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叫了兩回水後,裡面的歡好聲終於停了下來。


 


「進來吧。」語調慵懶。


 


我看見柳應溪垂在兩側的手握得S緊,跨過門檻的瞬間,又松開。


 


我想,他應當恨她的吧。


 


屋內八寶爐燃著,濃鬱的香氣充斥鼻端。


 


我跟著柳應溪跪在床前。


 


一隻柔若無骨的手率先撩開紅色床簾,她隨手披了件衣袍,上身才發現是喜服。


 


這是我第二回離她這麼近,不過一丈的距離。


 


第一回是在爹爹S後,我和弟弟拖著棺材去京都府衙擊鼓鳴冤,被趕出來後,公主當街用腳挑起我下巴。


 


她居高臨下地衝我展眉一笑:「可真是個小可憐。」


 


而現在,她睜著一雙水汪汪的眼:「驸馬,新婚夜可如你意?」


 


滿是挑釁口吻,柳應溪跪得筆直。


 


「還請公主顧念身體。」 ṱù₆


 


公主哼了一聲,赤足走到我跟前。那一瞬間,我摸了摸上衣袖下藏著的匕首,想起不能牽連到柳府,忍了忍,又放下。


 


她指著我,嬌聲道:「雲郎,你看驸馬帶來的愛妾,眼睛和你很是相似呢。」


 


我仰頭,隻見凌亂的床榻上,側臥著一位少年,臉龐有著清落如霜的潔淨。


 


霎時間,心跳如鼓,我那消失三個月的弟弟!他怎會在這裡?


 


那雙和我有八分像的眼睛裡同樣劃過一抹詫異。


 


很快,他收回目光,斂下異色,轉移話題:「公主今晚是要宣驸馬爺伺候?不要我了?」


 


我重新低下頭,原來弟弟和我一樣,選了以身入局這條路。


 


公主嗔道:「驸馬可比不上你。」


 


說罷,

她讓嬤嬤帶著我和柳應溪去了偏院,和其他十二個男寵住在同一個院子裡。


 


公主沒有我想Ṫūₓ象中的那般討厭我。


 


京中主母大多厭惡丈夫的通房、妾室,我本以為今日要大受一番磋磨,可她並沒有。


 


她甚至大方到,讓我和柳應溪住同一間房。


 


我意識到,她並不在乎柳應溪,那她為什麼偏要嫁他?


 


一開始,皇帝不同意這門婚事,柳家也不願,熙和公主跪在宮門口求了一夜,才得來的這樁婚事。


 


如此大張旗鼓,難不成隻為羞辱他?


 


回房後,我伸手為柳應溪解開腰帶:「公主為何要這樣待您?」


 


他望著窗邊輕嘆:「她……從前不是這樣的,她吃了很多苦,是我對不住她在先。」


 


我嘟囔著:「那也不能這樣對待您呀!

這新婚之夜……」


 


喜燭燈火跳躍,我慢慢懷抱住他。


 


柳應溪摁住我的手,一時間,語氣有些慌亂:「你睡床,我睡外間的小榻上。」


 


他還是不肯收用我,這一夜,外頭的戲唱到天明。


 


7


 


如我所料,公主並不在乎柳應溪。


 


成婚後,一連數日,她都未召見柳應溪,不是去京郊賽馬就是去酒樓聽曲,其間,還帶回了兩個長相俊美的男角兒。


 


如今,十五個男寵、一個驸馬,還有一個小妾,外頭都說公主府比南曲班唱的戲還要熱鬧。


 


而這給了我大把機會。


 


一開始,柳應溪並不願讓我近身伺候。


 


直到某日,鶯兒身體不適,我頂了她的差。


 


去書房時,柳應溪正提筆寫什麼,

他身上的職位被卸去,每日在房中寫寫畫畫,消磨度日。


 


見我過來,便用白紙蓋著,顯然是不想讓我看到。


 


我裝作什麼都沒看到,將茶盞放置一旁,然後開始研墨。


 


柳應溪注視著我,沉吟片刻:「再過一陣子,我想辦法把你送出去,你不必跟著我在這裡受苦。」


 


我立馬跪在地上,仰頭看著他,眼中飽含情意:


 


「阿雲既跟了公子,就不會離開您身邊,願生S與君共。」


 


他神色軟和下來,像冬雪消融一般,漸漸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


 


從這以後,我每天見縫插針伺候他。天熱我就扇風,天冷我就燒炭,獻盡殷勤,熬粥煮湯無一不全。


 


百煉鋼化作繞指柔,慢慢地,柳應溪也會在我疲倦時,接過我手裡的活,看我眼神也越來越柔軟。


 


鶯兒看穿他對我的態度,

也鑑於我的表現,她拉著我倒苦水。


 


公主府的僕人全是宮中出來的人精,見柳應溪不得公主歡心,個個開始爬高踩低。


 


鶯兒昨日罵僕人阿諛奉承,今日罵管事克扣月例,她一臉哀怨:「又要去張嬤嬤那領茶葉了,我就看不得她那狗仗人勢的勁兒。」


 


我善解人意道:「那不如,今日我替你去?」


 


鶯兒忙道:「好呀好呀,我幫你掃地!」


 


領完茶葉,我掐著時機,與一人同時進院。


 


他看著我懷中的漆金匣,冷笑道:「你們主子也配用這等好茶?」


 


說話間,他直接伸手奪走,我不肯,反被他推倒在地,手心擦破一大塊皮,洇出鮮紅的血。


 


等我回房,鶯兒怒火衝天地帶著我去柳應溪面前告狀。


 


我紅著眼眶:「是我不好,耽誤公子用茶了。


 


柳應溪一聲不吭,直接去了對院找徐敬玄。


 


徐敬玄與柳應溪是舊敵,他父母早逝,來京投靠柳家,幼時兩人同在學堂讀書。


 


誰知,鬥米恩,升米仇。


 


徐敬玄詩書沒讀進去,富家公子哥的行頭派事反倒學了個十成。他自恃清高,頗瞧不起柳應溪,曾放言:


 


「若我有他家中一半扶持,學識定比他高出一倍不止。」


 


柳家見狀,便不再收留,也不知他是如何搭上公主,成了男寵。


 


新婚夜,我跟著柳應溪回房時,他站在院子裡放聲嘲諷:


 


「這狀元不戴紅帽子,開始戴綠帽子咯。」


 


柳應溪當時忍了下來,而現在,他冷著眼看徐敬玄,像看蝼蟻一樣的輕蔑。


 


徐敬玄不甘示弱:


 


「驸馬爺,您初來乍到,不懂公主府中的規矩,

我來好好教您。」


 


我作勢驚恐跪下:


 


「是妾不懂規矩,和我家公子無關。」


 


柳應溪攬住我腰,不讓我跪。


 


「規矩是用來約束下人,從不對上,這點還要我教你?我是聖上欽點的驸馬,你呢?」


 


徐敬玄漲紅了臉,他抬起手,猶豫片刻後,選擇了我。


 


左臉傳來灼痛感,我一邊楚楚可憐地望向柳應溪,嘴裡一邊替徐敬玄開脫:「公子……」


 


柳應溪怒極,一腳將徐敬玄踹了個仰倒。


 


他將我抱在懷裡,急匆匆宣府醫為我診治,神色間露出幾分心疼。


 


我躲進他的懷中,彎了彎嘴角。


 


公主不在乎柳應溪,我也不在乎,可柳家是天下清流之首,柳應溪能忍這一兩回奚落,但能忍一輩子嗎?


 


時光漫漫,

我還有的是時間。


 


8


 


徐敬玄不肯罷休,一瘸一拐走去了公主院中。


 


得來的消息卻是:公主帶著我弟去了京郊。


 


他又轉向嬤嬤訴苦。


 


花車停在府門口,下來的並不是公主,而是弟弟。


 


他站在嬤嬤身旁,神情冷淡地聽完張敬玄指控,最後,視線慢悠悠落在我高腫的左臉上。


 


「張敬玄出手傷人,罰禁閉十五日,驸馬同罪,但念其事出有因,酌情減去五日。」


 


一聽這話,張敬玄立馬跳起來,即便弟弟亮出公主玉佩也未能壓下他怒火。


 


「你是什麼東西?也敢替公主裁斷?這玉佩該不會是你偷拿的吧?」


 


弟弟未進府前,府中最得寵的便是他,而現在,公主出門都不帶他,落差可想而知。


 


憤恨之下,張敬玄執意要出府找公主。


 


他走後,我和弟弟四目相對,他從袖中拿了一瓶傷藥遞給我,我上前一步:「多謝公子賜藥。」


 


柳應溪始終沉默不語。


 


夜半雨停,我和柳應溪被禁足在院中。


 


柳應溪要了幾壺酒,他學會借酒消愁,隻是愁更愁,此時,他已睡了過去。


 


我揭下藥瓶上的字條,正面寫著珍珠膏,反面一行小字:


 


【帶他去梅花宴。】


 


京中勳貴人家最愛宴席玩樂,四時花宴,八節酒宴,今年的梅花宴該輪到鎮國侯府操辦。


 


而關於鎮國侯府,這事得往回追溯。


 


熙和公主一共嫁過三次,前兩回都是和親,侯府中的凌雲少將軍曾與她是青梅竹馬。


 


兩人原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奈何情深緣淺。


 


六年前,江南突遭水患,二十萬百姓流離失所,

南越趁此機會連攻三城。使臣談判後,得到的結果是,隻要熙和長公主下嫁南越,他們願意握手言和。


 


先帝再怎麼寵愛熙和,也隻能狠心將她嫁給年過五旬的南越首領。


 


熙和出嫁後,不到一年,凌雲少將軍戰S沙場。


 


有傳言說,公主對凌雲仍有舊情,就連男寵都是照著凌雲的模子找的。


 


我看向柳應溪,眉眼清俊出塵,和少將軍截然不同的長相,所以這就是他不受公主待見的原因嗎?


 


離梅花宴還有一月有餘,正當我想法子慫恿柳應溪時。


 


公主回府了。


 


她砸了許多精貴花瓶,主院裡發出尖銳的聲音:「蘇雲稽!京都府尹正五品的官,你當街S他兒子,你好大的膽啊!」


 


在下人們的口耳相傳中,我拼湊出事情的來龍去脈。


 


弟弟陪公主在南風館聽戲,

不知為何,被府尹的兒子看中,誤以為他是小倌,欲行事時,反被弟弟一刀捅S。


 


這事如今鬧到了朝堂上,萬幸公主雖惱怒,但保住了弟弟。


 


如今府中人人都說弟弟失寵,正孤身一人站在雨中求公主原諒。


 


骨肉血親,我面上裝作若無其事,心卻慌張不已。


 


我在廊下徘徊,柳應溪問我怎麼回事?


 


他蹙眉擔憂的模樣,給了我幾分信心,我擠出笑容:「聽聞公主近日心情不是很好,妾……」


 


柳應溪臉色驟變,我連忙改口道:「我不是故意的,剛剛說錯了。」


 


自禁閉後,柳應溪很討厭我自稱為「妾」,每每聽到,都要斥責我一番。


 


撒嬌賣痴好一會兒,他才嘆氣:「你為什麼這麼想見公主?」


 


我自然不會告訴他真話,

看著他眼睛信誓旦旦道:


 


「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我想長久留在公子身旁,自然要伏低做小,讓公主滿意才是。」


 


許是我說得太誠懇,柳應溪露出愧疚心疼的模樣。


 


但他還是沒松口,應下帶我去見公主的請求。男人就是這樣,說的和做的永遠不一致。


 


既然來軟的不行,我隻能來硬的。


 


趁柳應溪醉後,我換上鶯兒的衣裳,哄騙她,說要去大廚房熬醒酒湯。


 


出了院子,我便溜進了主院,躲在綠蕉樹下。


 


暴雨如注,弟弟臉色異樣慘白,他身形搖搖晃晃,想來是發燒的緣故。


 


公主坐在玫瑰椅上,慢吞吞地飲茶。


 


張敬玄跪在下首,一臉幸災樂禍。


 


而這時,公主站起,路過弟弟時,弟弟突然跪下去,他牽住公主的衣袖。


 


那一刻,仰頭的姿態,恍若白鶴引頸,盡顯柔弱。


 


公主卻像是被激怒一般,狠狠扇了弟弟一巴掌,她斥責道:「沒骨氣的東西,你頂著這張臉誰允許你跪?」


 


說罷,公主拂袖離去。


 


雨聲滴答不停,我踏進房門,迎面撞見了柳應溪。


 


他目光沉沉看著我被打湿的裙邊:「你去哪裡了?」


 


我回道:「去大廚房給您做醒酒湯了,隻是……」


 


柳應溪將我攬入懷中:「可我今晚一口酒都沒喝,你聞聞,連酒味都沒有。」


 


我僵笑著轉移話題,柳應溪輕聲道:「罷了——」


 


他眼中有種洞若觀火的清醒,終究還是對我心軟了。


 


是夜,我躺在床上輾轉失眠,腦海裡來來回回想起公主說的那句話。


 


然後,夜半起身開始泡冷水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