夏盈手裡。
「章家就傳了這麼個東西下來,以前沒飯吃的時候都沒舍得賣,現在我交給你,你可要好好保管!」
夏盈疑惑地打開綢包,露出一條金光燦燦的項鏈,碩大的心形吊墜上刻著對鴛鴦。
「這……」
夏盈捂著嘴,眼睛湿漉漉的,她細致地收好項鏈,感動得聲音都顫抖了。
「謝謝阿姨!」
章母拍拍她的手,「一家人還說什麼謝謝。」
「媽,你太偏心了,我進門的時候怎麼沒聽說有傳家寶啊——」
「讓你說話了嗎?」
章虎狠狠拍了李春蘭一下。
回家路上,夏盈一直沒說話。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不就是為了那根祖傳金鏈子麼。
我就把他們方言聊天的內容告訴了她。
章虎一家跟過來就是想留在海市,連住處都想好了,就在夏盈新家車庫。
夏盈父母擔心懷孕的女兒上班辛苦,就在學校附近看了套房,付了首付,章思澤說不能讓夏盈一個人承擔月供,爭著要他付一半,於是夏盈就硬要父母在房本上加了章思澤的名字。
房子雖不大,但勝在位處一樓,額外送了個小花園,物管還幫忙搭了個車庫。
沒想到章家把算盤打到了車庫。
「他們為什麼想留在海市啊?」
這傻姑娘完全抓不住重點。
「好像是為了章知一上學。」
「知一要上學了嗎?看起來還挺小哇。」
我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你嫁章思澤一個,
是不是打算養他一家啊?他們認為你懷了章思澤孩子就可以任意拿捏你。」
「他們就像螞蟥,聞到血腥味就來了,到時候你扯都扯不掉。」
「你爸媽辛苦一輩子,用養老錢給你買房子,你還加上他的名字,生怕他分不到你的家產對吧。現在還沒結婚呢就這樣步步為營了,醒醒吧,妹妹。」
看著她小鹿般驚恐的雙眼,我隻能無語嘆息。
6.
第二天剛好周末,章思澤帶著家人出去玩一天。
「姐姐,我就說思澤還是很顧念我的,他怕我累讓我好好休息。」
夏盈躺在沙發上啃蘋果。
「我看是他們一家有事要商量,特意避開你吧。」
「姐姐,」夏盈坐起身,嗔怪地望著我,「至少到目前為止,我完全沒看出來我有生命危險,
所以說命這個東西怎麼說得準呢。」
我揉揉額角,進屋去打了幾個電話。
等我出來,夏盈已經換好了衣服,拉住我的胳膊,笑得眉眼彎彎。
「姐姐,我們出去逛逛吧,我帶你去吃一家特別好吃的泰國菜。」
我望了眼窗外,陽光燦爛,的確是冬日裡難得的好天氣,就陪她出去走走吧。
吃完飯,夏盈在座位上扭來扭去坐立不安,眼睛時不時瞟向我。
「說吧,什麼事?」
「姐姐,你能不能陪我去給他們買點禮物?」
看著夏盈的小心思,我爽快答應。
「走吧,正好我也想買點。」
我們在玩具城裡逛著,我特意找到銷售人員咨詢,認真挑選了一款玩具。
「姐姐,
沒想到你對知一這麼用心。就是嘛,不管怎麼說,孩子都是無辜的。」
夏盈高興得像喜鵲一樣嘰嘰喳喳。
「我主要是覺得這個章知一長得不錯,既不像爹也不像媽,搞不好是基因突變。」
夏盈哭笑不得,「姐姐,你這誇人的話怎麼聽起來這麼別扭呢?」
我拿過夏盈手裡的購物袋,任由她挽著在商場闲逛,就當給孕婦體鍛了。
「你們是奉子成婚嗎?」
「算是吧,」夏盈揚起頭,「原本我想衝一把副教授,等工作穩定了再結婚,沒想到突然懷了孕,就把結婚這事擺上日程了。」
「你們平時沒做措施嗎?」
夏盈一下紅了臉。
「姐姐,你真是……肯定要的啊,我們一直都用套的,
這可能是老天的安排吧。」
我停下腳步,「恐怕不是老天的安排,是你老公的安排。」
「姐姐,你說什麼?」
「走,去你家看看。」
結果不出我所料,夏盈床頭櫃裡的套都有針眼。
「媽的,」我狠狠一拳錘在床頭,「我最恨用懷孕這招綁住女人,自私至極的人渣。」
「姐姐,」夏盈捏著避孕套的手在發抖,「這真是思澤弄的嗎?」
鮮活的證據擺在面前,夏盈有些動搖了。
「除了他還有誰?送子鳥用嘴戳的嗎?」
我拿過她手上的套扔回抽屜。
「不要讓他知道你已經發現了。」
另一邊,章思澤正陪著家人逛街。
章虎碰了碰章思澤,
「弟,我工作的事咋樣了?」
章母白了章虎一眼,「跟你說了別急,隻要你弟跟夏盈結了婚,還跑得了?」
又拉住章思澤囑咐,「這次趁我們過來你可得趕緊把證扯了,要不是我給你出的主意,還跟她耗著呢。也不知道一個女人家不著急結婚生孩子,讀那麼多書幹嘛?」
「就是,我看這個夏盈一點都不懂事,弟你可得好好教她,咱媽給她準備了禮物她空著手來也就算了,明明懷著孩子還穿那麼少,簡直沒把咱老章家骨肉放在心上。」
李春蘭撇著嘴,拉起章知一的手,「哪像我,把知一照顧得那麼好。」
「弟,大嫂沒別的要求,把知一送進你們城裡的好學校就行,夏盈家不是有什麼學區房嗎,就把名額給知一用。」
「你們放心,我知道怎麼做。」
章思澤從貨架上拿了件大衣親手給章母穿上,
「您看您穿上這衣服跟城裡人沒兩樣,到時候就穿這件去見夏盈爸媽。」
章母翻了個白眼,「城裡人了不起啊?我們早晚還不是城裡人。」
7.
周三一大早,夏媽媽就過來了,我和夏盈吃著她送來的早餐。
夏媽媽收拾完屋子,走到我們跟前。
「盈盈啊,媽媽先走了啊,等會還要跟你爸再去買點禮物,周五晚上第一次見親家不能失禮。」
她扶著我的肩悄悄捏了一下,「辛和,幫阿姨好好照顧盈盈。」
「知道,阿姨,您放心!」
看著她擔憂的神色,我鄭重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