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也太露骨了。」


 


我壞笑道,寫情書又不是寫散文,你情書這一遞過去,保管他小鹿亂撞,花枝亂顫,心潮澎湃。


 


姜燦燦哈哈大笑,在床上滾來滾去。


 


我倆上輩子勢如水火,沒想到這輩子居然會一起給男人寫情書。


 


世事真奇妙。


 


9


 


情書是寫好了,可姜燦燦是個慫蛋。


 


她壓根不敢遞情書,總是放在課桌抽屜裡,藏得跟寶貝似的。


 


眼瞅著那男孩收的情書越來越多,我忍不住替姜燦燦著急。


 


趁著放學後男孩來給姜燦燦送卷子,看著空無一人的教室,我用力抽了下姜燦燦課桌裡的書。


 


粉色信紙隨著書掉落在地上。


 


男孩彎腰去撿,看見粉色情書手一頓:「這也是你的嗎?」


 


粉色的泡泡在空氣中氤氲。


 


姜燦燦手忙腳亂,紅著臉把信封搶了過來。


 


支支吾吾地說,隻是一封日記。


 


男孩走後,姜燦燦快氣炸了。


 


她說:「你沒有羞恥心嗎?」


 


「怎麼能讓這種東西在這種場合被發現!」


 


我納悶了,這種東西?


 


這是什麼很骯髒的事情嗎?


 


羞恥心?


 


我從小就沒這種東西。


 


人一旦有羞恥心,就容易內耗。


 


我媽說過,像我們這樣的人,如果太重視自尊,是活不久的。


 


姜燦燦這番話,讓我想起了過去的一段痛苦回憶。


 


我當即譏笑道:「對,我沒有羞恥心。你瞧不起我是嗎?但你這個沒有羞恥心的女兒是你一手教出來的。在鄙視我的時候,你也千萬別忘了唾棄你自己!」


 


姜燦燦臉上一陣青一陣紅。


 


她氣急敗壞,拍著桌子:「不孝女!」


 


「告訴我你老爸是誰?我將來一定躲著他,一定不會生下你!」


 


聞言,我立刻指了指操場正叼著煙的不良少年。


 


「好啊!就是他,我爸就是他,求你千萬別和他在一起!」


 


姜燦燦順著我的手望向窗外,表情僵在了臉上。


 


那個不良少年是李赫。


 


偷雞摸狗,不學無術。


 


整日和幾個混混勾肩搭背,是大家避之唯恐不及的敗類。


 


姜燦燦嚇白了臉:「你別和我開玩笑。」


 


她嘰裡咕嚕地自言自語,怎麼會和李赫生下孩子?難道在未來,李赫對她有救命之恩?


 


或許是太費解,姜燦燦帶著討好的笑容,湊到我面前。


 


「好女兒,好乖乖,小寶貝,你就告訴我嘛~」


 


「我怎麼會和他在一起?


 


聽她這麼問,那些被刻意忽視的記憶,翻湧而上。


 


10


 


我媽從來沒講過關於爸爸的任何事。


 


關於他的一切,我是在庭審現場了解到的。


 


李赫是我的爸爸。


 


他是學校的混混,仗著狐朋狗友多,為所欲為。


 


招貓逗狗,欺男霸女。


 


這麼一個渣滓,能成為我的爸爸,不是源於美好的愛情,而是因為一個雨夜的犯罪行為。


 


那天畢業典禮後,大家提出去 KTV 唱歌。


 


散場已經是晚上了。


 


我媽不想和異性傳出闲話,所以拒絕了男同學送她回家的提議。


 


女生們住得都不遠,互相結伴就回家了。


 


可李赫早有預謀,提前藏在她家門口的小巷子中。


 


等她和女生們道別後,

獨自回家時,他朝她伸出了罪惡的手。


 


他粗暴地把她拉進角落,撕碎了她的衣裳,也毀了她的人生。


 


被強暴後,姜燦燦的父母嫌她丟人,不讓聲張。


 


本想忍氣吞聲,吃個啞巴虧,靜悄悄地躲過去。


 


可天不遂人願。


 


姜燦燦懷孕了。


 


她想打胎。


 


可她的父母不讓她做流產,說小城市,沒有不透風的牆。


 


姜燦燦不知道父母的想法,隻心心念念想S了這個孽種。


 


然而,無論是洗冷水澡、還是跳繩、或者吃瀉藥。


 


都沒能流掉這個孩子。


 


她甚至從樓梯上故意跌下去,摔斷了腿,胚胎卻還堅強。


 


肚子一天天變大。


 


她被迫退學,從尖子生變成了家裡蹲。


 


父母畏懼流言蜚語,

於是找上門要李赫負責。


 


原本是偷偷摸摸的事,卻在李赫的大張旗鼓下,眾人皆知。


 


李赫拍著桌子喊:「老子他媽無精症,你女兒亂搞,讓我撿破鞋?」


 


「還說我強她?指不定是你們居心叵測早有預謀!」


 


他邪笑著,摸上姜燦燦的手,「怎麼?把你搞爽了,迷上我了?」


 


姜燦燦想逃,卻被父親攥著手腕,對李赫的羞辱、街坊的戲謔,逃無可逃。


 


李赫不認,黃父氣急要去報警。


 


但李赫有個精明的媽,眼睛一轉,就做了和事佬。


 


她找了中間人,裝了八千紅包,給了姜燦燦父母。


 


「孩子們不懂事,咱結個親家。」


 


姜燦燦父母急於息事寧人,便像處理垃圾似的,綁著姜燦燦,塞進了李赫家。


 


李赫氣急敗壞,

指著姜燦燦說:「這種女人領回來幹嘛?」


 


「你不嫌麻煩嗎?」


 


中年婦女好聲好氣地哄著兒子。


 


「先領回家,等她生出來做個親子鑑定。如果真不是咱家的根,大不了就讓她賠錢走人。」


 


十八歲的姜燦燦,就這樣被一群人決定了此後的人生。


 


她被李赫媽媽鎖在連床都沒有的陽臺上。


 


三張板凳一拼,從肚子平平,躺到了羊水破裂。


 


直到我出生,李赫家人看見沒那二兩肉,咬S了說這不像他家的孩子,逼著姜燦燦父母退婚。


 


姜燦燦還沒出院,姜父就帶著鑰匙去了病房。


 


「這是縣城你奶奶留下的房子,你娘倆去吧。」


 


「別再回來了。」


 


於是月子還沒出,她就被全世界拋棄了。


 


人生被潦草地打包。


 


她一個人,帶著行李,帶著剛出生的孩子,一起塞進了陰暗潮湿的舊房子。


 


11


 


那一年,她不過才十八歲……


 


對了!


 


現在的姜燦燦十七歲,正在讀高三。


 


過完這個寒假,她就要面臨高考。


 


是不是隻要讓姜燦燦躲開李峰,我和姜燦燦的人生,都能得到救贖?


 


想到這裡,我十分激動。


 


姜燦燦看著我興奮地模樣,目瞪口呆。


 


我扶著她的肩膀,鄭重其事地說:「李赫是個混蛋,你要離他遠一點。」


 


姜燦燦嘴上答應,可每每遇到李赫。


 


她都會送上去探究的目光。


 


次數多了,李赫發現姜燦燦總在看他。


 


有一次竟然擋在了姜燦燦面前。


 


他眯著眼,手裡夾著煙,一口煙霧衝姜燦燦的臉吐了出來,「你是不是喜歡哥?」


 


學校門口人來人往,李赫吊兒郎當地堵在路中間,很快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姜燦燦漲紅了臉:「你胡說什麼?」


 


李赫笑得流裡流氣,「你不喜歡我,看我幹什麼?」


 


說著,他就伸手想要去挑姜燦燦的下巴。


 


姜燦燦下意識揚手,擋住了他輕佻的動作。


 


越來越多的人朝這邊看來,李赫和他那些狐朋狗友誇張的笑聲,引來了更多注視。


 


姜燦燦拽著書包,落荒而逃。


 


可自打這以後,李赫仿佛找到了新玩具。


 


他總能「偶遇」姜燦燦。


 


在走廊裡,會猛地從轉角跳出來,嚇她一跳。


 


甚至會在她上樓梯時跟著她,

嘲笑她屁股大,走路時一扭一扭,故意勾引男人。


 


為此,姜燦燦恐懼上學,甚至害怕獨處。


 


我讓姜燦燦告訴老師或者告訴家長。


 


可她卻說:「沒有用的……」


 


她總覺得,忍一忍,等他們對她失去興趣就好了。


 


受害人好像總不明白,自己的忍讓,常常會讓施暴者變本加厲。


 


不過或許是顧及還在學校,李赫他們並沒做特別出格的事情。


 


直到五四青年節的歌唱比賽,事情才開始惡化。


 


12


 


五四青年節是學校一年難得的大型活動。


 


姜燦燦被選為女主持,畢竟作為校花,實在奪目。她站在人群中,也會閃閃發亮。


 


彩排那天,禮服工作室送來學校租借的禮服。


 


姜燦燦被分到的是抹胸款,

當她從更衣室走出來時,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可一聲輕佻的口哨突兀響起。


 


耳朵上打著四個環的李赫流裡流氣地眯著眼。


 


眼神像膠水似的黏在姜燦燦身上。


 


「穿這麼騷,勾引誰啊?」


 


姜燦燦臉一白,抖著手問:「你什麼意思?」


 


「你穿成這樣,不就是讓大家看唄。」李赫扯著嘴角,用手肘捅了捅勾肩搭背的朋友,幾個人露出惡心的笑。


 


「我不就是順著你的心意,誇誇你嘛。」


 


李赫的眼神落在姜燦燦胸前,目不轉睛。


 


姜燦燦抿著唇,手緊緊抓著裙擺的一角,指甲幾乎要嵌進手掌的肉裡。


 


四周的人都恍若未聞,忙著自己的事,但眼角的餘光卻時不時向這邊掃一眼。


 


我看著姜燦燦一臉要忍氣吞聲的表情,

頓時火大。


 


垃圾狗男人,女孩子是他們的玩具嗎?


 


想調笑就調笑?


 


我站在姜燦燦身邊,大聲地說,「罵他!」


 


而姜燦燦卻通紅著眼,對我的話充耳不聞,噙著眼淚落荒而逃。


 


李赫看著她狼狽的樣子,和朋友們哈哈大笑。


 


我被氣得恨不得把廁所的廢紙簍塞進李赫嘴裡。


 


追上姜燦燦時,她正坐在更衣室,小聲地啜泣。


 


「別哭了,有什麼用?嗚嗚聲小狗似的,聽著煩。」我不耐煩地拍拍牆。


 


姜燦燦頓時更委屈了,嚎啕大哭。


 


「你不安慰我就算了,還兇我?」


 


她憤怒地脫掉身上的禮服,狠狠扔在地上又咬牙切齒地踩了幾腳。


 


13


 


「別哭了!」


 


你管我!

還說你是我女兒,我要有你這麼個女兒,我寧肯一輩子不生!」


 


我樂了。


 


哎,最好別生。我能出現在這,就是為了讓你別生我。


 


……哇。


 


哭聲更刺耳了。


 


我惡狠狠地把頭摘了下來,手提溜著頭發,硬把頭塞進她懷裡。


 


我已經很久沒嚇她了。


 


她慘白著臉,失聲尖叫。


 


她轉過身埋頭面對著牆,瑟縮在角落,終於不哭了。


 


「連你也要欺負我!」姜燦燦弱小無助地說。


 


我語氣涼涼地開口,「他今天言語攻擊你,這是羞辱。」


 


「你可以哭。」


 


「明天他造黃謠,你還可以哭。


 


「你可以對著同學哭,對著老師哭,對著父母、街坊鄰居哭。


 


「可有什麼用呢?」


 


「如果有一天,他要傷害你,你還是用眼淚做武器嗎?」


 


我的臉色又臭又硬,說話的語氣也兇巴巴的。


 


姜燦燦縮成一團,肩膀一聳一聳的。


 


「眼淚,是留給愛你的人看的。」


 


「忍氣吞聲,隻會讓加害者變本加厲。」


 


14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轉過了身。


 


依然靠坐在角落裡,紅腫著眼睛。


 


她突然開口:「我是不是一個很糟糕的媽媽?」


 


「為什麼這麼問?」


 


姜燦燦沉默了許久,欲言又止地擦了擦未幹的淚痕。


 


終於低聲說:「在愛裡長大的孩子,不會渾身是刺。」


 


我垂了垂眼皮,悶聲把頭放回了脖子上。


 


四肢鑽出一絲絲的酸澀,

凝結在胸腔裡。


 


我沒有回答她,反而問道:「為什麼不告訴老師,不告訴父母,你被人欺負?」


 


姜燦燦低下頭。


 


嗫嚅著說:「我不敢,那樣的話,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了,不是嗎?」


 


我嘆了口氣:「袒露自己的傷口,是很難的。但是該羞恥的是加害者。」


 


在我的鼓舞下,姜燦燦決定尋求父母的幫助。


 


15


 


我該想到的。


 


姜燦燦上輩子能走到那麼慘的境遇。


 


她的父母也是加害者之一。


 


對於女兒被人辱罵的事情,他們憤怒極了。


 


可惜,這份怒火燃燒的是姜燦燦。


 


她的爸爸怒聲咆哮,手裡的筷子被狠狠拍在桌子上:「你不羞恥嗎?」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告訴你多少次!

女孩子,要注意言行舉止!」


 


她僵坐著,表情茫然又羞恥。


 


那副無措的模樣看得我心裡一抽。


 


這種失望的眼神我也遭遇過,在那樣的目光中,是被光著身子丟在數九寒冬的窘迫。


 


原來……


 


原生家庭的傷害,不會消失,隻會轉移。


 


姜燦燦父母烙印下的傷痕,在若幹年後,終究疊印在了我身上。


 


「把什麼狗屁主持人辭了!」


 


「當學生不好好讀書,天天不務正業!」爸爸拍著桌子,臉紅脖子粗地怒聲道。


 


姜燦燦噙著眼淚,對視著爸爸,她站了起來。


 


「我一直都聽你們的話,不穿暴露的衣服,不和男同學說話。」


 


「放學就回家,我做錯什麼了?」


 


看著女兒的反駁,

姜爸爸頓時勃然大怒,站起身狠狠甩了姜燦燦一巴掌。他手指著姜燦燦,「既然不讀書,就早點輟學嫁人!」


 


「把你養這麼大就是讓你頂撞父母嗎?」


 


姜媽媽見狀,連忙起身擋在二人中間,可姜爸爸一把推開姜媽媽。


 


怒吼道:「我天天辛苦上班,你在家享清福,教育個女兒還教育成這個樣子?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