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爹是個賬房先生。


 


長公主三嫁,侍衛將我爹抓去給她盤點嫁妝。


 


從日出曬到月出,吃喝隻有面餅和水,身體不適也要隨身帶著紙筆。


 


我爹猝S後,侍衛將他的屍體當作花肥埋在牡丹花下。


 


長公主出嫁那日,花車繞城三圈。


 


當晚,我和弟弟被抬進公主府。


 


他成了長公主最受寵的男寵,我是驸馬新得的愛妾。


 


1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今日是長公主的大婚之日,夜已深,戲臺上卻還在咿咿呀呀地唱著《牡丹亭》這出戲。


 


顯得整個公主府有種初秋的寂寥。


 


我坐在轎子上,剛過府門,鶯兒憤憤不平的聲音傳到我的耳邊:


 


「長公主欺人忒甚!

既選了我家公子當驸馬,斷了他的大好前程。新婚當夜,居然抬了一個男寵進府,這將我家公子置之何地?」


 


男寵?


 


我掀開簾子一角,看見鶯兒正惡狠狠地盯著前方某處。


 


月色朗朗,一男子正彎腰從轎子中走出,身形單薄,豔麗的紅喜服襯得他有種矜冷之感。


 


我皺起眉,隱約覺得這人有些熟悉,再去看時,他已經跟著管家,背影逐漸沒入夜色中。


 


鶯兒朝他離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轉向我時,仍未能帶著好臉色。


 


我知道她為何如此,放在從前,我也是嗤之以鼻的。


 


閨閣少女當街自薦枕席,為的就是坐上一頂小轎成為妾室。


 


這般自甘下賤,有誰會看得起?


 


我彎了彎嘴角,隨著管家一聲落轎,踏出轎門。


 


鶯兒再不服氣,

也隻得伸出手攙扶著我往前走。


 


就像我再怎麼怨恨長公主,也隻能看著她安然無恙地活到現在。


 


從那時起。


 


傲氣,尊嚴,甚至於性命……我都可以棄之腦後。


 


我有我必須做的事。


 


2


 


我被帶進正院中。


 


這裡張燈結彩,屋檐下掛滿琉璃燈,照得滿庭院的牡丹花失了本來的顏色。


 


正門口,站著今年的新科狀元——柳應溪,也是公主親自挑選的驸馬。


 


此刻,他長身玉立,腳下的影子被燈光裁出孤直的形狀。


 


嬤嬤將我帶到他跟前,語氣嘲諷:「驸馬,這是您從府中帶過來的丫鬟,公主心善,準許她伺候您。」


 


隨後,她面向房門:「殿下,人已帶進府內,

等您召見。」


 


回應她的隻有令人耳紅心跳的男女歡愉聲,怪不得人人都說,熙和長公主是集天下女子之大忌,新婚之夜,竟然當著新郎的面睡男寵。


 


嬤嬤見怪不怪,轉身去了別院。


 


隻剩我和柳應溪面面相覷。


 


「我不是叫人把你送回家了?」他有些震驚地看著我。


 


我抬頭看著這張清雋的臉,燈火朦朧,有種如玉的斐然,突然就起了點壞心思。


 


我拉著他的手,一點一點往上,一雙剪水秋曈正滿含情意地望著他。


 


「公子,你還記得中秋宴嗎?」


 


柳應溪一下就紅了臉。


 


3


 


我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兒。


 


爹爹是長安城裡一個小有名氣的賬房先生。


 


別人三天才能算完的賬目,他隻需一天就能算得又快又好。


 


久而久之,我爹有了一個綽號——神算盤。


 


我十六歲那年,爹爹年過五旬,本以為他會在家頤養天年。


 


可他卻撫著我的肩膀,說要為我掙一份豐厚的嫁妝,不肯休息。


 


每天早出晚歸,替東家清賬。


 


這年春分,遠嫁的熙和長公主和離回京,她從南越帶了一株牡丹花,專以人血灌溉而成。


 


盛開時,豔如朝霞,無比綺麗。


 


傳聞長公主為它花費數千兩黃金,彼時,一條人命隻要五兩銀子。


 


而我爹值六兩。


 


弟弟考中解元那日,天色晦暗,一場風雨已然醞釀好開端。


 


報喜的人敲鑼打鼓至我家門前,街頭巷尾的鄰居們都在為弟弟慶祝。


 


他穿著大紅喜袍在門口等待爹爹歸家,


 


昨夜爹爹被侍衛請去公主府算賬,

說是長公主三嫁,皇上賜下一百八十八抬嫁妝。


 


公主連夜請了三十位賬房先生替她盤點。


 


從日出曬到月出,吃喝隻有面餅和水,身體不適也要隨身帶著紙筆。


 


我爹因為年紀過大,身體吃不消,活生生累S在公主府內。


 


S訊報到公主那兒時,公主說:「能識字能算賬,拿去當花肥是頂頂好的。」


 


於是,我和弟弟連爹爹的屍體都未看到。


 


過來傳信的嬤嬤,板著一張臉,她趾高氣揚地摔了六兩銀子到我腳下:


 


「能為公主做事已是你爹上輩子求來的福分,你們為人子女的,也該替父親好好謝恩才是!莫要失了規矩!」


 


為了這句規矩,我和弟弟被人押著跪在地上,朝公主府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


 


「一叩,公主身康體健。」


 


「二扣,

公主福壽綿綿。」


 


「三扣……」


 


我不記得那女官的唱詞,我隻記得爹爹被帶走時,他笑著和我說:


 


「阿雲,算完這筆賬,爹爹就可以為你置辦一套樊彩樓的金手镯。到時,我們阿雲就能風風光光出嫁咯。」


 


可他沒買下念了半輩子的樊彩樓金手镯。


 


而我也沒能風光出嫁。


 


4


 


我需要一個身份,一個能光明正大地蟄伏在公主身旁的身份。


 


我本不想牽扯到柳應溪身上的。


 


奈ŧű̂₄何熙和長公主是先帝最寵愛的女兒,整座公主府皆由國庫出資打造,一磚一瓦,一奴一婢都出自宮中。


 


根本就不採買外頭的丫鬟小廝,每日飲食也由宮中供應,像一座華美的金絲籠,隻可遠觀,不可近身。


 


以身入局是最下策,

可若隻有這一條路,那就是不得不走。


 


無權無勢的人,命比草賤。


 


八月十五,中秋佳節,聖上在朱雀樓開宴賞月。


 


長街上,人潮如水,我提著一盞長明燈跌跌撞撞。


 


那時,柳應溪在宴上喝得酩酊大醉。


 


出宮後,兩側的隨侍屢屢伸手欲攙扶,一一被他揮開。清薄而颀長的身形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倦淡。


 


而我乘虛而入,倒進了他的懷中。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我衝他莞爾一笑。


 


柳應溪垂下眼,安靜地看我。


 


我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頸:「大人喝醉了?小女擅做醒酒湯,大人可嘗一碗試試。」


 


月色如銀,他背著光,那雙桃花眼晦暗不明,叫人瞧不清情緒。


 


柳應溪忽而俯下身,

冷白的手挑起我下巴:「我好像見過你。」


 


我大著膽,紅著臉,拉著他的手一寸一寸往下。


 


「大人是在夢中見過我嗎?」


 


風光霽月的貴公子眸色一暗,連帶著呼吸變得急促,還未等他說話。


 


長街口傳來激昂的女傳唱聲。


 


「公主起駕,闲人退避!」


 


華美的花車由遠至近,掛在車檐上的鈴鐺清脆作響。


 


路過柳應溪時,他往左側走一步,擋在我身前,我瞥見他發紅的耳廓。


 


他彎腰揖禮,廣袖帶風:「臣,柳應溪,見過長公主殿下,殿下金安。」


 


車輪滾滾向前,並未停下。


 


直至最後一個婢女消失在長街盡頭。


 


他緩緩直起腰,神色凜然有度,轉身回了馬車。


 


就在我以為要失敗時,柳應溪挑開簾子,

眉眼一派沉靜,恢復成那個矜貴自持的公子。


 


「姑娘可願跟我回府做一碗醒酒湯?」


 


我就這樣跟他回了柳府。


 


柳應溪十八歲那年高中狀元,出身於清流世家,為人端正知禮。未賜婚前,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曾是這京中女孩們的春閨夢裡人。


 


本該擁有大好前程的狀元郎還沒開始大展才華,在瓊林宴上,被長公主看中,公主指著他嫣然一笑,芳心暗許。


 


一個狀元到底比不過金枝玉葉的公主。


 


他成了空有虛名的驸馬。


 


無數人都在替他惋惜。


 


而我在賭。


 


讀書人的清傲自是化在骨子裡的,我賭他與公主之間心存嫌隙,相看兩厭,我要從此中周旋,將這道裂縫撕得越來越大,哪怕粉身碎骨。


 


5


 


當晚,

柳應溪並未收用我。


 


回府後,他躺在軟榻上,一雙眼闔著,神色尤為煩楚。


 


正當我想著以何種姿勢躺下時,柳應溪出聲:


 


「今晚是柳某孟浪了,明日我會讓人將你護送回家。」


 


我跌倒在地,扮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樣:「民女自知卑賤,公子瞧不上阿雲是應該的,隻是……」


 


我剛準備抬頭,他抬手,廣袖隨之蓋在我臉上,隔著綢緞布料,他聲音也微涼:「好好說話,不要哭。」


 


醞釀出的情緒,一下散在風中。


 


氣氛凝滯。


 


柳應溪沉吟片刻,又道:「你剛剛說隻是什麼?」


 


我顫著嗓音:「家中父母早逝,阿雲早就無家可歸了。」


 


拂在頭頂上的手明顯一僵,趁著這個空當,我掙開他的桎梏,

爬上床榻,盈盈伏在他身旁。


 


我眨了幾下媚眼,咬著唇故作嬌柔:「公子當真不願收留阿雲嗎?」


 


他紅著臉將外袍褪下,蓋在我身上。


 


柳應溪長長吐出一口氣:「此事已無須再議。」


 


我低估了柳應溪的端正,他也低估了我的不要臉。


 


他留我在府中過夜,翌日清晨,我哭哭啼啼地去了他母親的院中。


 


柳夫人正愁眉不展,拿我無從下手時。


 


京中傳出一件關於長公主的桃紅豔事。


 


熙和長公主在昨夜裡撿了一個男子,有傳聞說,那男子芝蘭玉樹,頗有凌雲將軍的風範。


 


公主已經將他帶回府中豢養起來。


 


柳夫人氣了個仰倒:「好好好,她竟如此踐踏我兒的臉面!既如此,休怪我無情!」


 


她親自伸手扶起我,

柔聲道:「蘇姑娘昨晚是自願跟我兒回府的嗎?」


 


四目相接的剎那,我看懂了她眼中的殷切之意。


 


放在平常,我這種身份見一面柳應溪都難,但今時不同往日,柳應溪是御史家嫡子,也是獨子,他尚了公主,柳家便沒有可傳承的子嗣。


 


柳夫人想要一個有著柳應溪血脈的兒子,隻屬於柳家。


 


而我是一個器皿,既可以完成她的心願,又可以被她拿捏。


 


我羞怯抬眼,低下頭捏著衣擺:「是自願的。」


 


就這樣,我頂著自甘做妾的名聲被送進了公主府。


 


6


 


公主倒也允了,真是奇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