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半個月是在籌備公司上市的事情,不是在跟青……我沒有廝混。


「時恩,上次是我不對,我不該說那兩個字的,是我惹你生氣了,真的很對不起。」


 


他上前一步,抓著我的手按在心口。


 


「我怎麼舍得跟你分開呢,我們在一起十年了,有那麼多回憶,你已經長在我的血肉裡了,我沒有辦法失去你。


 


「你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時恩,我真的很愛你,別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他的眼尾下垂,顫抖的睫毛上掛著一顆淚,在晨光中閃著破碎的光。


 


這樣子活脫脫像隻沒家的流浪狗,可憐得沒邊兒了。


 


他總是這樣,一求和好就擺出這副樣子,吃定了我會對他心軟。


 


7


 


這之後的三個月,陸琛每個周末都會飛來江城。


 


期間我們參加了一次高中同學會。


 


十年的時間不短,這些待在小縣城的同學大多都已經成家。


 


有個還帶來了自己兩歲的女兒。


 


小姑娘梳著兩隻牛角辮,爬到陸琛的腿上,非要他抱。


 


陸琛也喜歡,一直逗小姑娘玩兒,臨走前還將自己價值不菲的領帶夾送給了她。


 


同學們站在酒店門口調侃他。


 


「這麼喜歡小孩兒,讓時恩也給你生一個呀。」


 


他聽罷笑著抬頭,被酒燻紅的眼睛在暮色裡看向我,那眼神溫柔得像一池春水。


 


同學都離開後,我上了他的車。


 


他沒開回家,而是開到了我們高中就讀的學校。


 


學生們剛剛晚自習下課,他們臃腫的羽絨服外套著藍白校服,三三兩兩,打打鬧鬧地往外走。


 


他牽著我的手,趁著保安走神的工夫,帶我溜了進去。


 


這時已值深冬,晚風裡混著冰霜,冷得凍人。


 


陸琛將自己的大衣脫下來,披在我的身上,又低頭看著我,幫我整理被風吹亂的頭發。


 


高二那年,我父母離婚,奶奶去世。


 


我跟著媽媽,轉學來到這個陌生的縣城。


 


那段時Ŧũ̂ₓ間我心情鬱悶,學習起來很吃力,考試成績不盡人意。


 


陸琛是班長,成績好人又熱心,就被班主任派來幫我補課。


 


那時候的陸琛可真好啊,總是在課後拿著卷子坐到我的身邊,耐心地給我改錯題,給我補習功課。


 


他的耳朵很容易紅,我一開始以為是他內向羞澀,不善於和女孩子相處。


 


直到高考結束那天,他站在陽光下遞給我一封情書,滿面通紅地跟我告白,我才知道,他隻對自己喜歡的女孩子臉紅。


 


那個夏天,

熱浪滔滔,蟬鳴聲聲。


 


我的心被撞了一下。


 


等反應過來時,我已經答應了他的告白。


 


「原來我們已經在一起這麼久了。」我眼眶有些燙,抬頭對上他的眼睛,問道,「陸琛,你為什麼不能永遠十八歲?」


 


他兀地笑開:「嫌我老了?」


 


我點點頭。


 


這世上所有美好的形容詞加在一起,都不足以形容十八歲的陸琛。


 


他太好了,好到即使現實生活斑駁褪色,可他依舊在我的記憶裡熠熠生輝。


 


「我現在才二十八歲你就嫌我老了,那等到我三十八歲四十八歲……一百零八歲的時候,要怎麼辦呢?」


 


他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溫軟的吻,聲音裡帶上笑意。


 


「時恩,我們可是要過一輩子的。」


 


我被他抱在懷裡,

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看著教學樓的燈一盞盞熄滅。


 


一輩子嗎?


 


8


 


除夕那天,江城下了這十年來最大的一場雪。


 


飛機和高鐵全面停運,陸琛給我發來信息,說可能不能陪我過年了。


 


我和我媽吃了年夜飯,心平氣和地看完春晚,各自回房睡覺。


 


零點時,我接到了陸琛的電話。


 


「時恩,你睡了嗎?」


 


「還沒。」


 


「那你出來。」


 


「嗯?」


 


「我在樓下。」


 


我起床,拉開窗簾,低頭往下看。


 


隻見漫天大雪中,陸琛靠在身後的轎車門上,仰頭看著我。


 


他的臉是冰得透心的白,可眼睛卻是亮亮的,似乎在笑。


 


「時恩,新年快樂。」


 


他話音未落,

一簇火苗驟然升上漆黑的天空,炸開一朵顏色絢麗的煙花。


 


我走下樓,打開老式防盜門,走向陸琛。


 


他敞開大衣,一下子把我抱進懷裡。


 


「時恩,我們結婚吧。」


 


結婚?


 


我聽著這兩個字,想起了吃年夜飯時,我媽對我說的話。


 


「女兒啊,我知道你想談感情,可男人都那樣,感情這事瞬息萬變,你不管跟誰過,都注定是要提心吊膽一輩子的。


 


「陸琛是偷腥了,可他對你的好我也看在眼裡,事事溫柔樣樣體貼,這些年賺的身家都寫在了你的名下,連公司的股份都給了你一半,你還想怎麼樣呢?


 


「你過年就要三十了,婚育價值已經下降了,你要是不跟他結婚,你還能跟誰結呢?你現實點吧。」


 


我回過神,拂掉他眉梢上的雪,輕聲道:「好啊,

我們結婚。」


 


我和陸琛的婚禮日期敲定下來。


 


收到請柬的親朋好友都給我發來祝福信息。


 


他們好像都很高興。


 


連帶著我也高興起來。


 


我和陸琛一起包喜糖,一起挑選婚紗,一起躺在床上,聊著對未來的暢想。


 


「到時候我們就生個孩子,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女孩吧,你給我買的那麼多首飾我都沒戴過,剛好能給孩子。」


 


他側過身,眼裡閃過驚喜。


 


「時恩,我們好像回到了曾經。」


 


那個曾經呢?


 


是我們剛在一起的那個曾經,還是他出軌許青青前的曾經。


 


我沒有問。


 


這些天,我們誰都沒有提起過許青青。


 


她就像一塊長在我們感情上的疤,

隻要不掀開,我們就能把這日子,風平浪靜地過下去。


 


9


 


婚禮的前一天。


 


我收到了一條短信。


 


上面隻有四個字,我卻反反復復看了很久。


 


【我懷孕了,剛好三個月。】


 


原來陸琛在江城和帝都往返的三個月裡,還在跟她上床,並且有了個孩子。


 


我翻出許青青的微博,一條一條地看下去。


 


我們吵架那天,陸琛在我這兒摔門離開後就去找了許青青,他們相擁在一起,吃了燭光晚餐。


 


我到江城的前半個月,陸琛之所以沒給我打電話,是因為他和許青青去了國外度假,並沒有發現我離開。


 


大年夜那天,陸琛是陪她吃了年夜飯後,才驅車來的江城。


 


口口聲聲說愛我要和我結婚的男人,沒有一夜是空虛的。


 


我放下手機,縮進被子裡蜷成一團。


 


指尖都咬出了血。


 


昏昏沉沉間,我看見了S去多年的奶奶。


 


她還是穿著那件老舊的棉袄,戴著那個掉了漆的老花鏡。


 


她坐在我的床頭,問我:


 


「寶寶啊,你為什麼不開心啊?」


 


我鑽進她的懷裡,緩緩地哭出來。


 


「奶奶,我好想你。」


 


她像小時候一樣抱起我,揉著我的腦袋,溫柔地安撫。


 


「不要哭啊,哭得眼睛腫腫的,奶奶好心疼。」


 


我越哭越兇,好像要把這麼多年積攢的委屈全都哭出來。


 


「奶奶,他們都要我嫁給他,可我一點都不想。


 


「我隻要一看到他,就能想到他背著我跟別的女人上床的樣子。


 


「好惡心,

惡心得我想吐。」


 


奶奶擦掉我眼角的淚,眼睛裡泛上淚光。


 


「那就別嫁了。」


 


我搖頭:「可我快三十了,除了他我沒有更好的選擇……」


 


奶奶認真地看著我,打斷我的自怨自艾。


 


「三十歲,是人生剛開始的年紀。


 


「你有能力有金錢有自由,你應該去喝酒、旅遊、戀愛,去放肆地享受自己最好的時光。


 


「而不是被困在一段有瑕疵的感情裡,走進一段注定失敗的婚姻。


 


「寶寶,你是早產兒,出生的時候跟隻小貓兒一樣,你媽沒奶水,我就用牛奶、用糖水一點點喂。


 


「我盡心竭力才把你照顧長大,不是讓你去結婚去生小孩,被別人欺負的。


 


「寶寶你這樣哭,奶奶很心疼。」


 


我醒來時,

天才蒙蒙亮。


 


床頭櫃上擺著我的婚鞋,鞋身上鑲滿了細鑽,在微光下閃著璀璨的光。


 


我拿過來穿到腳上,蹬了蹬,覺得不舒服,又換了雙運動鞋。


 


離開前,我走到我媽臥室門口,塞了張卡進去。


 


裡面有一百萬,是我這些年工作攢的錢,足夠我媽養老了。ƭũ̂₊


 


「再見了,媽媽。」


 


不管是在親情裡還是愛情裡,隻要我不快樂,那我就不需要這段感情。


 


我才二十八歲,人生才剛剛開始。


 


我有手有腳,有自由的思想,沒有任何人、任何關系能困住我。


 


10


 


我直奔機場,買了一張去拉薩的機票。


 


這些年,我一直很想去看看布達拉宮,去看看五彩斑斓的經幡。


 


可陸琛一直都很忙,

他總說忙完手上的工作就陪我去,但他的工作怎麼也忙不完,我也就一直沒能去成。


 


現在我孤身一個人,輕輕松松地就踏上了旅程。


 


到了拉薩後,我在當地找了個一對一的導遊。


 


導遊是個年輕男孩,才二十出頭,叫洛桑。


 


我見的第一面,他穿的是一身藏袍,笑起來的時候牙齒很白。


 


他很珍惜這份工作,給我安排的攻略特別詳細。


 


因為不趕時間,所以我的行程很散漫,三兩天一個景點,剩下的時間都在跟洛桑學騎馬。


 


洛桑有匹小母馬,又懶又饞,每次賽馬比賽都得最後一名,唯一算得上優點的,就是脾氣很溫順。


 


洛桑總是耐心地給它梳理毛發,給它戴上花裡胡哨的配飾,牽著它摸它的腦袋。


 


他說萬物有靈,他的小馬駒隻是還沒長大。


 


在拉薩住了半個月後,我問洛桑要不要跟我去別的地方走走,我打算走遍整個川藏線。


 


他沒猶豫,一口就答應了下來。


 


我們報了個團,跟一群六七十歲的老爺爺老奶奶去爬珠穆朗瑪峰。


 


這群老人年紀大了,但精神頭很好,我都累趴下了,他們還在鼓勵我前行。


 


有個奶奶特別喜歡我,說我像她年輕的時候,聊著聊著,又把自己孫子的照片掏出來,要介紹給我當對象。


 


「我孫子一米八五的大高個兒,國企工作,溫厚老實,他以後要是不聽你的話,你就直接揍他,我給你做主。」


 


我連連擺手:「奶奶,我現在還不想談戀愛。」


 


她橫眉冷對:「為啥,瞧不上我孫子?」


 


「不是,我是逃婚出來的,身上還背著張結婚證呢。」


 


她望了望四周,

湊過來,眼睛裡染上八卦的顏色:「這麼有故事呢,跟奶奶講講啊。」


 


我靠在她的肩頭,第一次把這半年來發生的事完完整整地講述出來。


 


她聽完後眼淚汪汪,直摸我的腦袋。


 


「這麼好的閨女,怎麼就碰到這樣的爛人爛事。」


 


我給她擦掉眼淚。


 


「沒事的奶奶,他大半資產都在我手裡,我現在是一個有錢的富婆。


 


「不要為富婆掉眼淚,因為像我這樣身價九位數的有錢人,根本不值得同情。」


 


奶奶的淚僵在眼眶裡,憋了回去。


 


我和洛桑走走停停,到四川的時候,距離我逃婚已經過了兩個月。


 


我們吃完最後一頓火鍋,一起走在成都的街頭。


 


大概是要分離的緣故,洛桑的情緒不高,一路都低頭看著鞋尖。


 


我看他實在傷心,

快走兩步走到他的前頭,後退著往前走。


 


「洛桑,你是不是還沒去過帝都?」


 


他不明所以,點點頭。


 


「那你想去嗎?


 


「和我一起,就當,幫我撐個場面?」


 


11ƭṻₒ


 


時隔兩個月,我又一次見到了陸琛。


 


他不復以往的意氣風發,頹敗得像一隻喪家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