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所以對我的態度很是兇狠,在看過我的記憶後,立刻變得溫柔起來。


 


他的眼中滿是憐憫,對我輕聲提醒道:「接下來可能會很難受,你......做好準備。」


 


我點點頭,動了動唇角,示意他安心。


 


隨後,他轉身看向儀器,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跳躍著,記憶便像跑馬燈一樣,在屏幕上快速掠過。


 


雖然畫面都是一閃而過,但還是能看出,有些是必須躲在被窩才能看的。


 


9


 


我瞥見了技術員臉上的笑意。


 


接著,法官氣急敗壞的聲音從話筒中落至耳畔。


 


他問我:「陳希,小小年紀不學好,你一天到晚到底都在看些什麼啊?」


 


你們非要看我的個人隱私,還管我那麼多?


 


我心裡吐槽著,面上無辜道:「怎麼,你也想看?


 


當然,我是故意的。


 


法官不說話,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屏幕上的我。


 


彈幕笑瘋了。


 


「我是來蹲真相的,不是來照鏡子的。」


 


「我就這點愛好了,沒S人放火,沒影響到別人,懂?」


 


忍著疼痛,我被逗得龇牙咧嘴。


 


但我知道,大家很快就會笑不出來了。


 


因為我的妹妹會讓全世界知道,一個被拐賣的人,會受到多麼殘忍的對待。


 


技術員按下記憶審判器的鎖定鍵,直播畫面出現了一個與我長相一樣的女孩。


 


她面容平靜地向我展示著身上的傷痕。


 


我顫抖地伸出手,去感受她身上密密麻麻,因為缺乏護理而導致的疤痕增生。


 


很醜,醜得讓人崩潰!


 


這哪裡是一個正常十八歲少女該擁有的身體啊!


 


看著眼前觸目驚心的痕跡,我的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我心疼地問她:「小迪,你痛嗎?」


 


我從小就不喜歡將妹妹叫成娣娣,小迪是我為她取的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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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堅強的人心裡都裝著一份脆弱,一旦有人關心,盔甲就很容易碎掉。


 


所以妹妹在聽到我的提問後,一下子崩潰了。


 


她撲進我的懷裡大哭,斷斷續續地呢喃著:「很痛,姐姐……真的很痛.......」


 


我像哄小朋友一樣,不停地輕拍著她的後背。


 


「沒事了,沒事了,再也沒有人能傷害你了!」


 


良久,她止住哭泣。


 


我松開她,將一旁的衣服遞給她。


 


妹妹伸手的時候,我這才發現她的背側部,有著一條長長的蜈蚣般的疤痕。


 


我擔心地拉住她的手腕,急忙問道:「小迪,這道疤是怎麼回事?你生病了?你做過手術?」


 


陳迪含笑看了我很久,搖了搖頭。


 


她說:「我的腎髒啊,應該在某個人身體裡運行著吧。」


 


屏幕前的所有人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六歲到十八歲,難以想象在這些年裡,妹妹遭受了多少非人的N待。


 


有人甚至在彈幕裡提議,讓案子不要再繼續調查了。


 


畢竟把人販子千刀萬剐,都彌補不了他們犯下的罪行。


 


回憶繼續著,陳迪向我講述起她被騙走後的生活。


 


她說:「在火車上我又哭又鬧,對著乘客喊,他們不是我的爸媽,可是都被那對夫妻以小孩子耍脾氣化解了。」


 


「我坐了好久好久的火車,終於到了目的地,結果剛下車,

他們就打斷了我的雙腿,讓我上街乞討。」


 


她吸了吸鼻子,忍住又要掉下的眼淚,顫聲道:「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好幾年,宋氏夫婦突然將我們送走,要金盆洗手回去養老,後來就像你剛剛看到的那樣,我被帶到黑市裡,配型成功後少了個腎髒。」


 


陳迪沒有說出細節,她幾句話講述到的地方,似乎才是她苦難的開頭。


 


我光是聽著都覺得心頭被剜下了一塊肉,對她這樣的親歷者來說,回憶無疑更是在她鮮血淋漓的傷口上撒鹽。


 


我勸道:「小迪,太難受的話,你可以不說的,既然你回家了,我們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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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迪頹廢地倚到長滿霉斑的白牆上,側頭看著窗外不說話。


 


我皺著眉頭,扯起她牛仔褲的邊緣將她帶離牆壁。


 


「別靠著牆,太髒了!」


 


說著,

我嫌棄地瞄了一眼髒汙的地方。


 


陳迪垂下鴉羽般的眼睫,苦笑道:「我就是個髒人,哪裡配嫌這些?」


 


聽見這話,我眉心一跳,感覺有些不對。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問,陳迪又說:「姐姐,你說來日方長,可我沒有多少時間了。」


 


我的心髒猛然一抽,低聲道:「小迪,你別嚇姐姐啊.......」


 


在這矮小陰暗的閣樓上,陽光都成了奢侈品。


 


陳迪站在黑暗之中,捂著臉泣不成聲道:


 


「姐姐,我早就失去了生育能力,我被賣到了紅燈區,太多次了,好髒好髒.......他們有病,所以我得了 HPV......可是沒人會在意我的S活,這病拖了好久好久,久到我徹底沒了用處,那些人才將我扔了出來,我才能來找你。」


 


我的大腦停止運轉,

我恍惚間感覺面前這個,和我共用一張臉的女孩,似乎又要離我而去了。


 


憤怒和心疼的情緒在腦海裡炸開,我強裝鎮定,緩聲安慰她。


 


「你是受害者啊,受害者怎麼會髒呢,骯髒的是那些欺負你的人,小迪你沒有錯.......」


 


陳迪抬起水汪汪地眸子看我,她自嘲道:「是,我沒有錯!那命運為什麼要對我那麼殘忍呢Ŧų¹?這不公平!」


 


我腦子裡突然想起一句話——「命運面前,休論公道。」


 


我張了張嘴巴,頓時覺得剛剛的安慰,仿佛是對小迪的另一種精神折磨......


 


房間裡靜悄悄的。


 


隔了許久,我抱有一絲希望,試探性地開口:「小迪,咱們去治病好嗎?」


 


我滿是期冀地看著她,心裡不停祈禱著她能告訴我還能治。


 


然而陳迪眼眶通紅,聲音平靜道:


 


「是宮頸癌晚期,姐姐,我已經沒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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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雙胞胎可能會有特徵的細小差別,可是我們沒有。


 


陳迪穿著黑色的運動背心,環著雙臂,眼中迸發出濃烈的恨意。


 


「姐姐,反正我要S了,你說我要不要把那些人S了,肢解後煮爛了喂狗?」


 


我嗤笑了聲,「辱狗了,狗都不吃。」


 


我的話不知道哪裡戳中了她的笑點。


 


她彎腰放聲大笑起來,笑到最後,沉默地久久蹲在地上。


 


參與傷害陳迪的人有很多。


 


我倚靠在剛剛嫌髒的那塊白牆上,鬼使神差地問:「小迪,你最恨誰呢?」


 


又或者最想S誰呢?


 


陳迪從臂彎抬起頭,似乎沒想到我會問這種問題。


 


她茫然了幾秒後,眼底的癲狂迅速擴散開來,如同一團在熊熊燃燒的火焰。


 


「當然是姓宋的那對夫妻,還有秦思思!」


 


「如果不是他們拐了我,我哪裡會過得這樣不堪和痛苦,特別是秦思思,她也是被拐賣的,可是她卻心甘情願配合那對夫妻演戲,蒙騙了一個又一個無辜的孩子!」


 


他們S了也不過是因果報應,我心裡竟有些隱隱期待,陳迪真的能S了他們報仇,以此來平息心底的恨。


 


陳迪得知我爸的S訊,並沒有難過。


 


也對!


 


那樣糟糕的父親,誰又能愛他呢?


 


她不願意和我回家,她怕我媽承受不住失而復得又再次失去的痛苦。


 


在剩下的日子裡,我隻希望她快樂,所以我並沒有強求她。


 


隻是那天以後,陳迪消失了。


 


她在那間陰冷潮湿的閣樓中,留了一張字條,字條上壓著一支枯萎的小雛菊,好似正在枯萎的她一樣。


 


陳迪的字娟秀工整,她說:


 


「姐姐,你一直是我活下去的動力,很想下輩子再做你的妹妹,可是人間太苦了,所以下輩子我就不來了.......」


 


黑水筆寫下的字,被淚水洇開。


 


可能是糾結了很久,她劃掉了最後一句,說:


 


「所以下輩子我要做一陣風,這樣一伸手,你就能感受到我。


 


「不必找我,見你一面,我的人生已經少了許多遺憾。


 


「想我的時候就吹吹風吧,愛你的妹妹,陳迪。」


 


我的視線被我的淚水模糊,關於陳迪的回憶結束。


 


大屏幕上畫面定格,看直播的觀眾激動了。


 


「天啊,

看來妹妹真的去S人了,這不就是那三個人的S法嗎?」


 


「哪有什麼S人,隻不過是一個小可憐在復仇罷了。」


 


「不同意樓上,不管怎麼樣,她觸犯法律了!」


 


13


 


大女兒洗清冤屈,失散多年的小女兒能回家,原本是好事。


 


結果小女兒身患絕症,還變成了S人犯。


 


短短的時間裡,我媽在聽審席上幾度要暈過去。


 


法官應該很慶幸自己繼續了記憶審判吧。


 


他極力遏制著上揚的面部肌肉,在法庭上朗聲道:「案件到這裡有了關鍵性的突破,陳迪S人動機成立,她有重大的S人嫌疑!」


 


記憶審判器痛得我滿頭冷汗,加上看見令人難過的回憶,本來就很煩,聽到他的聲音就更煩了。


 


我咬著唇忍住淚意,焦躁不安地動了動身體,

結果不大不小的聲響,吸引了技術員的目光。


 


他睨了我一眼,將視線轉回法庭轉播的鏡頭上,立刻開口問道:


 


「法官大人,既然陳迪有S人嫌疑,那麼現在可以停止對陳希人權的侵害了嗎?」


 


他的語氣非常惡劣,冷冰冰中帶著明晃晃的怒氣。


 


聲音傳到庭審上,法官臉色一沉,卻不好當著無數人的面,說出不禮貌的話。


 


好半天後,工作人員對他說了一句什麼,他才不情不願地宣布道:


 


「現場沒有發現被告人的 DNA,被告有案發時的不在場證明,故本庭決定無罪釋放被告!」


 


無罪釋放對我來說,應該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可我卻怎麼都高興不起來。


 


技術員起身替我摘起連接儀器的線路,他繃著許久的嘴角,肉眼可見地放松下來。


 


他察覺到我低落的情緒,

開玩笑道:「我以為你要因為不說出兇手,被關上幾天,還好沒有。」


 


我笑著點點頭,算是回應了。


 


妹妹可以被抓,卻唯獨不能是由我來告發。


 


我不想背叛她。


 


事實上,在知道妹妹可能會去報仇時,我就偷偷上網查過「如果不說出兇手會不會犯法。」


 


看到搜索結果後,本來就不打算大義滅親的我,徹底放心了。


 


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從床上下來的那一刻,我差點摔倒,還好技術員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


 


「回家後好好休息休息吧,這段時間辛苦了。」


 


他看向我,深邃的眸子中劃過一絲心疼。


 


我點點頭,淡淡說了句「謝謝」,走向了儀器室的大門。


 


14


 


記憶審判結束,外面是大批的媒體和記者。


 


他們像是飢餓許久的惡狼,一看見我和我媽出來,立刻雙眼放光地撲上來,恨不得將我們啃得骨頭都不剩。


 


法庭外,刺眼的閃光燈,照得人頭暈目眩。


 


提問聲此起彼伏,有問我的,也有問我媽的。


 


「請問您對小女兒S人的事情有什麼看法?她現在是生是S呢?」


 


「被記憶審判的體驗如何,不會感覺社S嗎?」


 


「陳希,你妹妹病了,你那時候怎麼還有心情看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媽緊緊摟著我,拼命撥開人群,帶我坐上了回家的出租車。


 


在車上,她含淚看著我,眼中多了許多從前沒有的關切。


 


這麼多年來,她對我不算差,可我和她的關系,一直算不上親厚。


 


因為妹妹丟失這件事,我媽其實是遷怒我的。


 


她以為她隱藏得很好,

但其實我爸每次打罵我時,她眸底那一閃而過的暢快,都被我看在了眼裡。


 


小女兒在外面受苦受難,大女兒憑什麼要過得舒坦?


 


所以她這樣反常的眼神,倒是讓我覺得有些不習慣了。


 


我假裝沒看見她突如其來的愛意,疲憊地將腦袋靠在車玻璃上,欣賞起飛馳而過的城市風景。


 


我媽見我不理她,頓時有些生氣。


 


她開始質問我為什麼不告訴她妹妹的事情,並說起我爸的突然S亡,是我拿錯了藥,我爸在喝了酒的情況下才會S。


 


我根本沒有給我爸拿藥的記憶,這件事我從來都是隻當她在胡說。


 


我爸酗酒,喝多了之後,做出什麼都正常。


 


他S了就S了,把錯推到我頭上幹什麼?


 


「希希,媽媽沒有怪你的意思,我隻是想說,我隻有你了,

媽媽想和你親近一點.......」


 


我媽冷靜下來,低著頭和我道歉。


 


不管怎麼樣,她是生下我和妹妹的人。


 


我也隻有她這一個親人了。


 


這樣想著,我嘆了口氣,轉身抱住她,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15


 


回家後的第一件事,我來到了阿婆家。


 


與她相處多年,我們之間的感情早已經不再是鄰居那麼簡單,可以說,她就像我姥姥一樣。


 


我好久不在家,她肯定擔心了。


 


果然,我一進門,她聽見我的聲音,立即抓起手中的拐杖,在空中摸索著尋找我的方向,顯得極為焦急。


 


她責怪道:「希希啊,你這孩子去哪兒了?阿婆好久沒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