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再告訴你一件事,我聽別人說……」


 


同桌說,齊若亭前天去參加航校的預面試,被刷了。


 


原因竟然是心理測試不過關。


 


具體問題出在哪裡,沒人知道。


 


齊若亭從小就夢想成為飛行員,我還以為他肯定沒問題。


 


……


 


周三,體育課和英語課對調,我們兩個班級碰巧一起上體育課。


 


老師宣布自由解散後,我和同桌往教學樓走,齊若亭穿過人群,徑直走向我。


 


他追上來,走在我旁邊:「溪溪,我能和你聊聊嗎?」


 


我裝聾作啞,拉著同桌默默加快了腳步。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隨即柳思思的甜美聲音傳來:


 


「齊若亭!你等等我!」


 


齊若亭沒有理她,

追上我。


 


他往我手裡塞了一塊巧克力,我最愛吃的巧克力。


 


我偏頭看他,還回去:「要談心去找你女朋友,別來我這裡犯賤。」


 


齊若亭有些野蠻地把我扯到他面前,迫使我停下腳步。


 


「孟溪,我落選了……飛行員。」


 


他低頭看著我,眼裡閃著痛楚。


 


齊若亭是一個自尊心非常重的人,可現在他越是向我展示他的痛,我就越要刺他。


 


我笑了笑:「聽說了。」


 


「這樣不好嗎?你可以和柳思思考一個大學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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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思思的成績在年級裡是倒數一百名。


 


他們要一起上大學,要麼一個猛進,要麼一個猛退。


 


齊若亭聽出我話裡的嘲諷,他漲紅了臉,抓著我的手也不自覺地用力,

弄疼了我。


 


可他的嘴上還是在示弱:「溪溪,我需要你,我們和好好不好……」


 


和好?


 


當我還在和他玩「吵架和好」的遊戲?


 


「以後不要再找我,我討厭浪費食物,更討厭你。」


 


我甩開他,走到路邊的垃圾桶旁,毫不猶豫地把巧克力扔了。


 


齊若亭搖頭:「不可以,我們做了十幾年的朋友。」


 


「有一些我的事情,在這個世界上隻有你才懂,我到哪裡再去找一個你?」


 


他的這番真情表白來得很突兀,卻成功讓柳思思打翻醋壇子。


 


她衝上來,含著淚質問:「你喜歡她是嗎?齊若亭,我就知道!你就是喜歡她!」


 


齊若亭對她吼了一句:「你別在這添亂!」


 


柳思思被吼得一愣。


 


愣了幾秒,才擰著一張臉,踢了齊若亭一腳:「我添亂?我是局外人!」


 


「你真是個混蛋!」


 


發完脾氣,她就哭著走了。


 


齊若亭估計和我一樣,是第一次看到柳思思這樣子,傻眼了。


 


他低聲罵了句「草」,用抱歉的眼神望著我:「溪溪,我先去哄一下她,下晚自習去你們班找你。」


 


țũ₍12


 


齊若亭沒有來找我。


 


他來了也見不到我,那天上完體育課我就請假回家,參加爺爺的壽宴。


 


齊若亭的生日就在爺爺生日的後一天。


 


回家的路上,爸媽讓我把他們給齊若亭準備的生日禮物帶回學校。


 


我直接拒絕,說我們絕交了。


 


小孩子吵架,媽媽根本沒當一回事兒,但她還是問我發生了什麼。


 


我:「沒什麼大事,但是,我們真的不會再一起玩兒了。」


 


媽媽察覺到我是認真的,她和爸爸對視一眼,接著嘆了口氣。


 


她說:「溪溪,齊若亭的爸爸媽媽離婚了。」


 


「他估計會跟他媽媽走。」


 


這個消息好似晴天霹靂,給了我當頭一擊,我短促而痙攣地呼了一口氣:「那他要轉學?」


 


媽媽語重心長:「是啊,所以你別和他鬧別扭了。」


 


該怎麼和齊若亭告別。


 


我沒有想好。


 


我輾轉反側,思考最近發生的一切,心裡逐漸形成一個疑問:


 


齊若亭的變化,是不是和他父母有關?


 


第二天回到學校,齊若亭的班主任竟然來找到我,帶我去他的辦公室。


 


一進門,我就看到吊兒郎當坐在老師椅子上的齊若亭。


 


看到他,我的心裡像ƭū₁是被針刺痛了一下。


 


老師和我說,他找齊若亭談話,但齊若亭一直打馬虎眼,最後隻是讓老師叫我來。


 


這可是清北的苗子,學校不可能不重點關注。


 


「孟溪,那和他好好聊聊。」


 


老師叮囑我。


 


我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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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爸媽準備的生日禮物帶過去了,交給齊若亭。


 


他莞爾:「幫我謝謝叔叔阿姨。」


 


也沒說其他話。


 


我道:「你叫我來,就是要我坐在這和你一起浪費時間?那我走了。」


 


齊若亭叫我別走:「你爸媽離婚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我去年就看到了,我爸和那個女的……但是我沒告訴我媽。


 


他把臉埋進手掌裡,像一隻躲避傷害的鴕鳥。


 


我重新坐下,嘗試開導他:


 


「你爸媽離婚不是代表他們不愛你了,你看,我爸媽也是愛你的啊。」


 


他問:「那你呢?」


 


我沒回答。


 


沉默了一會兒,才道:「齊若亭,我們是成年人了,要對自己的人生負責。」


 


「而且,你的人生又不是已經無藥可救。」


 


「不要再糟蹋自己了。」


 


我說了一堆亂七八糟的話。


 


齊若亭竟然聽進去了,他答應我會好好學習。


 


他還說,這個學期結束後他就轉學了。


 


我抑制不住地難過,但隻是平靜地用「嗯」作了回應。


 


我們一起出了辦公室,路過我的班級,柳思思就在教室後門等著。


 


一看她的表情,

我就知道她要作妖。


 


果然,柳思思讓他做選擇題:「我和孟溪,你選誰?」


 


馬上就要上晚自習了,許多人剛從宿舍、食堂或者校外趕回教室,我們三個站在樓梯拐角處,很難不讓人八卦地圍觀。


 


我和齊若亭說自己先進教室了。


 


這次把我攔下的是柳思思。


 


她怨恨地瞪我:「孟溪!別裝不在乎了!其實你心裡對答案好奇S了吧!」


 


我笑了:「誰提的問題誰最好奇。」


 


「你……」


 


「你踏馬夠了!一天就知道問這些幼稚的問題!」


 


柳思思懟我的話被齊若亭嚇得吞了回去。


 


「你踏馬又吼我!」


 


她推了一把齊若亭,跑開了。


 


這次齊若亭沒有追。


 


14


 


全年級的人都知道齊若亭和柳思思在冷戰。


 


還有人跑來問我:他們會不會分手啊?


 


我一概不理。


 


齊若亭似乎真的安分了,也沒有再來找我。


 


教學樓的洗手間在最右邊,每次我都要經過他所在的班級。


 


某個普通的周三,我被和他同班的一個男生堵在去洗手間的路上。


 


男生靠著欄杆,一條腿伸直挨到另一邊的牆上,痞笑著道:「孟溪,做我女朋友吧。」


 


我覺得莫名其妙:「你誰?」


 


「你不記得我?」


 


男生有些尷尬。


 


「不認識,讓開。」


 


後面有人讓他別擋路,他收回腿,我想跟著一起走,卻被他用手圈住。


 


非常冒犯的姿勢。


 


我皺起眉頭,往下蹲,換了辦法逃走。


 


結果他也跟著蹲下,我為了躲避他失去了重心,

眼看著就要往旁邊摔。


 


一隻手抓上我的手臂,扶了我一下。


 


齊若亭順勢把我從男生的禁錮中救出來,聲音裡有壓不住的怒氣:「吳浩洋,你踏馬找S嗎?」


 


說著,就揮起拳頭給了男生一拳。


 


我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把他推開:「齊若亭,你別打人!」


 


「草!你踏馬的!」


 


男生也不甘示弱,回了一拳。


 


好在上課鈴聲及時響起,阻止了一場鬥毆。


 


……


 


下課後,齊若亭跑過來找我。


 


他嘴角青了一塊,咬著後槽牙問我:「你喜歡吳昊洋嗎?」


 


我都不知道他是怎麼能提出這麼沒頭沒腦的問題的。


 


「不喜歡不喜歡!我誰也不喜歡!求求你別發瘋!」


 


我真的煩得要命。


 


齊若亭竟然委屈上了,垂下眼:「你不喜歡我了嗎?」


 


「你是喜歡我的啊!」


 


我忍不住罵:「你是個神經病吧!」


 


15


 


齊若亭現在就是個神經病。


 


我喜歡他可以,不喜歡他也Ţũ̂⁷可以。


 


隻要事情不順他的意,他就重拳出擊。


 


他把吳浩洋打了一頓。


 


按在地上,失去理智地一拳接著一拳,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我趕過去的時候,齊若亭被兩個男生拉住,柳思思在一旁哭。


 


吳浩洋抱著腿慘叫。


 


齊若亭不僅打人,他還把人推下了樓梯。


 


他被帶走時,精準地從人群中尋找到了我。


 


然後,勾著嘴角笑了。


 


站在我身旁的同桌雙手抱住手臂,

搓了搓:「我去,好踏馬嚇人,齊若亭這是瘋了吧?」


 


「我怎麼感覺他像被什麼髒東西附身了……」


 


心裡刮過一陣陰冷的風,讓我不禁抖了抖。


 


我清楚地明白。


 


事到如今,齊若亭已經無藥可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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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媽媽第二天一早趕到學校,她看著憔悴了許多。


 


我恰巧碰到她,陪著她一起去找齊若亭。


 


齊若亭當時正在籃球場掃地,小媽媽走上去,扯著他就走。


 


「跟我去醫院!」


 


齊若亭沒有掙扎,始終一言不發。


 


直至我們路過教學樓前坪時,有男生來找我。


 


我是學生會紀檢部的,男生來通知我今天早自習要給高一考勤。


 


齊若亭掙開小媽媽的手,

一步並兩步地跨到我身旁,摟住我。


 


他用非常響亮的聲音說道:「孟溪和我睡過,她是我的人!」


 


「就算我不在這裡了,你們誰也不能追她!」


 


小媽媽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氣得臉上的肌肉微微抖動:「小兔崽子!胡說什麼呢!」


 


齊若亭:「孟溪小時候在咱們家住的時候,都是和我睡一張床,難道不算嗎?」


 


「閉嘴!」


 


我用手裡的書砸齊若亭,抽杆夾鋒利的角劃破了他的臉。


 


而他隻是惡劣地笑了一聲,繼續道:「要是被我知道有人追孟溪,別怪我不客氣。」


 


「啪——」


 


小媽媽甩了他一個巴掌。


 


他呆滯了一瞬,緩緩回過頭,揚起臉對小媽媽說:「長這麼大,你都沒ŧũ₋打過我。」


 


「要不,

今天打個爽吧?」


 


小媽媽搖搖頭,眼裡全是失望:「我怎麼把你養成這樣了。」


 


是對齊若亭失望,也是對自己失望。


 


17


 


齊若亭沒有再來過學校。


 


這學期還沒結束,媽媽直接給他辦理轉學手續,去了北方的城市。


 


聽爸媽說,他去新學校後又打架鬥毆,學習成績也一落千丈。


 


沒多久就被勸退,最後進了當地最亂的高中。


 


整個人越來越墮落。


 


後來,就沒有了他的消息。


 


……


 


我高考考得不錯,被一所 211 大學錄取。


 


再次見到齊若亭,是我的大學升學宴。


 


他來了,不上桌吃飯,就遠遠地看著我們。


 


齊若亭臉上有一條很長的疤,

斜著橫貫整張臉。


 


看起來很嚇人。


 


他察覺到我的目光,看過來,手裡還夾著一根煙。


 


我不害怕他,隻是覺得自己好像根本不認識他。


 


鄰居們也是很久沒見小媽媽,紛紛關心她。


 


小媽媽淚在眼眶裡打轉,她硬生生忍住了,隻說:「我挺好的……今天是好日子,哎呦,我怎麼……」


 


一滴淚掉進她手裡的酒杯裡。


 


我的心酸酸脹脹的,為她難過。


 


僅僅一年多,小媽媽的頭發就白了將近三分之二,她也沒有去染黑。


 


以前的她,可是小區裡眾多媽媽中最愛漂亮的那一個啊。


 


她隨意地抹了抹臉,嘴角揚起:「來來來,幹杯!」


 


小媽媽最後還是和我們聊起齊若亭:


 


「他啊,

現在沒上學啦。」


 


「在學校惹是生非,老師都不願意管他。」


 


「我呢……一開始還覺得不能放棄,畢竟是自己的孩子。」


 


「唉,算了算了ẗŭ̀₍,可能是我上輩子做了什麼孽。」


 


小媽媽說這些話的時候,看了眼齊若亭,臉上沒什麼情緒。


 


可我知道,自己的兒子變成這樣,她是這個世界上最痛心的那個人。


 


她或許已經盡力了。


 


至於齊若亭。


 


他被別人放棄。


 


是因為他自己先放棄了自己。


 


18


 


大二,我和一群高中同學聚會。


 


等上菜的空闲時間裡,有個女生忽然問我:「齊若亭現在怎麼樣了?考到哪個名牌大學了?」


 


「他和柳思思應該分手了吧?


 


「柳思思……我記得上次聽誰說,好像是沒考上大學,回家給她爸媽的早餐店打下手去了……」


 


這話一問出口,大家的話閘子就打開了。


 


紛紛回憶起高中時的事情。


 


齊若亭那個時候是多麼出名,多麼風ẗů⁻光。


 


這麼久過去了,大家還是記得他,喜歡八卦他。


 


在他們眼裡,他還是那個學霸校草。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聊齊若亭,沒有回答那個女生的問題,想就這麼輕輕帶過。


 


可她又問了一遍。


 


我這才搖搖頭,說我不清楚。


 


「你們不是青梅竹馬嗎?現在沒聯系啦?」


 


女生又問。


 


我怔了怔,道:「不是。」


 


「他不是我的竹馬。


 


青梅竹馬的歲月,應當是人生中最寶貴的美好時光之一。


 


應當是無論隔多久再回想,始終熠熠生輝。


 


竹馬應當是美好的。


 


但齊若亭並不美好,他隻是我生命中的一個過客。


 


我的竹馬隻有一個,他叫段研。


 


是我這輩子最珍貴、最想念的朋友。


 


19


 


番外——齊若亭視角。


 


(一)


 


我見到了孟溪。


 


她瘦了很多,看來是讀書很用功。


 


酒店的橫幅上寫著:慶祝孟溪金榜題名。


 


我笑了笑,低頭猛吸一口煙。


 


金榜題名。


 


我記得高二的時候,老媽就開始幻想我的升學宴。


 


當時她問我:「兒子,

你說到時候橫幅要不要多拉幾個?」


 


「那上面寫金榜題名,還是直接寫齊若亭考上了清北大學?」


 


從小,我就被叫「天才」。


 


是標準的「別人家的小孩」。


 


老爸老媽的朋友都很羨慕他們,說我成績好、長得好,還聽話。


 


在學校,我也是名人。


 


喜歡我的女生很多,老師都重點關注我。


 


原本我的人生,就應該按照天之驕子的設定走下去。


 


走向不凡的結尾。


 


可一切從我看到那個惡心的場面開始,都開始悄悄改變了。


 


我討厭看到和我爸相關的事物和人,就連媽媽也討厭。


 


好幾次和孟溪吵嘴,都是因為她提到我爸。


 


可我討厭來討厭去的,最後發現我最應該討厭的就是我自己。


 


我身體裡流著他的血液。


 


所以我開始不受控制地厭惡自己,不再想做乖孩子、好學生。


 


人一旦開始墮落。


 


就很難找到回頭的路。


 


老媽對我有很高的期待,可我讓她失望了。


 


甚至讓她對自己的人生也失去了信心和期待。


 


看著她在酒桌上強顏歡笑,我隻能點上一根新的煙。


 


(二)


 


時間一晃又過了三年。


 


今天是小年,我不休息。


 


如今我在社區的垃圾站工作,具體而言,負責分揀垃圾。


 


昨晚我喝了兩瓶酒,到現在還暈頭轉向。


 


一個不留神,踩著易拉罐摔了一跤,整個人摔在垃圾堆裡。


 


剛坐起來,忽然一朵雪花落在我的臉上。


 


於是我又躺下了。


 


看著漫天飄落的雪,我忽然記起來,以前經常隻要一下雪,孟溪就會叫我出去看。


 


其實,上個月,我又回去過一次。


 


我在那個曾經生活了十幾年的城市逛了大半天。


 


因為臉上的疤,路上碰到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我去了和孟溪經常去的那家麥當勞。


 


她喜歡用薯條沾冰淇淋吃,還硬要讓我試試。


 


我去了和段研經常去的書店。


 


每年寒暑假他總是把我拉過來一起看漫畫,一看就是大半天。


 


也去了家附近的籃球場。


 


以前我和段研在那裡打籃球,孟溪就坐在一邊看我們打球。


 


最後,我還回了一趟二中。


 


也不算回去了。


 


因為我進不去。


 


即使我說出了自己的班級、班主任的名字,保安的眉毛仍然擰得緊緊的。


 


他說:「不好意思,就算是有人來接你進去,我也不一定會允許。」


 


我認命地點點頭:「好。」


 


看著緊閉的校門,苦笑著喃喃自語:「再也回不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