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李景宴吊兒郎當地笑笑:「這有什麼?我們都是同生共S過的人,豈會因這一兩句抱怨引起什麼禍端,不過是酒後胡言罷了!大丈夫不拘小節,是你太小心了。」
我喝了口茶,抬起頭冷冷掃了一眼李景宴。
李景宴被看得一哆嗦,板板正正地坐好,乖巧道:「你說什麼就是什麼,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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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第二天,李景宴一大早就入宮求情去了。
這貨滔滔不絕地對李鐸說,裴毓是功臣,即便心有不滿,也不過是酒後胡言,不足以判定為謀反,即便要罰,小懲大戒即可。
又提起當年雪山一戰,那次負責供給糧草的便是裴毓。當時大雪突至,裴毓帶的兵馬寸步難行,導致李景宴被封在山中十日之久。
雖後來因我爹相救化險為夷,可回到京中,李鐸還是處罰了裴毓。
當時是將裴毓貶為庶民,隨軍效力。即便如此,裴毓也毫無怨言,跟在李景宴軍中鞍前馬後。李景宴對他十分愧疚,認為李鐸處罰過重,天災人禍,皆是不可控,不該全部怪罪裴毓。
之後幾次平亂,裴毓為戴罪立功,數次身陷險境,救護李景宴。事後李景宴多次要求,李鐸才讓其官復原職。
李景宴認為,之前的處置若是換作旁人,早就傷了人心。若是此番再因為這等莫須有的罪過再次處罰裴毓,隻怕人心不穩,認為皇上鳥盡弓藏。
李鐸聽完以後立馬安撫了李景宴,說他會妥善處理此事。
可第二日便下令讓薛環同中書令一起審理此案。
至此,李景宴才覺察出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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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後,審理出了大致結果。
中書令認為裴毓無罪,不過是酒後失態,但薛環有不一樣的意見。
薛環認為,裴毓此人文高武略,但性復粗險,今若赦之,必貽後患。
按照常理,薛環身為當事人,理應回避。
開始的時候李鐸選擇讓中書令審理,想必也是存了明察秋毫的意思。可李景宴一入宮,李鐸立馬讓薛環協助審理此案,此舉便有些耐人尋味。
當夜,李鐸再次召李泊言入宮,二人商議到三更天,李泊言才回到東宮。
第二日一早,李鐸採納薛環的意見,以謀反罪名處S裴毓。
李泊言聽到聖旨後,立馬帶著我一起前往寧王府,還未進府,李泊言就開始哭。
「二弟啊,二弟啊,都是哥哥無用啊,哥哥沒勸住父皇啊,是哥哥無能啊。」
李景宴精神有些不好,得知李泊言來府,
眼底烏青地見客,看到我眼神閃了閃,拱手行了禮。
「二弟啊,昨個兒夜裡,父皇連夜召為兄入宮商議裴卿的事。為兄對父皇說,裴卿是跟隨二弟的人,若是當真有謀反之心,二弟定有察覺。
「二弟都不曾察覺,說明裴卿根本沒有謀反之心,想必其中定有誤會。
「可父皇信任薛尚書,二弟你也是知曉的。薛尚書咬S裴卿狂妄至極,私下對父皇意見極大,有不忠之心與謀反同罪,堅持處S裴卿,父皇居然就信了。」
李景宴未多言,隻寬慰李泊言,此事是皇上的決定,與他無關,不必自責。
李泊言哭哭啼啼半個時辰,才囑咐李景宴節哀,好生休息,這才拉著我的手回東宮。
馬車上,李泊言絮絮叨叨地抱怨,對此事意見極大。
「寧兒啊,孤真是要被父皇害S了,他都打算處S裴毓了,
處S便是了,宣孤入宮做甚。
「二弟這人記仇得很,那裴毓是他的生S之交,這時候讓孤入宮議事,這不是挑撥孤和二弟的關系嗎?
「寧兒啊,你說二弟會不會因此記恨孤,會不會以後就不同孤親近了?
「這朝中將才不多,二弟若是與孤生了嫌隙,日後孤可依仗誰啊,孤真是要被父皇害S了!」
我看著緊張拉著我手的李泊言,默不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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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父皇到底是什麼意思?」
幾日後夜裡,李景宴翻窗進了我屋子。
一進屋便熟練地躺到美人榻上,一臉憂愁。
我低著頭繡荷包,李景宴也不管我說不說話,像之前一樣兩嘴一張就開始叭叭。
「之前父皇與薛環過於親近,聊到深夜甚至同榻而眠。裴毓知道後便告誡父皇,
君臣之間如日月天隔,不應過於親近。父皇不曾放在心上,可薛環因此記恨裴毓,父皇是知道的呀。
「當初打天下,裴毓一直在人前,薛環充其量也隻是陪伴在父皇身邊,論軍功他和裴毓根本不能相提並論。論智慧,薛環也比不過裴毓。那些年裴毓陪本王在軍中,父皇遇到難以抉擇的問題皆是書信詢問裴毓,哪一次裴毓不給他一個滿意的答復?結果最後呢,天下一定,薛環成了尚書。裴毓雖在朝中掛著中書侍郎的職位,可人卻被父皇安在軍中,根本沒有實權,他有怨言難道不應當?
「從前打天下的時候,父皇總是告訴我們,將來一定會論功行賞。可到今日回頭一看,難不成他當真如人所說,高鳥盡,良弓藏?」
聽李景宴說完,我拿起房中銅鏡,舉到他面前,照著他的臉,又伸出手指點了點他眼下的烏青。
「這就是你夜裡睡不著的理由?
」
李景宴坐直身子,將銅鏡放到一邊,手指鉤住我的手,一本正經道:
「你上次說不讓本王管此事,為何?」
我順著李景宴的力道盤腿坐到榻上,同他面對面。
「你不覺得此事一切的變故都是從你入宮為裴毓求情開始,情況才變壞的嗎?
「開始的時候,宴會上,那小官舉報裴毓,皇上的態度是很平靜的。顯然他沒將此事當作大事,隻說夜色已晚,明日讓中書令審理便是。
「可你一入宮,他立馬便讓薛環協理此案,如你所說,這二人有過節,人盡皆知。
「按理說,薛環是最應該回避此案的人,可皇上卻讓薛環來審理裴毓。」
李景宴摸摸鼻子:「父皇認為本王說得不對?」
我看他一眼:「或許就是因為你說得太對了,句句說到他的心坎上,
他才從一開始無所謂的態度轉變成裴毓必須S。」
「為什麼?」
李景宴坐直身子,眉頭皺成一團。
我抬手按了按,慢慢道:
「剛開始的時候,皇上當眾問裴毓有沒有想謀反,裴毓最聰明的做法應當是將此事全盤否認。
「隻要他咬S沒說過此話,看在他勞苦功高的分上,皇上隻能將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偏偏裴毓說了實話,他說他不滿,他不滿薛環官職比他高,不滿你父皇寵幸薛環勝於他。
「可他說這些話,在你父皇聽來,不滿的真的是薛環嗎?
「裴毓仗著自己是開國功臣,沒有將此事看得太重。
「相反,他很自信,皇上絕對不會因此S他,大不了同之前一樣貶為庶人。可隻要他活著,總有翻身的機會。
「可他忘了,
薛環他的一切都是皇上給的。
「官職是皇上給的,寵愛也是皇上給的,皇權至上,裴毓有什麼資格不滿?他罵的不是薛環,句句都是皇上。
「這時候,皇上其實還沒有想要S掉他。畢竟裴毓在朝中掛的是虛職,在軍中也隻是副將,無調兵遣將之權,無指點江山之地位,根本不足為懼。
「可你入宮了,你再次對你父皇說,裴毓軍功高過薛環,可他沒有得到應有的待遇,他有不滿是應當的。
「你以為你是在幫裴毓。
「恰恰相反,你父皇根本不會認為你是在替裴毓求情,而是借著裴毓的事向他表達不滿。
「在此事上,裴毓就相當於另一個你,你們都勞苦功高。
「可在天下大定後,沒有受到應得的重用,皇上提拔了薛環,冊封了李泊言。
「他難道不知道你與裴毓之大能嗎?
不過是因為薛環雖比不過裴毓,可他忠於的人隻有皇上!
「而裴毓一直追隨在你身後,他以你為依仗,甚至敢當眾表達對皇上的不滿。
「皇上可以不在乎裴毓的不滿,但他不敢不在乎你的不滿。
「十八歲就名滿天下的少年英雄,出身正統,民間威望極高,若你想反,皇上怕不怕?」
李景宴深吸一口氣,又躺回去,嘀咕道:「這麼說,是本王害S了裴毓。」
我搖頭:
「不是你害S了裴毓,害S裴毓的,一半是他自己,一半是幕後之人。
「李景宴,朝政不比打仗,可以明火執仗。如果你不早做準備——
「裴毓,就是你的前車之鑑。」
「那你說本王該如何?」
我湊過去,衝李景宴眨眨眼:「S或被S,
你選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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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啞巴……」
深夜。
瘦成皮包骨頭的蕭良娣蜷縮在狗洞前,將抓到手中的狗食一把塞進口中,吃得狼吞虎咽。
「我若沒記錯,那日在宮宴上告發裴毓的人好像也姓蕭?」
蕭良娣身子猛地僵住:「你不是個啞巴?」
我在她身前蹲下,衝她笑了笑:「你在東宮為奴為婢那麼多年,李泊言也不曾多看你兩眼。可這麼巧,他前腳寵幸你,後腳你嫡親的哥哥便告發裴毓。你同我說說,為何?」
蕭良娣很快從震驚中回神,嗤笑地看著我:「你想知道啊?你去問太子啊,找我做什麼?」
這宮殿偏僻得很,尤其是到了夜裡,沒有燈,四處都是沙沙的聲音,
配上蕭良娣餓得發綠的臉,雖然知道李景宴就在樹上,可還是怪嚇人的。
我不想和她多糾纏:「蕭良娣,別繞彎子了。你以為勸說你嫡親的哥哥攀上太子,你也能跟著平步青雲。可你看你眼下的處境,太子根本沒有留你的打算。不隻是你,太子想在人前立一個善良無害的人設,絕不會將謀害功臣的把柄落於旁人手中,裴毓一S,你哥哥必S無疑。」
「不可能!太子哥哥說過,他眼下隻是需要避嫌才將我關在這裡。隻要裴毓一S,他很快就會接我出去,也會將我哥哥調入東宮。」
「如果當真如此,你的處境應當更勝之前。可你看看現在,你吃的是什麼,住的是什麼,太子又何時來瞧過你?若你此時還在心存幻想,那我隻能說一句,你S得不冤。」
蕭良娣身子抖了抖,捂著臉開始哭:「騙子,都是騙子,說好的隻要我哥幫他害S裴毓,
他日後會好生待我,他明明說過喜歡我的。」
大晚上,小風一吹,蕭良娣一號,我跟樹上的李景宴都不由瘆得一哆嗦。
我一把抓住蕭良娣的手臂,疼得她不得不抬頭。
「你別哭,大半夜的,怪瘆人的。你隻要跟我說實話,我保你跟你哥無事。」
「當真?」
「你說完我就將你送出東宮,今晚你就能跟你哥出城。我會給你一筆銀子,你們日後隱姓埋名,不要再回京了。」
得到保證,蕭良娣才開始說她的故事。
我對她的故事沒興趣,反正就是個小門小戶的庶出之女替嫡姐入宮為婢的故事。
入東宮後,蕭良娣一直過著無人問津日日幹活的悲慘日子,一幹就是五六年,直到一個多月前,李泊言突然找上她。
李泊言不知從哪得知蕭良娣家中嫡兄乃裴毓酒友,
二人時常相約醉酒,每次都能喝得酩酊大醉。
裴毓這人心直口快,李泊言深知他的性格特點,隻讓蕭良娣嫡兄稍稍套話,裴毓便大罵薛環。
蕭良娣嫡兄隻是朝中一名不見經傳的小官,能與裴毓喝酒他都喜不自勝。一聽說李泊言有招他入幕的心思,立馬背刺裴毓,準備以裴毓的人頭作為投名狀拜入太子門下。
李泊言這人素來在人前便是個沒主見膽小怕事的模樣,可也正是因為這樣,李鐸認為他仁善無害,不會危及皇權,非常適合做儲君。
為了不引起李鐸的懷疑,李泊言便與蕭良娣商議,借我吃醋一事將她禁閉一段日子,避嫌其嫡兄上奏之事。
蕭良娣開始信了,可被禁閉得越久,她心裡越是沒有底氣,因為根本沒人給她送飯。就算李泊言等些日子會接她出去,她都怕自己撐不到那時候。
「太子還跟你說過什麼?
」
蕭良娣又抓了一把狗糧急匆匆咽下:「沒說什麼,他跟我在一起大多就是急著在床上滾,鮮少說朝中之事。哦……好像有一次他喝多了,說皇上對寧王早有S心,他不過是替皇上分憂罷了。」
我見問得差不多了,衝李景宴打了個眼色,快速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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