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按道理,公主在禁足期間本該修身養性,好好待在府內,可她偏不。先是扮作侍女的模樣出門聽戲,被人認出後,連裝也不裝,每日坐著花車大肆遊街。


 


弟弟養好傷後,兩人過得是風生水起。


 


皇上私下裡來過幾次公主府,勸導熙和,奈何公主隻聽弟弟的耳旁風,絲毫不改。


 


皇上來公主府的次數越來越多。


 


直到那日,公主又S了人——


 


這回是太傅府家的嫡次子。


 


皇上積壓已久的怒氣,一下噴薄而出,他動手扇了公主一巴掌。


 


「朕看你是越來越放肆了!」


 


話說到這般地步,公主仍舊不跪,她直挺挺地站立。


 


皇上氣得手直發抖,任何情分都是消耗品,再多的忍耐總要有個度。


 


公主一而再,

再而三地觸犯著底線。


 


這次,他不再包庇,下令將公主鎖在院中,非召見不得外出。


 


我得知這一消息後,拿出匕首看了一上午,柳應溪垂著手問我:「阿雲,你下過棋嗎?」


 


他的眼睛像日暮時分的湖泊,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這些日子,那些印著特殊徽記的信已堆成了一座小山。


 


柳應溪抽走匕首,拿起一粒白子放入我手中:「若我贏了你,你是怪我還是怪棋子呢?」


 


這句話幾乎是在明示。


 


我胸膛叫囂的恨意在瞬間被熄滅,反問他:「公子的意思是,讓我放過棋子?」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我:「執棋之人才最可恨,而棋子是有苦衷的。」


 


我並未回他話,待他走後,把玩著匕首。


 


柳應溪既和四皇子扯上關系,那麼他所謀劃的一定是皇位,

公主反常的表現說明他倆早就上了同一條船,而不是被弟弟所挑撥的。


 


公主是有苦衷的。


 


我琢磨著這句話,想起我九歲那年,阿娘出門被人調戲,是路過的公主派人將她救下,並護送回家。


 


那時的公主還未和親,是京中人人稱贊的好姑娘。


 


所以她變成這樣,是因為皇上。


 


所以有苦衷就可以讓三十條人命化作花肥。


 


我冷笑著,將棋子丟入炭盆中。


 


13


 


公主被關,仿佛是個信號。


 


大批官員聯名上奏,百姓們怨聲載道,對皇上多有不滿,從前也有過這般情況。


 


年前,蜀中大雪,五萬百姓流離失所,消息報回京城,皇上仍忙著建造摘星閣。


 


可見,他並不是個好皇帝,那些被打壓下去的不滿,經公主這事一刺激,

徹底失控。


 


籠罩在京都的風言風語越來越多,我隱約嗅到風雨來臨前的血腥味。


 


無數奏折像雪花一樣飄進勤政殿。


 


皇上其實很疼愛公主,隻是在連續三次地忍耐下,悲憤的情緒上頭,難免失了理智。


 


他連夜出宮,將公主大罵一頓,兩人爭吵的聲音傳遍整座公主府。


 


公主舊事重提:「是我當年……」


 


那一瞬間,八寶爐燃著的香氣像存放許久的屍體味道,讓皇上覺得腥臭無比,尤其是眼前的公主。


 


他打翻香爐,如一頭暴躁的雄獅,扇了公主好幾巴掌。


 


公主吐出一口鮮血。


 


暈倒在地。


 


皇上愣住了,先是看向自己的手掌,而後看向窗外,春雷滾滾,庭院中的牡丹花提前開了幾朵,混在雨中,

豔紅如血。


 


片刻後,皇上派出一半的侍衛去召集太醫,他有些後悔又有些惱怒,閉上眼睛不願面對:「來人,扶公主上床。」


 


我和鶯兒扮作侍女,低著頭進去。


 


背後,柳應溪迫人的視線緊緊跟隨著我。


 


今早,他怕我破壞計劃,提前將我鎖了起來。


 


柳應溪前腳剛走,後腳鶯兒就將我放出。


 


他並不知道,那三十個賬房先生中也有鶯兒的爹。


 


鶯兒是在六年前買入柳府的。


 


江南水涝,一家五口人隻剩她和爹相依為命。


 


父女倆一路乞討進京,最後餓倒在我家門口,是我爹好心收留了他們。


 


她爹在路上與流民搶食時,腿被打斷。鶯兒為了給父親湊治療腿疾的錢,背著所有人將自己賣入柳府。


 


她才十歲,

卻笑著說:「隻要湊夠贖身錢,還有機會回來的。」


 


她爹得知後,眼淚哭得幹幹的。窮人來不及悲傷,第二日他就跟著我爹開始學算賬,他為人勤懇,又頗有些天賦,別人不願出遠門的活計,他都接。


 


為了攢錢給女兒贖身,她爹接了去西北算賬的活計,比在京城能多賺三兩銀子。


 


ţüₑ窮人的苦一難接著一難。


 


今年好不容易攢夠了贖身錢,卻碰上了公主……


 


柳應溪說棋子尚有苦衷,勸我理解,可他不知在權貴與皇權對立的棋局中,有些人連棋子都夠不上。


 


我和鶯兒攙扶著公主往床邊走,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電閃雷鳴,我摸上匕首,蓄勢待發。


 


「蘇雲青,你帶了刀是吧?」


 


公主的聲音很輕、很輕,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低下頭,她顫著眼睫,衝我莞爾一笑:「給我刀。」


 


此時,離我十步遠的皇帝,藏匿在暗中的侍衛,跪在廊下的柳應溪,無一不在告訴我,走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的結局。


 


公主摸上我衣袖,語氣淡淡道:「信我,你會得到所有你想要的。」


 


她眼中的自毀情緒和厭倦感讓我有一瞬間心軟,我蹙緊眉頭,察覺到她早就暗中謀劃好了一切。


 


她和柳應溪的合作,是為了幫四皇子上位,她恨皇上兩次將自己送去和親。但柳應溪想保住她的命,不然也不會將我鎖起來。


 


但人算不如天算。


 


皇上清了清嗓子,指使鶯兒倒茶。


 


我替公主蓋好被子,低著頭看腳尖。


 


雨聲滴答不停,公主睜開眼,面朝皇上,楚楚可憐道:「皇兄。


 


皇上原本就有些許愧疚,見她落淚,幾步走過來,握住她的手。


 


「熙和,我……」


 


話才說出口,公主手裡的刀就已經插在他的胸口處。


 


他震驚地看著公主,看著她將刀拔出來,又狠狠送了三刀。


 


他到S都沒想明白,為何最疼愛的妹妹要S了自己。


 


S不瞑目。


 


公主大笑:「去S吧,宋知衍。」


 


她的手上沾滿鮮血,笑得格外肆意。


 


侍衛衝進房間。


 


鶯兒還端著茶杯。


 


柳應溪撩起衣袍踏過門檻。


 


公主拽著我的手往她的胸口一捅。


 


天翻地覆隻需要一瞬間。


 


公主伏在我耳邊,說了三句話,然後倒地。


 


14


 


皇上S了,

公主也S了。


 


過來勸架的四皇子坐收漁翁之利,成了最大的贏家。


 


他拿著紙扇,漫不經心地指向我:「謀害公主……」


 


說到這時,他停下,望向柳應溪:「她該如何安排?」


 


柳應溪很不耐煩,他邊往外走邊道:「詔獄。」


 


我和鶯兒被拖走,但我篤定我們會活下來。


 


挨鞭子、潑鹽水,他們嚴刑拷問我公主最後說了什麼,以及弟弟的下落。


 


我不肯開口,反復說我要見柳應溪。


 


剛開始他們還回稟上去,到後來,牢頭譏諷道:


 


「柳大人公務繁忙,哪有空見你?你還真當自己是盤菜了?趕緊識相點,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給自己留個全屍。」


 


四皇子登基,柳應溪有從龍之功,已被封為太師,

風頭無兩。


 


我咬著牙,隻說要見他,也不知過了多久。


 


昏暗腥臭的牢房內,突然迎來一線光亮。


 


我被綁在刑柱上,然後一盆冷水從頭淋下。


 


面前擺好一張圈椅,新皇坐著,柳應溪恭敬地立在新皇的右手旁。


 


他穿著湛藍色圓領長袍,神情平淡。


 


「熙和公主和你說了什麼?你弟弟呢?」


 


牢頭從炭盆中取出一根燒得通紅的鐵棍,彎著腰遞給柳應溪。


 


他接過,毫不猶豫落在我的左胸口,劇烈的灼燒痛感使我的身體下意識蜷縮一陣。ṭṻ₈


 


柳應溪漸漸加重力氣,再慢慢扭轉。


 


在他面無表情中,我開口:「公子當真是狠心啊。」


 


他挑眉,淡聲道:「嘴真硬,還不肯交代嗎?」


 


因為疼痛,

我控制不住地眨著眼睛:「公子要我交代什麼?」


 


烙鐵的溫度冷卻下來,柳應溪扔在一旁,用帕子擦擦手。


 


「公主到底和你說了什麼?」


 


我微張著嘴,眼神示意柳應溪,他雖不解,但還是俯耳湊過來。


 


趁其不備,我親在他唇邊,再一次調戲他。


 


我含著笑看他。


 


他紅著臉瞪我。


 


新皇撫掌笑道:


 


「真是個妙人啊,難怪子淵你會同意讓她進府,這幾個月溫香軟玉在懷,子淵沒動過心?朕可不會信。」


 


說完,他意味深長地看向柳應溪。後者轉過身,嗓音微啞:「隻要你肯說出你弟的下落,我會保你全屍。」


 


新皇佯裝慍怒道:


 


「子淵,你怎麼一點都不懂憐香惜玉?蘇姑娘,隻要你肯交代,朕做主將你賞給子淵。


 


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就是為了得到公主手裡的兵符。


 


熙和出嫁兩次,手裡有近一萬的親兵,數量不足為患,但人言可畏,就怕他們會傳出當日之事。


 


四皇子登基,本就頗受爭議,再出點兒岔子,他們擔心會引出什麼禍端,所以執意要弄清楚。


 


靠柳應溪一兩回的動心,並不能讓我全身而退,隻有和他綁在一條船上才行。


 


我慢聲道:「那日,我和鶯兒到主院時,弟弟就已經不見了,我也不知他如今是S是活,自我和他進府以來,極少碰面,這點公子您是知道的。」


 


「而至於公主說的什麼話,她問我『為什麼要S她?』」


 


柳應溪回過頭,迅速與新皇對視一眼:「你S的公主?」


 


我點點頭,反問:「當然,我費盡心思地進公主府,就是為了S她。


 


「可……」新皇欲言又止,將信將疑。


 


我猜柳應溪當時並未看清動作,他隻有五分把握。


 


果然,柳應溪大步走過來,他蹙起眉尖,又不能直接挑明,隻好問:「如何保證你說的是真是假?」


 


我訝異道:「公主已S,公子叫我如何保證?」


 


短暫沉默後。


 


他又問:「你當真不知你弟弟的下落?」


 


我搖搖頭:「我過去的時候,他真的Ţù₊不見了,你們問鶯兒,她也不知道,許是公主猜出他的身份將他S了。」


 


這話一半真,一半假。


 


鶯兒的確不知道弟弟的下落,我最開始也不知道,直到公主和我說的第一句話:「你弟弟我派人將他送去江南了,和你爹爹在一起。」


 


三十位賬房先生被送走,

待她S後,才會回到京城。


 


柳應溪不知道,新皇也不知道,所有人都被她騙了。


 


我努力抬起頭,繼續加大籌碼:「我和弟弟都是為了復仇,他好不容易中了解元,可我們連爹爹的屍體都沒看到,公子也是為人子女,難道要看著S父仇人逍遙法外嗎?」


 


S公主的理由很充分,畢竟我從頭到尾的目的就隻有這一個。


 


話說這裡,我靜靜地看著他。


 


他眼風柔軟下來,柳應溪是個很聰明的人,對付這種男的,必須給他一種掌控感,讓他覺得我永遠在他的股掌之中。


 


柳應溪彎起唇角:「阿雲,你受苦了。」


 


這天審訊結束後,我和鶯兒被送去別院,她抓著我的手,不明所以,隻以為是柳應溪對我動心,要保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