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9


 


不等天亮,我就發起了高燒。


 


眼前模糊一片,我看見柳應溪頭一回失態,他在屋子裡來來回回地走,一雙好看的眉皺得很緊。


 


府醫看過後,柳應溪替我去熬藥,趁此時機,我悄悄向府醫打探弟弟的情況。


 


得到的消息是,他被公主所厭棄,關進了柴房自生自滅。


 


我望著窗外昏暗的天色,心下一沉。


 


日子一天天過去,眼看就要到梅花宴了,我的病卻不見好轉。


 


柳應溪伸手覆在我臉上,到底沒忍住:「鶯兒,取我名帖,隨我去太醫院走一趟。」


 


眼看院中無人,我強撐著身體去找弟弟。


 


陰暗潮湿的柴房內,他蜷縮成一團靠在牆角,我把帶來的湯藥強行灌進弟弟口中。


 


等他睜開眼,我說:「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弟弟動作緩慢地搖了搖頭:「阿姐,

我想爹爹了。」


 


眼角泛起潮湿,我伸手觸碰他的臉龐:「你知Ţù⁽道凌雲將軍嗎?」


 


那是公主的心上人,納了十五個男寵隻為尋找他的影子,說書先生常說起他的事跡,寧願戰S絕不投降。


 


所以當公主看到弟弟下跪才會那麼生氣,她愛的少年怎會下跪求人?


 


弟弟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陷入沉思。


 


他很聰明,不過三日,徐敬玄就被公主轟出府外。


 


此時,京城已經開始下雪。


 


天地一片潔白,我和柳應溪出門時,他仍舊冷著一張臉,薄唇緊抿。


 


其實他並不願意陪我去梅花宴,但人隻要心軟一次,後面就會是無數次。


 


那晚,我高燒到近乎昏迷,口中念叨著:「梅花梅花。」


 


他在院中站了半宿,最終軟下心來:「我帶你去梅花宴可好?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真誠地笑。


 


思及此,我捉住他衣袖下的手,悄悄在他掌心滑動。


 


柳應溪眉頭稍松:「你讓我拿你怎麼辦?」


 


我看向遠處黑沉的烏雲,風雨即將到來。


 


10


 


今年的梅花宴無疑是最熱鬧的。


 


各種隱秘的、探究的目光穿過人群,精準落在柳應溪身上,他微垂著眼,仿佛一切都不在意。


 


有人看不慣,頭一個出聲的是將軍府的庶子——趙徽。


 


凌雲S後,等老將軍過身,這偌大的將軍府就隻能由他這個庶子繼承,天降喜事,行事難免張狂。


 


他笑嘻嘻地問柳應溪:「不知驸馬爺新婚之夜過得如何?」


 


京中誰人不知,公主的男寵當街S人,這樣大的罪名,

她也能硬生生地保住了人,可見她有多喜愛這男寵。


 


人人都在笑柳應溪。


 


趙徽又轉向我:「小娘子當真是生得貌美,難怪不近女色的驸馬爺都能拜倒在裙下。」


 


他眼裡調笑意味十足,柳應溪開口刺他:


 


「柳某不才,不如趙公子,前程盡毀隻為博美人一笑。」


 


這話說的是趙徽十六歲那年,在國喪期間,多次出入青樓後被皇上斥責,並終身不得參與科舉之事。若不是將軍府無人,他現在早被趕出京城。


 


哪裡還能入這梅花宴呢?


 


趙徽當眾被掀醜事,氣紅了臉。


 


隻是還不等他發難,女官高唱:「公主駕到!」


 


公主披著一件狐毛大氅,眼裡流轉盈盈光芒,見我和柳應溪並肩而行,臉上沒有半分惱怒,反倒笑了起來。


 


她心情極好,

抬手叫我們免禮。不遠處,弟弟正踱步過來。


 


所有人都看向他,與往日不同。


 


弟弟今日穿了件玄色長袍,墨發銀冠,身姿高碩,臉色雖透著幾分虛弱,但隱約有了鋒利的氣勢。


 


很像當年那位百戰百勝的少將軍。


 


公主眉眼彎彎,慢聲道:「不是說,讓你待在府中靜養?」


 


趙徽瞪大一雙眼盯著弟弟,慢慢浮現一絲恐懼。


 


緊接著,他怒道:「大膽,你竟敢穿……」


 


話卡在喉嚨,才發現,那隻是一件普通長袍,並非軍中特制,趙徽猛吸一口氣,咬著牙:「驸馬爺真是好大的氣量,這小倌就該拖出去打S,出賣皮相的下賤玩意兒。」


 


他眼中怒火翻滾。


 


弟弟挑眉看向公主。


 


公主上前一步:「竟敢在本公主面前大放厥詞,

你好大的膽子啊!」


 


趙徽跪得很快,但臉上仍舊一片鄙夷:「公主息怒,臣隻是和驸馬爺說笑罷了,以色示人,能得幾日好?」


 


我笑盈盈地拱火:「不知這位大人官拜幾品?能和我家驸馬爺說笑?」


 


弟弟接話:「趙公子好像同在下一樣……並無官職。」


 


公主若有所思地盯著他:「你也配襲爵?」


 


趙徽神色慌張,能否襲爵隻看皇上,但公主若在皇上面前說上幾句話,按照皇上的性子……


 


要知道這可是熙和公主。


 


當年,先帝共有十二子,江南大亂時,他身為五皇子勸動熙和公主出嫁,才得先帝贊賞,最終登位。


 


是以,皇上對熙和公主百般疼愛。


 


眼看趙徽止不住地冒汗,

柳應溪蹙眉,將我拉至一旁:「阿雲,你不要摻和到這些事中。」


 


我睜著眼睛不說話。


 


他不知道已經遲了。


 


宴席還未過半,聖旨就到了。


 


皇上斥責趙徽無才無德,不日將他發配嶺南。至於侯府,他會尋一位人品良好的少年來過繼,承其爵位。


 


趙家並非帝黨,此番因為公主三兩句話被卸去實權,這對侯府來說,是個沉重的打擊。


 


但對於皇上來說,卻是樂見其成的,故而聖旨來得這般快。


 


侯府夫人指著公主,痛心疾首道:「你克S我兒!如今……如今還要奪了我家的爵位,你這個毒婦!」


 


公主眼眶一紅,弟弟側首,從袖中掏出手帕為她拭淚。


 


我看懂他的暗示,轉身撞上正在斟茶的鶯兒,熱茶潑了我一身,

借故去換衣衫。


 


身後,這場戲越唱越亂。


 


趙夫人被長相肖似凌雲的弟弟刺激到了,再加上趙徽明裡暗裡的挑撥,抬手便將公主推倒在地。


 


人群一陣驚呼,不知是誰先拔出了劍,弟弟右臂被趙徽捅傷,汩汩鮮血直流。


 


趙徽大喊:「不是我!不是……」


 


是非真相已然不重要了,當年凌雲就是因為被砍去右臂失血過多,最終沒能救回來。


 


公主恍惚地看著弟弟,仿佛在透過他看向凌雲。舊事重演,她狠狠抹去淚水,姣好的容顏上浮現幾分暴戾。


 


她本就喜怒無常,皇上又對她多加寵愛,S人不過頭點地的事。


 


公主想也沒想,高聲道:「來人,把趙徽給我拖下去杖斃!」


 


狗急跳牆,趙徽見狀,以最快的速度逃跑。


 


他在長廊與我擦肩而過,簡單思考後,他抽出匕首架上我的脖子:「你們要是敢過來,我就S了她!這可是驸馬爺的愛妾。」


 


府兵有些許猶豫。


 


我轉頭看向府外,趙徽思緒一片混亂,完全被我牽引著,二話不說,拖著我上了早已備好的馬車。


 


那天的京城很熱鬧,公主府和柳家的府兵一同追著一輛馬車,大肆喊打喊S,穿過長街,闖進東市。


 


無數人在呼喚,我聽到有婆婆哭喊:「我的雞蛋喲!」


 


有婦人在斥責:「天S的,誰家馬夫這麼不長眼?」


 


我拿著匕首抵在趙徽腰間,聲若吐蘭:「好好趕車。」


 


這場戲要鬧得越大越好,趙家、柳家,還有公主府,原是三個黨派,如今攪和成這樣,無論哪一黨得益,明日朝堂之上,最先被撕咬的一定是公主。


 


柳家歷來保持中立,我原以為柳應溪會明哲保身,但他沒有。


 


趙徽被他一箭穿心釘S在車板上,尚未合眼,剛趕過來的公主帶著憤怒又補上一箭。


 


血濺當場。


 


我被柳應溪當眾抱出馬車,他小心翼翼地為我擦幹血跡,情深似海的模樣讓我不禁懷疑,我的把戲早已被他看穿。


 


11


 


這事鬧得太大,超出皇上的心理預期。他原本隻想削弱四皇子一黨的勢力,但沒想到熙和要將趙徽杖斃,反而引起趙家瘋狂反撲。


 


暮色四合,三隻信鴿從院中依次飛出。


 


柳應溪捉著我的手正在上藥,那是我在馬車上和趙徽爭鬥時留下的傷痕。


 


我實在有些好奇:「公子是什麼時候和四皇子搭上線的?」


 


他淡淡瞥我一眼:「你很聰明,但不該問的別問。


 


朝局動蕩,人心難測,我盯著銅鏡中的自己,桃腮柳眉,自恃貌美,還是修煉不夠,真當人家會為了自己心動和心軟。


 


他隻是順水推舟罷了。


 


皇上是在戌時一刻到達公主府的。


 


他來時帶有九分的盛怒,見到不肯向他下跪的熙和,脾氣一下子暴漲,當著所有人的面衝著公主發火。


 


「你平日胡鬧也就罷了,你那個男寵當街S人,朕都不想說,連著上了二三十封奏折,罵你的話朕聽得耳朵都要出繭子了,而你今日又S了趙徽,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你懂不懂?」


 


說到最後,皇上苦口婆心地看著公主。


 


公主歪著頭笑,鬢邊的牡丹花搖搖欲墜,她如輕巧的雀兒,轉了個圈,笑得格外痛快。


 


「皇兄,一個庶子,身無官職,S就S了,你不會真的打算為了他來怪我吧?

皇兄,你當年登上帝位,難道不是我的功勞最大嗎?」


 


四周寂靜,公主眼裡流淌著赤裸裸的譏諷。


 


「是我出使南越,是我像條狗一樣……」


 


「熙和!」


 


皇上往前一步,神色悲痛地打斷道:「別說了!」


 


「我會保住你的,這陣子你待在府中,暫時別出去了。」


 


我很想衝出去大罵他「為君昏庸,偏聽偏信」,但我不能,等會兒我還得跪在地上謝主隆恩。


 


餘光看向柳應溪,他半闔著眼,像是習以為常。


 


皇上在主位上坐下來,淺抿一口茶,他的目光帶著威壓向我砸來:「這就是驸馬爺新婚夜帶來的姬妾?抬起頭來。」


 


我剛想抬頭,柳應溪搶先道:「公主殿下如明珠,璀璨生輝,兒行千裡母擔憂,她不過是母親送來照顧我的婢子罷了。


 


皇上朗笑一聲:「慈母之心本該諒解。隻是驸馬難道不知,公主是下嫁,驸馬不可納妾啊?不如修書一封回去問問柳御史。」


 


這是要以我為威脅,讓柳家少參與公主今日之事。


 


柳應溪答:「自然。」


 


得到想要的答案後,皇上放下茶杯,準備回宮,臨行時,他望著公主,語重心長道:


 


「熙和,斯人已逝,你得往前看。」


 


12


 


回房後,我開始收拾東西。


 


鶯兒疑惑不解,跟在我後面問東問西,我沒法告訴她這裡面的彎彎道道,隻好謊稱身體不適,不宜在柳應溪跟前伺候。


 


她卻道:「可上個月,你來葵水,公子還特意為你買了東街的茯苓糕,他怎麼會……」


 


剩下的話變成意味深長地笑,

是啊,所有人都知道,驸馬有一愛妾,他待她極好。今日出門時,他還一臉無可奈何地和我說:


 


「我該拿你怎麼辦?」


 


現在想想,往日裡那些矯揉的做派真是拙劣又可笑。


 


天真如我。


 


柳應溪推門而入,看著我手裡的包袱,含笑道:「阿雲這是生氣了?」


 


鶯兒見狀,趕緊出門。


 


我平復好心情道:「隻是與公子道不同不相為謀。」


 


「阿雲這是要走?離開這兒?」


 


柳應溪挑著眉,看得我有些牙痒痒,我踮起腳尖,猝不及防地在他唇邊落下一吻。


 


「沒有呀,我當然陪公子一起。」


 


身體反應是騙不了人的,柳應溪的臉瞬間染上一層緋紅,喉嚨也不自覺地滾動著。


 


我攬住他的腰,嘴角咧開惡劣地笑,往下,

一小片山丘凸起:「公子該不會還未開過葷吧?」


 


柳應溪落荒而逃。


 


看著他的背影,我想開了。


 


我,無權無勢無人脈,能大仇得報再全身而退,已經很不錯了。


 


翌日清晨,皇上下令,將公主禁足六個月。


 


起初,朝臣不服,好幾個老臣跪在勤政殿前,請求廢除熙和的封號,收回封地。


 


每到此時,皇上就會拿出公主為國兩次和親的事情推脫。


 


一來二去,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