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山雪蓮我是不可能給的,這世界上一共就有兩株。


一株,我給了善堂的一個小姑娘蘇蘇,她爹娘都曾為將軍府賣命,現在已經是個孤兒了。小姑娘早年患有不足之症,差點沒救過來。我用了一株。


 


一株,我準備敬獻給皇帝,換一份堂堂正正的休夫書。


 


12


 


晚上我開了一壇酒,那是我爹在我出生的時候塵封的酒,他總說等我成親要痛飲。


 


可惜後來也沒機會喝了。


 


冷清的小院隻有我和徐知年喝了。


 


「嘗嘗,好酒。」


 


今晚月色濃濃,倒是極適合痛飲。


 


我嫁作人婦後再也沒有痛痛快快地喝過,一是謝岸不喜,二是也沒什麼開心的事。


 


徐知年品了後:「確是好酒。」


 


幾杯下肚,我有了些許醉意:「徐知年,

你說,我爹要是知道我現在這樣,會不會很失望啊?小時候他還說,我以後也能當女將軍呢,可他們在我及笄的時候,就不帶我去邊疆了。」


 


女將軍沒當上,還被困在小院子裡。


 


夫君還天天護著妾室小三。


 


從哪裡看,都過得很失敗。


 


徐知年給我又斟滿酒:「當初他不帶你上戰場,怕也是覺得戰場兇險。你要是能嫁給靠譜的人,也能安穩地過一輩子。」


 


唔,徐知年說得也對。


 


從我開始議親開始,就被爹爹勒令不能再舞刀弄槍了。


 


連我最喜歡的那把槍也被爹爹鎖了起來。


 


要不是槍不在身邊。


 


好幾次,我都想捅了謝岸,再捅一下徐巧,再再捅一下謝夫人。


 


「可是現在與他想的也相去甚遠。」


 


我又道:「我有時候都想,

是不是我做得不好。我的閨中好友,也有做當家主母的,拿捏小妾,管理家宅。她也不管嫁的人愛不愛她,過好自己的就行了,我。我好像一點也不想給謝岸管家,也不想給他管小妾庶子。」


 


「嗯……」徐知年又給我倒了一杯,「人生在世,短短數十載。能順著心意活,便已是極為難得了。」


 


他眨了眨眼:「謝府也不值得,他們困不住你。」


 


他又道:「我們那裡,失敗的婚姻特別多。不合適了就可以隨意和離,沒有誰的一生非要跟誰綁在一起。我們那還有七十多歲結了四次婚的,照樣不耽誤別人離。」


 


徐知年再一次把我安慰到了。


 


沒有誰的一生非要跟誰綁定在一起。


 


我狠狠地點點頭。


 


這酒年份有點久,喝得我有點上頭。


 


小風一吹,

又讓我想起傷心事:「我好後悔,當初沒有跟著父兄們,一起戰S在那場孤城中,苟且偷生還不如明白S去。」


 


「可他們都希望你活著,還希望你能過得好,他們都化成了星星,在天上看著你呢。」


 


「對哦,我得好好活著,我還得照顧蘇蘇……照顧那些孩子們……我還要掙很多錢……這樣遭受戰爭的百姓生活就能過得更好一點。」


 


說著說著,我就喝醉了。


 


迷迷糊糊間聽到徐知年在我耳畔說道:「心裡裝的事情太多,容易抑鬱。夫人還是早些離開謝府的好。」


 


謝岸雖然沒有拿到天山雪蓮,但他亦在謝府的庫房裡拿了不少山珍補品給徐巧。


 


徐巧因著年輕,身子也好了起來。


 


13


 


徐巧又恢復了穿金戴銀的日子。


 


謝岸對她溫柔體貼,三天兩頭就為她傳喚御醫,名貴藥材更是如流水般送進了清風苑。


 


謝夫人也避著她走,再也沒說過把鋪子收回來的話。


 


她靠著老鸨這條線賣成衣,也賺了不少錢。


 


而且她改良了一下小吃店的運作方式,把小吃便宜地賣給京中貧民女子,讓她們帶動小吃店的成衣宣傳。


 


可我沒想到,這裡面卻藏著齷齪之事。


 


那天,徐知年跌跌撞撞地跑到我的院子裡,身後還帶著淚流滿臉的蘇蘇。


 


自從我帶徐知年去過善堂後,一直是他代我照料著善堂。


 


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慌張的臉:「怎麼了?」


 


徐知年喘著粗氣,用極快的語速說道:「蘇蘇吃了徐巧給的糖,轉頭就在青樓裡醒來了。那裡還有別的女孩們,都和蘇蘇一樣是被迷暈進去的。

要不是蘇蘇身上有武功,差點,差點……」


 


我的火氣已經蹿到頭上了。


 


徐巧怎麼跟我鬥,怎麼尖酸刻薄,都是因為謝岸。


 


根本傷及不了我半分。


 


但她幹出這麼下作的事情。


 


傷了蘇蘇,還有無辜的女孩們。


 


我不可能輕易地放過她。


 


蘇蘇淚流滿面,小臉都哭紅了:「要不是他們以為我年齡小,沒什麼人看著我,我就差點見不著你了阿瑜姐姐。」


 


我抱著蘇蘇:「別怕,姐姐為你報仇。」


 


蘇蘇平日裡最喜歡舞刀弄槍,一般的成年男子單槍匹馬根本打不過她。


 


但是在青樓那種地方,打手多,能跑出來就不容易了。


 


我詳細地問了蘇蘇情況,蘇蘇說:「像我這樣的女孩也不少,

一個能換不少錢,那裡好多好多跟我一樣的小女孩啊,她們都好可憐。阿瑜姐姐,我真帶不出她們了,我是不是很沒用?」


 


我忍著火氣,摸了摸蘇蘇的頭:「蘇蘇,能保護好自己,已經很好了。其他的事情交給阿瑜姐姐。」


 


蘇蘇可是我用天山雪蓮才救活的姑娘,怎麼能讓他們這麼輕易作踐。


 


而且這裡面謝府知不知情,參與了多少?


 


「小綠,隨便拿把刀給我。」


 


我慣用的是槍,但是刀也不是不能用,S徐巧足夠了。


 


我提著刀,身後跟著浩浩蕩蕩的侍衛,來到了清風苑,一路人沒有一個人敢攔著我。


 


我S氣騰騰,還拿著刀。


 


徐巧見到我,差點從凳子上摔下去,她人都開始顫抖了起來。


 


驚呼道:「你不能S我,我肚裡有謝府的孩子!


 


我的刀立刻就揮向了她的脖子:「他的孩子又不是我的孩子!你敢動蘇蘇!我今天必須S了你。」


 


謝岸和謝夫人聽到清風苑吵吵嚷嚷,立即趕了過來。


 


謝岸著急地就要上前看顧徐巧:「陳瑜你在幹什麼!我要休了你!」


 


謝夫人看到我手上的刀,眼裡也露出了恐懼:「夭壽了,要S人了!光天化日之下要S人了!!」


 


「我現在就要S了她!!」


 


謝岸說道:「你要是敢S徐巧,就先S了我,S朝廷命官,我看你還有沒有命活!」


 


我看著謝岸冷笑,這就是要護到底了。


 


不就是朝廷命官嗎?


 


我讓你這個命官再也當不得!


 


這兩個人一個都別想跑!


 


14


 


我自知這件事善了不了,在謝家一片慌亂之時。


 


我穿著一襲素衣,在皇宮門口敲起了鳴冤鼓。


 


父親在世時聖眷正濃,我還是經常出入皇宮的,可都是由父親親族帶著。


 


這次紅牆深宮,龍潭虎穴,卻要我一個人面對了。


 


大太監公公帶著我來了御書房,皇上就在裡面等著我。


 


「阿瑜,你怎麼了?」


 


我當即跪了下來:「我要與謝岸和離,不,我要休夫。」


 


皇上本在批閱奏折,抬起頭來看我。


 


「阿瑜?是謝府待你不好?你跟朕說,朕去敲打敲打他。和離這話不要再說,朕和你父親,都不想看到沒有人照顧你。你先起來,有話我們慢慢說。」


 


我「砰砰砰」地磕了好幾個響頭。


 


「不,我要休夫,我心意已決。」


 


皇上眉頭微蹙,他雖早有耳聞謝岸最近的高調行事,

但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是因為他那房小妾?雖然荒唐,但是整個京城也沒有因為納小妾要休夫的先例,阿瑜,你這也太任性了。不喜歡,打發得遠遠的就好。」


 


大太監要將我扶起來,我執意跪著。


 


「我還要狀告謝岸縱容妾室,私下販賣烈士遺孤進青樓。他對不起邊關屍骨未寒的將領遺孤遺孀,也對不起將軍府千千萬萬人的赤誠之心,與這樣的豺狼虎豹同榻,阿瑜每晚夜不能寐。」


 


皇上沉默了。


 


我又說道:「而且謝岸為了妾室,要搶我父親用來吊命的天山雪蓮。這最後一株天山雪蓮,本應是要獻給麗妃娘娘的,可將軍府那時過於混亂,臣女也是近日才找到這天山雪蓮,卻不想,謝岸想用此株救命藥來為妾室保胎。」


 


「阿瑜不願意久困謝宅,不願意再做這謝宅的當家主母,阿瑜隻願以餘生精力看顧邊關將士們的遺孤遺孀。


 


麗妃娘娘是皇上最寵愛的妃子,可惜身有弱疾,一直是皇上的心病。


 


還沒等皇上的決斷。


 


大太監公公急匆匆地就走了進來,附在皇帝耳邊說道:「皇上,宮外有許多百姓跪著,都是為了陳姑娘來的,求您不要苛責她。」


 


「還有那些自家女兒被謝岸的妾室賣往青樓的,也來請皇上做主。」


 


皇上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罷了,是朕對不起你,對不起將軍府。這謝岸當初也不知道如此荒唐,要是你父親在,早就提著槍S上去了。你願意休夫就休夫吧。


 


「謝岸太過放肆,家宅不寧,品行不端,來傳朕旨意。」


 


皇上揉了揉他的太陽穴,擬了旨意。


 


坐在龍椅上,思緒不知道飄到了哪裡。


 


「隻是今後的路,阿瑜你要自己走了。


 


等我拜謝出宮之時,皇上也沒有緩過來。


 


15


 


我回到謝府的時候,身上的衣服還是髒的,發髻也凌亂,手上不帶刀了,顯得格外狼狽。


 


謝岸譏笑道:「知道回來了?陳瑜,你是不是被皇上訓斥了?你好好跟我道個歉,我們回到以前不好嗎?」


 


我不理他。


 


吩咐侍衛丫鬟收拾起來,東西一箱一箱地從謝府往外抬。


 


謝岸慌了:「你到底要幹什麼?你當真要跟我和離?」


 


我看向眼前的人,鮮少有耐心地多跟他說幾句:「不,我不是要與你和離。我是要休夫。一會兒,聖旨就要到了。」


 


謝岸顯然是不相信:「這京城裡哪有休夫的?你瘋了嗎?」


 


我不管,還是指揮著人搬東西,將軍府當年庫房裡的東西就多,哪是謝府這種清流人家可以比的。


 


連清風苑裡面種的百合花,我都要搬走,一點都不給他們留著。


 


瞬間,謝府就被搬空了,我還花了大力氣修繕主院,也讓人砸了。


 


謝夫人氣得仰倒,直罵我。


 


但是將軍府的侍衛們個個都帶刀,他們根本不敢上前阻攔。


 


等到全部搬離的時候,謝府已經是一個空殼子了。


 


很快,皇上的旨意也下來了,謝岸被貶官,還要遠離京城赴任,徐巧被收入大牢,等大理寺審查後再定奪。


 


我離開謝府的時候,謝岸才知道了恐懼。


 


他扯著我的衣袖。


 


「阿瑜,我錯了。


 


「阿瑜,我這就把徐巧趕出去,我們還是夫妻,你去皇上面前求求情,讓他開恩,這都是你的戲言,鬧著玩的。」


 


我拿小刀割開了他牽著我的衣袖:「謝岸,

下次你再拉著我,我割的可就是你的手腕胳膊了。」


 


他根本不是認錯,他是低估了我在皇上面前的分量,突然怕了。


 


他苦心經營這麼久,卻被我這個孤女毀於一旦了。


 


「阿瑜,你再給我個機會,都是徐巧誘惑我,我錯了,阿瑜。」


 


我不再理他,他現在要是能扛起這些。


 


我倒覺得他還有些風骨,可如此狼狽,真叫人不齒。


 


我浩浩蕩蕩地帶著一群人回了冷清的將軍府,就像當初我出嫁時一樣。


 


一回到將軍府,才發現蘇蘇和徐知年做了一大桌菜,蘇蘇還笑得狡黠。


 


我才發現是蘇蘇與徐知年做的局。


 


他們倆早就發現徐巧在給青樓偷偷運輸年輕女子,要把這件事鬧得人盡皆知。


 


「蘇蘇還那麼小,她要是真被送去了青樓怎麼辦?


 


蘇蘇哼了一聲:「阿瑜姐姐看不起我,我也可以當保護阿瑜姐姐的大英雄!而且知年哥哥一直有保護我呢!」


 


我摸了摸她的頭:「可是這麼危險的事情,以後還是不要做了。」


 


徐知年也附和道:「就是,都不聽指揮!我明明說的是我男扮女裝去。你這麼小的小丫頭,出了事誰能負責啊?我都後怕。」


 


蘇蘇笑得前仰後合:「知年哥哥,你這還不一定打得過我呢,而且你扮女裝,人家肯定能看得出來。」


 


16


 


徐巧在進大理寺監獄之前和謝岸扭打在了一起。


 


聽說,徐巧咬下了謝岸的一隻耳朵。


 


當晚,謝岸的另一隻耳朵也被賊人割掉。


 


他再也沒有辦法外放做官。


 


徐巧也被關進大牢,等待她的是刑獄之災。


 


後來,

我和徐知年出了京城,走南闖北找一些商機。


 


我也想再去邊境一趟,看看還有沒有遺孀孤兒沒有被救助。


 


徐知年特別熱絡,而且他確實志不在做官,但做生意卻是一把好手,在將軍府的人脈資源下,賺錢的速度都能趕上富甲一方的大富商。


 


還沒走到邊境,都賺了一路富商的錢了。


 


照他的話來說:「要賺錢,就得賺有錢人的錢。窮人那仨瓜倆棗可不好賺。」


 


在蘇蘇能獨立接管善堂之時。


 


徐知年單膝跪地,抬眸望向我:「我們那裡求親都是要跪的,阿瑜,我陪你一生好不好?」


 


「你不在意?我已經是結過一次親的人了。」


 


徐知年愣住了:「這有什麼?我們那的人都不介意,那認錯了人還能耽誤一輩子嗎?」


 


「你不在意,我無法生育這個事情?


 


徐知年全然無所謂:「我們那裡還有丁克呢,人能把自己的一生過好都不錯了,生孩子幹嘛?」


 


「我當初以為還能回去呢,現在看來也回不去了,我也不想回去了。阿瑜,給我個機會好不好?」


 


「我現在還不想跟誰綁在一起,誰知道你是不是下一個謝岸。」


 


「我怎麼能是謝岸呢?我們可以籤合同,哦不,協議?我名下所有財產全都放到你那裡,你要是不爽,可以隨時把我掃地出門!」


 


我撲哧一聲笑了。


 


他們那裡的人確實是有趣。


 


也難怪當時的謝岸一頭扎了進去。


 


清風徐來,水波不興。


 


誰又能知道,這後面這艘船又會漂向何方。


 


我突然很想,把握當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