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聽到三伯叫我們,我和葛偉同時松開了手。
倆人各走一側,朝祖廟正殿走去。
這時祭拜祖先的列陣已經基本排好。
葛偉他媽原本站在三伯旁邊,一見葛偉出現,就朝他小跑過去,把他擺在了第四排。
他媽這一舉動,不禁讓我有些發懵,因為林家祭祖列陣隻限本家男丁,難道他也是林家旁支?
而更讓我在意的一點是,現如今,三伯和幾位叔伯算是族中輩分最大的,都是七八十歲的老者,站第一排。
我爹如果在世,也就五十出頭,但輩分跟三伯他們一樣,所以我借我爹的光,也好歹拼了一次爹,得以站在第二排。
那按著這個次序,葛偉站在第四排,豈不是我的孫子或者外孫子?
我又用餘光掃了一眼,
發現他確實不是在一旁觀禮,而是真的站在隊列之中。
這種情況實在讓我好奇心拉滿,難道這裡面有什麼我不知道的緣故?
我胡思亂想的同時,儀式也正式開始。
三伯站在最前面代表全族祭拜先人,而後又帶著我們所有子弟,一起上香跪拜,誦讀家訓祖訓。
一套儀式完畢,三伯和幾位叔伯就坐到正殿主位的椅子上,面對著一眾族中後輩。
按流程,接下來就是三伯給我這一輩的族人訓話,然後我這一輩的代表再轉過身給下一排的小輩訓話,以此類推。
可讓我沒想到的是,我這一輩的代表剛講完,本該輪到下一輩的代表訓話時,三伯卻開口攔了一句:「先等等,我看第四排往後就都是年輕人了,前三排除了林繁,最小的也得五十多了,不如這樣,讓林繁跟小輩們講幾句,他們沒代溝,
能把道理說通透些。」
三伯這樣臨場變規矩,弄得我多少有點尷尬,我本想推脫,可一看眾族人,包括原本該發言的第三輩代表都在一個勁地衝我擠眉弄眼,我就也明白了。
這一準又是三伯在給我鋪路,讓我在族中建立威信。
而更重要的是,站在第四排的葛偉在意識到我是他爺爺輩後,正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盯著我。
我又怎麼能錯過這種教他做人的機會呢?
想到這,我出列朝眾人一拱手,之後果斷來到第四排葛偉面前,看了看眾多族中後輩,又看了看他,假裝不認識地問道:「你是哪家的啊?」
葛偉被我問得一時沒反應過來,還是他媽湊上前,搶白道:「您就是林家小叔叔吧?以後咱倆家生意往來,還要麻煩您,多多關照。」
說著他媽就遞過一張名片。
然後意外的是,
我本以為葛偉他媽是我的本家,結果他媽竟然也不姓林,而是姓陳,叫陳紅嬌。
不過眼見,他媽的殷勤勁,是認下了我這個長輩,我也就沒再客氣,點點頭,鄭重地說道:「諸位,三伯讓我訓話,我今天就掏心窩子講幾句,我在外面連上學帶工作,也過去七八年了,就一個點我感觸最深,那就是衙內招人恨!」
「什麼人是衙內?不是富二代、官二代就叫衙內,而是自己屁點能耐沒有,全靠爹媽本事不說,還仗勢欺人、狐假虎威的人,這種就叫衙內!我們林家也有村企,效益相當不錯,在場不少人兩代甚至三代都在村企上班,我就希望大家都能踏實做事,踏實做人,不要學有些人,靠著爹媽當衙內!那樣最可恨,也最丟人的!」
我說完就狠狠瞪了葛偉一眼,他氣得直抖,終究是按捺不住朝我大吼起來:「林繁,我給你臉了?你算老幾?
在老子面前訓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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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言一出,周圍一眾人全都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這次林家祭祖聲勢浩大,很多久居外地,甚至海外的族人也都到場了,互相不認識的不少,但誰都明白祖廟禁地,長幼有序,他一個站第四排的孫子輩,竟然衝我這個爺爺大呼小叫,任誰都覺得不可思議,外加大逆不道。
一旁葛偉他媽陳紅嬌也慌了,忙拉了拉葛偉的衣角。
「兒子,在人家地方呢!」
葛偉顯然很怕他媽,但他這次是真氣炸了,連忙急吼吼地跟他媽解釋。
「媽,這小子原來是咱們公司的,天天好吃懶做,我看不過去說了他幾句,他就撂挑子不幹了,今天仗著在他們林家地盤,又拿話擠兌我。」
陳紅嬌一看就溺愛兒子,對葛偉對我的誣陷深信不疑,一挑眉對我冷聲說:「我說林家小叔叔,
我讓我兒子站在隊列裡祭祖,是給你們林家面子,你可不能仗著大輩,欺負我兒子。」
我聞言冷笑:「陳女士,我叫林繁,如果您對公司日常業務稍微關注的話,就能知道,過去兩年,八個季度其中六個季度的銷售冠軍都是我,公司還嘉獎過我。如果我真的如您兒子所說,好吃懶做,那你們這些高管豈不是有眼無珠?」
「你……」陳紅嬌跟葛偉一個脾氣,也是不能吃虧的主,立即氣急敗壞起來,衝到三伯面前告狀。
「林家族長,這就是你們林家引以為傲的家風?上來不分青紅皂白,就惡語相向。」
三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看左右,五叔、六叔他們跟三伯對上眼神,不但沒有幫我,反而開始幫著陳紅嬌說話。
「三哥,人家說得在理,林繁剛才的話,確實不中聽。
」
「是啊,三哥這麼多族中後輩在場,你得一碗水端平,別讓人家說咱們林家欺人啊。」
聽到五叔、六叔的話,我剛想上前解釋,就被三伯一擺手攔了下來。
接著三伯就起身走到陳紅嬌和葛偉面前,攬住我衝著陳紅嬌問道:「你知道林繁是誰的孩子嗎?」
「不會是你林大族長的老來子吧?」陳紅嬌撇著嘴,不服不忿地回道。
「放屁!」三伯一聲怒吼,「他是福祥的兒子。」
陳紅嬌聽到我爹的名字,立刻臉色一變。但馬上又恢復鎮定,硬聲硬氣地說:「那又怎麼樣?那也不是他欺負我兒子的借口!」
三伯冷笑:「這話別人說得,你陳紅嬌也說得?」
面對三伯的質問,陳紅嬌終於面露怯色,而一旁的葛偉又來了精神,回懟三伯:「老東西,你別他媽倚老賣老。
」
聽到他如此出言不遜,族中子弟們立刻都怒氣衝衝地圍了上來,又是三伯一擺手,眾人才都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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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伯清清嗓子,繼續說道:「既然事已至此,我這個老家伙就給大家說說當年的故事,讓大伙評評理。差不多三十年前,一對私奔的小夫妻逃到了咱們林家村,當時女人已經有了身孕,但氣血不足,奄奄一息,眼看就要一屍兩命。」
「按咱們林家村的風俗,如果有人願意跨兩代認幹親,借運給女人,興許她就能挺過來。」
「當時福祥的媳婦也懷了身孕,將心比心,福祥就站出來,認女人當了幹孫女,借了運給她。」
「之後沒多久,女人就平安生下了一個男孩。再之後,女人的丈夫為了報答林家村的恩情,又把他燒瓷器、打家具的手藝傳給了村裡人,咱們村子最初兩家村辦企業,
窯廠和家具廠,就是這麼來的。」
三伯講得清楚,可在場眾人,包括我在內,卻都是一頭霧水。我忍不住上前問了一句:「三伯,那我爹後來是因為借運給了這對夫妻,才早逝的?」
聽我這樣說,三伯搖搖頭,又看向陳紅嬌問:「紅嬌,我剛才講得不是胡說八道吧?」
「句句屬實。」陳紅嬌撇著嘴回答。
三伯又點點頭:「那就好,故事到這一步,大家是不是也都覺得,還算是個知恩圖報的好故事?隻是啊,這人心不足蛇吞象,沒多久這對小夫妻就忘了林家收留他們,又幫他們借運生子的恩情,開始覺得分成少了,於是悄悄地往外偷原材料,轉賣獲利。一天夜裡,那丈夫又要偷原材料,卻被林福祥撞個正著,兩人爭執時,不小心碰倒煤氣燈,點燃了整個廠房,最後雙雙遇難……」
陳紅嬌聽三伯說到這,
立即急了,忙辯白道:「林族長,你可不能血口噴人!汙蔑我丈夫的清白。」
三伯哼了一聲,怒目圓睜,看向陳紅嬌,隨即拿出一張紙,懟到她臉前:「我血口噴人?你看清楚了,這是一個當年幫你們偷運原材料的外村工人臨終前放不下這事,託他兒子寄給我的口供,上面籤了字,畫著押,他還讓他兒子幫他拍了視頻,這能有假嗎?」
陳紅嬌看到那張口供,臉都白了,半天才緩過神:「林族長,就算都是真的,也都是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啦!還有必要拿出來說嗎?」
「沒必要嗎?」三伯反問,「當年廠毀人亡的時候,你是怎麼說的?你說你們是孤兒寡母,我們村得賠償你,當年我不知道真相,我二話不說,就讓全村湊了一筆大錢給你。這麼多年你經商投資,隻要用得著林家村,我是不是也從未說一個不字?」
「可你是怎麼對我們的?
你串通老五老六挪用公款,又組織不少族中後生,去澳門耍牌,去風月場所廝混,歪的邪的你是一樣不差的都給他們教會了,你想幹嘛,你心裡清楚。」
被三伯戳穿所有把戲後,陳紅嬌不但毫無愧色,甚至哈哈大笑起來。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就不避諱了,你這個老不S的早就被我偷偷架空了!你沒戲可唱了。」
這時,五叔和六叔也都站出來附和:「陳總說得沒錯,咱們今天族中老小都在,我就實話實說吧!沒有陳總,咱們村辦企業明年就得倒閉,你們該站哪隊都想明白點。」
聽到五叔、六叔的話,我再也忍不住,上前就啐了一口在他們臉上。
「你們也配當長輩,說得什麼混賬話,串通外人搞族人,擱戰爭年代,你們這種人還不得當漢奸!」
三伯看到我嫉惡如仇的樣子,欣慰地笑了,
招呼我到他身邊,又對眾人說:「話都挑明了,大家想怎麼站隊我不攔著,相信我們爺倆的就站到我和林繁身後,覺得他們能帶你們榮華富貴的,就去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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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伯話音才落,眾人就議論起來,之後我媽第一個堅定地站在了我和三伯身後,接著之前到過我家,跟我一起討論過村辦企業發展方向的幾個族中子弟也站在了我們身後,不過即便如此,拜高踩低依舊是主流,更多的還是選擇了五叔、六叔和陳紅嬌母子那邊。
看到懸殊的人數,葛偉又嘲諷道:「林繁,我原來說你隻會幹活沒出息,你還不服!現在你看看這人數對比,還不明白?你跟著那個老不S的沒前途。」
我不以為然,正色回道:「葛偉用不著你操心,我們有粥喝粥,有飯吃飯,至少不虧心,晚上能睡得著!」
「你就嘴硬吧!」葛偉不屑地說。
可下一秒,三伯從身後叫出的三個人,就瞬間扭轉了局面。
第一位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自稱動植物研究所的專家,說我們林家送檢的植物樣本,具有很高的藥用價值。
第二位是醫藥公司的代表,表示願意配合我們村全力開發成藥。
第三位則是銀行代表,承諾銀行願意低息貸款五個億,促成這個項目。
我聽完三人自報家門,說完自己的身份和來意,才回憶起三伯之前委託我弄得一大堆報表和文件到底是什麼用處。
原來我不自覺間,早就參與了村辦企業新項目的籌措。
被這三個人的話震撼得不小的,還有五叔、六叔和那些站隊李紅嬌的村民。
他們背叛我和三伯,背叛村子,背叛祖宗,簡直遭了現世報。
就在所有人面面相覷時,一輛警車也開到了祖廟門口,
幾名警官下車,直奔李紅嬌幾人。
「李女士,還有你們幾個,你們涉嫌參與多起經濟犯罪,警方現在要對你們執行逮捕。」
李紅嬌面對警察遞過的逮捕令,本來氣焰囂張的一個人,一下子就軟了,五叔、六叔更是直接哭天搶地起來。
我看了眼三伯,他緩緩閉上了眼,不知是不忍心還是覺得唏噓。
沒多久,一眾人就都被警車拉走了,隻留下呆愣在原地的葛偉。
傍晚,一場鬧劇加悲喜劇總算落幕,我扶著三伯回到他家。
三伯將公司的賬本和各種重要庫房的鑰匙一並交到我手中。
「當初村辦企業就是你爹挑頭辦起來的,如今你來掌舵,也算物歸其主。三伯老了,白天把那些跟咱們不是一條心的家伙都揪出來,就算站完了最後一班崗,以後就要靠你們這些後生了。」
我看著目光慈祥的三伯,
手中的賬本和鑰匙似有千斤,眼睛不自覺地也紅了起來。
「三伯,您放心,我一定不辜負您,帶著鄉親們,帶著咱們林家族人走光明路,賺良心錢。」
三伯很認可我的話,頻頻點頭,就在這時,葛偉竟拿著刀衝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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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忙護住三伯,怒斥他:「你要幹嘛?你瘋了?這裡是林家村,你害了我們,你走不了的,回頭警察也不會饒了你!」
「我不管,你們林家先坑S我爹,又害了我媽,我就算S,也要讓你倆陪葬!」
說話間,葛偉就提刀衝了過來。
千鈞一發之際,三伯大吼一聲:「你根本不是他們的孩子,你把仇人當親人,你糊塗!」
三伯這句徹底讓葛偉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向三伯。
此時,三伯推開我走到前排,看向葛偉說:「有個細節,
那個協助陳紅嬌夫妻偷東西的工人,在口供裡也提了,但我想著跟你們這些小輩沒啥大關系,就沒說。」
「其實你不是陳紅嬌夫妻的親生骨肉,當年他們的孩子生下來沒多久就高燒不退,他們就抱著孩子去縣裡醫院了,當時那個工人也陪著去了,實際上他們的孩子到縣城就夭折了,這兩口子心黑手毒,怕沒了孩子,村裡就不收留他們倆大人了,直接去縣醫院婦產科又偷了個嬰兒出來,那嬰兒就是你。」
葛偉聽三伯說完,刀子啪的一下就掉到了地上,接著就開始一邊搖頭一邊念念叨叨地否認。
這會聽到吵鬧聲的族人也都趕了過來,眾人三下五除二,就把葛偉綁住帶走了。
五天之後,三伯在村辦企業的辦公大樓前,正式任命我為村辦企業的新任總經理。
看著遠處的祖廟,看著圍繞在我周圍的鄉親父老,
看著家鄉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我對未來滿是期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