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被一檔尋親節目找上門來。


 


說我拋夫棄子八年杳無音信。


 


節目預告裡的我戴著限量版的卡地亞,一臉冷漠。


 


對親生女兒的悲慘哭喊置若罔聞。


 


網友一邊倒似的網暴我不配做個媽媽,不配做個律師。


 


我嘲諷一笑:


 


「好啊,告訴導演組下期節目我要起訴他家,拐賣婦女。」


 


1


 


節目組找上我的時候,我正在辦公室開視頻會。


 


對面是市值近百億的涉外房地產案,我開了錄音筆,嚴肅細致地探討案件細節。


 


外面吵吵嚷嚷,隱約聽見前臺和幾個男人的聲音。


 


「先生!先生,您不能進去!」


 


「我們是尋親欄目組的,今天是幫助……」


 


我立刻終止了會議,

果然,下一秒,幾個扛著長槍短炮的人就衝了進來。


 


身後跟著一個高聲喊著「我是她婆婆的」的老人,往門外一掃,還有一個沉默的男子和一個貪婪地打量著四周精致水晶燈的小女孩。


 


前臺小姐姐歉意地解釋了一句:


 


「徐律,我實在沒攔住……」


 


「沒事。」


 


我看著這一屋人,隨意點了點最前面那個拿著話筒的:


 


「解釋解釋吧,深夜到訪,有何貴幹?」


 


那人似乎被我冷靜的氣勢震住,旁邊扛攝像機的碰了碰她,她才反應過來:


 


「額!咳,是這樣的,徐女士,我們是《尋親》欄目組的。


 


「我們之前多次聯系您,您失散多年的親生女兒找到了,但您一直沒有回應我們,我們今日隻好登門拜訪了。」


 


我還未出聲,

那自稱是我婆婆的婦人衝上來便倒下一邊拍地,一邊哭喊:


 


「哎喲喂,大家快來評評理啊~八年前我家娶了徐露這個狠心的女人。


 


「她嫌我家越來越窮,居然跟野漢子跑了,可憐我家小孫女念念,從生出來就沒見過親娘喂!」


 


穿著洗得發白藍半袖的男人看了我兩眼,沉默著將那婦人扶了起來。


 


那婆婆不依不饒,一把拉過那怯生生的小女孩:


 


「愣著幹什麼?念念,叫娘啊!」


 


那小女孩臉上慢ťű₂慢流下兩行清淚,隻盯著我,卻嗫嚅著不敢開口。


 


主持人適時面向攝像機:


 


「各位觀眾們,我們《尋親》欄目組經過不懈努力,終於讓念念小朋友,找到了她的親生母親!」


 


我看著這場鬧劇,扯了扯嘴角:


 


「叫保安,

轟出去。」


 


2


 


《尋親》是一檔網絡節目,據說是幾個熱血博主共同打造的。


 


主題就是讓一家人團圓的溫情網絡欄目。


 


網友都說他們是為數不多的有自己內心堅持的博主。


 


而我是他們找上的第三期主人公。


 


「徐律,《尋親》發布了第一期預告,現在網上全是聲討您的聲音。」


 


秘書小梁遞上平板,我點開視頻。


 


「各位觀眾朋友大家好!我是主持人杜若,我們也實在沒想到,第三期會是這樣的情況……」


 


仰拍的畫面上,我穿著紅底恨天高,一身精致的白色西裝,耳朵上戴著限量版卡地亞耳環,烈焰紅唇勾出一抹冷漠又嘲諷的笑。


 


畫外音是小女孩稚嫩的童音:


 


「我很想媽媽,

我知道她肯定也很想我,我每天晚上都會夢見媽媽。


 


「但是我不敢哭,我怕我哭了,爸爸也會想媽媽,也會哭。」


 


最後畫面定格在念念晶瑩剔透的大眼睛上。


 


剛發布兩個小時,就頂到某平臺熱搜第九。


 


熱評不出所料全是罵我的:


 


【我的天吶,21 世紀了!居然還有人拋棄孩子?她怎麼配當一個母親?!】


 


【這還用想,看她穿得珠光寶氣的,再看念念,一看就是穿的舊衣服!不想認窮老公和窮孩子唄!覺得配不上自己高貴的身份!嘔!惡心!】


 


【你們看她手裡那個鋼筆的牌子!精誠律所!她居然還是個律師,棄養犯法不知道嗎?!】


 


【念念好可憐啊,還盼望著媽媽回來。】


 


【她都不配做人!讓她滾出精誠律所!@ 精誠法律事務所】


 


再往下,

已經是不堪入目的辱罵了。


 


小梁不自然地咳了一聲:


 


「徐律,需要我們律所官方發聲明嗎?」


 


我繼續往下滑看著評論,頭也沒抬:


 


「不用。」


 


「但是律所的律師,還有律所經理可能會聽信風言風語……」


 


「呵。」


 


我把平板扔在一邊。


 


「我徐露坐到第一合伙人這個位置,就是要讓他們威脅不到我。」


 


視頻發布兩天,精誠律所周圍總是出現臭雞蛋、爛菜葉子,官方賬號底下也全是聲討。


 


「徐律,真的不用發個聲明嗎?」


 


小梁第二次問我。


 


話音剛落,小梁手裡手機就響了起來,我示意他開外放。


 


「梁先生,您好,我是若若。我們誠摯地希望徐律師能跟念念他們當面聊一下,

畢竟他們終歸也是一家人呀!」


 


語氣雖然還算委婉,但任誰都聽得出譴責和隱隱的一絲得意。


 


小梁輕聲詢問Ţų⁴:


 


「徐律,我還是直接掛了?」


 


「不,看一下我明天的會議安排,給他們一個小時時間。」


 


說完我又打開電腦,接著尋找手裡案子的相關資料。


 


小梁敬佩地看著我:


 


「姐,您可真淡定,要是普通人被這樣罵,早就抑鬱了。」


 


我抬起頭,真心實意地笑了:


 


「我喜歡流量。」


 


「啊?」


 


我看了看夜空。


 


因為它是一種力量。


 


3


 


第二天晚上,我和杜若、念念一家三口約在一個高檔的日式餐廳見面。


 


我和當事人見面比預計時間晚了一會兒,

進去的時候菜已經上齊了。


 


剛進去,就看見念念對著滿桌子精致的菜餚發愣,身邊她奶奶正偷偷往兜裡揣精致的小茶杯。


 


那男人也不看桌上的菜,也不看屋子裡的人,像個會呼吸的擺件。


 


「徐女士,您來了?」


 


杜若一見我,熱情地招呼我到身邊坐下:


 


「這是念念的奶奶王桂芬,這是念念爸爸王守正,這是念念,念念快看,媽媽來啦!」


 


我冷笑:


 


「誰是她媽媽?請杜女士注意言辭,另外這都是我的老朋友了,也不勞煩您再介紹。」


 


王桂芬不滿地喊:


 


「徐露,你個S千刀的賤人!當年要不是你騙了我們家彩禮又嫌棄我們家窮,把我們一大家子扔了就跑。


 


「我們至於現在過成這樣?!你不跪下給我認錯,我Ṱü⁰是不會原諒你的!

我也不會讓念念認你!」


 


我抽出餐巾紙嫌惡地擦了擦手背:


 


「當年你們自己做的事情,竟然還敢再提?難道你忘了是怎麼來的老婆?」


 


王桂芬心虛一閃而逝,隨即更大聲地喊:


 


「你管那麼多呢?!老娘花了錢,你就是我老王家的媳婦!你就是念念的親娘!別欺負我們農村人沒文化,我告訴你!


 


「杜老師都說了,不管怎麼樣!棄養是違法的!信不信我明天就鬧到你們單位去?!讓你什麼也幹不成!」


 


我好整以暇地看著杜若:


 


「哦~原來杜小姐早知道當初我是怎麼過去的?」


 


杜若語塞,隨即立刻換上笑容。


 


「徐女士,都說虎毒不食子,不論之前的事情是怎麼樣的,念念是無辜的呀。」


 


我看向一邊,念念低著頭,

手裡捏著抱枕的角,明明也是 8 歲的孩子,看著卻又瘦又小。


 


杜若伸手想拿開她手裡的抱枕,她卻S活不讓。


 


拉扯之間我看見她身後一個閃著紅光的小設備。


 


是微型攝像頭,我嘆了口氣:


 


「這些事情不該讓她聽。」


 


「憑什麼?!」


 


王桂芬粗魯地一把拽過念念:


 


「王念,看著!這就是你親媽,看看她這穿金戴銀吃香的喝辣的,再想想你過的什麼日子!


 


「奶奶告訴你!這全都是她害的!她生了你就不要你了!」


 


念念瞪大眼睛盯著我,眼角慢慢翻紅,卻S咬著嘴什麼也不肯說。


 


我皺著眉頭,杜若趕緊過來打圓場:


 


「徐女士,您看念念的眼睛長得多像您呀,果然真是一家人呢!


 


「我們欄目還是希望您能同意認回念念,

一家團圓的。」


 


「就是!你自己想想,老娘當初雖然是買了你,但又不是我們把你拐走的!我們娶你回去讓你跟其他人一樣做髒事了?


 


「不過是讓你相夫教子侍奉公婆,你還天天一副S人臉!生了孩子就跑了,呸!不要個臉!」


 


我微扯嘴角,看著王桂芬:


 


「你的意思是,我還應該感謝你們?」


 


「那當然了,山裡誰家不買媳婦兒?!我們家好吃好喝伺候你,又沒再把你這這麼個爛貨轉賣!你有一點感恩之心嗎?!啊?!


 


「識相的快點把我們接走,聽說你現在是什麼大公司的一把手了?


 


「這麼多年拋家棄口的事兒,我們也不提了,現在也是你該報恩的時候了!」


 


王桂芬大言不慚地說完,又塞了一口生魚片,含含糊糊接著說:


 


「瞅你穿得浪蕩的樣兒,

也不知道被幾個男人睡了才做這麼大買賣,我家大正嫌不嫌棄你還不知道呢,擺什麼臭架子……」


 


包間角落,王守正也低著頭,跟上次一樣全程一言不發,好像這包間裡的事情與他無關似的。


 


我看著杜若,指了指低聲啜泣的念念:


 


「想我認回她?」


 


杜若鄭重地點點頭。


 


我微笑:


 


「不可能。」


 


4


 


下午,《尋親》正式發布了第三期上集。


 


鏡頭裡的我依舊冷漠無情,但王桂芬大量的不堪言論卻被全數刪去。


 


按視角看,果然那天在包間裡,念念努力想擋住的就是攝像頭。


 


我的那句【保安,拖出去!】和【想讓我認親?不可能!】已經被各路網友群嘲,截圖發在各種評論區當表情包用。


 


有個網友跟著蛛絲馬跡扒出我的身份,發在評論區艾特杜若,問她是不是我。


 


杜若:【未經他人苦,我們欄目組會努力解開心結!】


 


隨即網友更炸了,我在社交平臺的賬號也開始淪陷。


 


【真惡心,你也配做女人?你也配做律師?爸媽生你出來沒教過你怎麼做人?】


 


【我真想不通,你養個孩子很費勁嗎?念念那麼可ŧű₋憐!】


 


【提示一下,聽說她在精誠律所平常什麼也不幹,四年升了合伙人,第五年就當了一把手!】


 


【精誠律所其他律師都是男的,不深說,懂的都懂。】


 


【早S早超生吧你。】


 


【不跟風,等個真相再來罵你。】


 


我SS用指甲摳住手心,控制不住地再往詞條下面看。


 


各種公眾號標題直接就是——【震驚!

某知名律所合伙人徐某八年前隱婚生女竟直接遺棄!】


 


在鋪天蓋地的輿論中,我已經成為當代陳世美。


 


我的房間裡隻有一面鏡子。


 


我踉踉跄跄奔向衛生間,在看到鏡子裡自己慘白的面孔時長出了一口氣:


 


「徐露,你可以的!」


 


第二天上班剛到律所,就看見樓門前用紅漆噴了碩大的六個大字:


 


【徐露滾出精誠!】


 


整個公司都在竊竊私語,我喝了口冰美式,若無其事地上樓辦公。


 


卻被小梁告知,客戶們目前都處在觀望狀態,我的案子已經叫停了。


 


我看向玻璃門對面,與我同是合伙人的李律看著我,給我發了一條消息:


 


【明知道是被拐賣的,你在等什麼?你究竟要幹什麼?】


 


我沒回,良久,他對我嘆了口氣,

開了霧面玻璃。


 


風口浪尖,我開了直播。


 


5


 


剛開直播,瞬間就湧進來上萬人。


 


我掛上職業微笑:


 


「各位網友大家好,關於最近《尋親》欄目一事令本人及公司都受到了很大困擾。


 


「所以本人在此鄭重聲明,念念不是我女兒。」


 


此話一出,彈幕瞬間激增了兩三倍。


 


【什麼!怪錯人了?】


 


【什麼鬼,吃錯瓜了?可她和念念長得真的超級像哎。】


 


【她說謊吧?真的為了自己的工作,不惜女兒都不要了!人渣。】


 


【哎,杜若也開直播了!快快快!】


 


我看見彈幕,拿起另一個手機看。


 


「哈嘍,大家好!我是杜若,應觀眾朋友們的呼聲,我們今日直播間特意請到了徐女士的大學同學可菲!


 


「接下來我們請可菲小姐姐談一下這件事,對了,各位寶寶們認可主播的努力請點點關注哦!」


 


鏡頭一晃,出現了一個穿著白色毛衣戴面具的小女生,雖然跟當年有些差距,但確實是楊可菲。


 


「大家好,我是可菲,嗯……當年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小徐確實是大三那年消失了兩年,她家人還來辦了休學。


 


「但是後來回來的時候吧,聽說她一年就修完了兩年的學分,還考了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