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阿許不怕,你哥哥說你最勇敢了。
「其實我還挺喜歡雨。」
我回憶道:
「從前爺爺種著地,整日都在地裡勞作,他最喜歡下雨了。」
「每次下的雨小了,他就不滿意地說:我每天流的汗都比這點雨多!」
我忍不住笑起來:「下得多了,連著幾天暴雨。爺爺就急得跺腳:這太多了這太多了!趕緊停吧!
「我就問爺爺,老天都被你弄糊塗了,到底是多還是少啊?
「爺爺直笑,小糊塗蛋,看看咱們以後吃什麼!」
容許靜靜看著我,他這時候應該嘴貧的。
但是他沒有,就那麼靜靜地,一言不發望著我。
我給了他個笑:「那是很久之前了,應該算……其他世界。
」
容許驀地道:
「阿拂!」
在我不解的目光下,他又瞬間癟了氣。
「其實,其實——」
「其實……」7
直到第二天我們回了容府,他都沒說出其實什麼來。
府裡的人見了我們兩個好似見了鬼,追問之下才支支吾吾道:
「昨日有人瞧見你們私奔,因此,因此……」
靠!
私奔?
這太荒謬了吧!
容時不會信了吧?
我拎著兩袋草藥,飛奔回去。
容時正在窗邊認真勾畫著什麼,瞧見開門的是我,眼睛瞬間亮了。
隻是一夜,他顯然臉色更蒼白了。
雖見我時恢復了幾分血色。
他立刻將手中的書本合上。
「小拂。」
「我才沒有私奔!」
我將藥放在桌上,繼而小聲道:
「你別誤會我。」
容時苦笑,他好像心事重重。
甚至站起來都不穩,瞬間摔倒了。
我慌忙過去扶,可是在這樣一個晨霧靄靄的早晨,他問我:
「小拂,人S後還有來生嗎?」
「有,」我強忍住淚水,「我已經S過一次了。」
然後來到這裡,遇到了你。
連後悔的機會都沒有,就與你拜了堂。
所以你千萬不要S。
他低聲笑了。
「我想,我……」
可是他望著我的眼睛,
不說了。
8
容時身子已是強弩之末,容府顯而易見地低落了下來。
日子一天接一天,彼此都心事重重。
直到除夕,我們一起包了餃子,買了鞭炮。
容時吃過後,便在窗邊看賬本。容許則在外面喂大黃,我還在吃餃子。
我吃一個餃子喝一口醋,極為滿足。
窗外容許喊我:「小嫂,舍愛給大黃吃一個!」
我夾了一個準備扔出去,容許卻站了起來,抱著大黃朝我打招呼。
大黃現在已經長大不少,但少年的手臂有力,抱著一點兒也不吃力。
「大黃快看,小嫂穿紅袄,喜慶極了。」
大黃嗷嗚兩聲,算是回應了。
我把餃子塞大黃嘴裡,便要回去再吃。
這時鞭炮聲起,
容許趕緊放下大黃,招呼我們:
「哥哥小嫂,咱們去放鞭炮!」
我趕緊喝完了碗裡的醋,看向容時。
容時放下筆:「走吧。」
確保他穿得足夠多了,我才扶著他出門。
爆竹聲,笑聲,僕人們都追逐打鬧了起來。
容許越玩越興奮,他開始將鞭炮放在雪堆裡,炸得積雪飛揚。
又覺得不夠盡興,開始頻頻望向如廁處。
我當即知道了他的心思:「別亂搞啊!」
被我戳穿,容許嘴硬著不承認。
一年過去了。
容時病逝時是在一個初春,冰雪消融,萬物復蘇。
他明明撐過了冬日,可是還是抵不過那文章給他的結局。
那晚他怎麼都找不到那一紙遺囑。
我說:「我早撕了。
」
在他怔怔的目光中,我擦了一把眼淚。
「所以你別S了。」
他最後還在同我說阿時,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知道他的心思,知道他為了避免流言蜚語,還特地為我置了一處涼州的宅子。
我雖因為錢財嫁與他,他卻對我那般好。
短暫地出現在我的生命裡,為我鋪了一條餘生無憂的路。
他是我沒有主角光環的男主角。
渾渾噩噩地將容時下了葬,如此失魂落魄了三天。
偶然聽丫鬟們小聲議論。
「眼下夫人得到了容家,希望不要去接濟娘家。」
「對啊,夫人的娘家就是個沒心的,千萬不要再有牽扯了。」
「不會的,夫人的娘家不會再來了。上次來的時候,大少爺給了他們一個崇州的宅子,
結果搬過去沒兩天,崇州造反了。
「那宅子本就是叛賊親屬家的,夫人的娘家,已經被抓去流放了。」
接著便是一陣笑聲。
「那太好了,就看不慣這種父母。貪得無厭,自夫人嫁進來,已經來鬧了三次。次次都是大少爺打發走。」
「夫人人好心軟,就容易被拿捏。」
眼見暮色將至,遠處升起炊煙。
丫鬟們便也散開,開始忙活起來。
一切好像沒有多大影響,還是那麼井然有序。
可又好像處處有影響。
「容時!今日集市上有個變戲法的,種下一棵小樹苗,頃刻長成了參天大樹。
「容時!容許又逃課了!老夫子找上門來教訓了我一頓,他好嚴厲!
「容時,池塘裡的荷花開了。」
世間再無人應我。
容時走後我才知道,原來我睡覺並不安穩。
每每晚上被凍醒,我才恍然,原來我是踢被子的啊!
容許很快成熟起來,開始接手處理事務。
我在整理房間時,發現了容時藏的很多畫。
裡面有我打瞌睡的,吃包子塞得嘴滿滿當當的,託著鏡子臭美的,喂小黃的……
容許曾偷偷跟我說過:「哥哥偷著為你畫了十七幅畫。」
原來不是十七幅,是三十七幅。
而最早的,是在一頁書上畫的簡筆畫。
畫中我蓋著紅蓋頭,偷偷掀起一角,滿眼清澈。
我忍不住彎起唇。
當時說的話猶在耳畔。
我似乎是問他,要不要和雲瑤敘舊。
不知他當時何種感想。
又不知他以何種心態,把它畫了下來。
9
次年大雪,容許帶了功名回家。
他成長了許多,穿著大氅立在雪中時,失了當年的意氣風發,隻有沉穩。
自容許S後,我與他一下子不知該怎麼相處。
索性便不相處。
他發現我避著他,也沒有為難我。
我過不去心裡這個坎,可是每每有人給他說親,詢問他的意見時,他望向我的目光,像刀子直直捅進心髒。
大雨夜,電閃雷鳴。
他久久站在院前,神色落寞。
隔著一扇門,我問他:「那些說親的,都不滿意嗎?」
「不滿意。」
他的聲音伴著呼嘯風雨,我想到,他最怕大雨了。
沒等到我的聲音,他不甘心。
可是說什麼,再說都會惹人厭煩。
我知道他的隱忍難過,半晌,雨聲更大了,還沒有要停的跡象。
我長嘆一口氣:
「我要為容時服喪三年。」
屋外人更堅定:
「我等。」
容時番外:
我在十三歲時,便被一位名醫宣判了S亡。
那時,那位名醫信誓旦旦同我爹說:「他活不過二十四歲。」
明明知道他所說不假,可偏偏他那樣篤定的模樣,讓我很反感。
爹是個商人,他卻看不起商人。
他跟我說人命真輕賤,商人尤其。
他讓我好好讀書,考科舉,光宗耀祖。
我一切都履行得很好,直到那個名醫說我活不過二十四。
直到爹因為動了人家財路,
被殘忍S害。
服喪的那三年,我每天都在想,既然知道自己的結局,那麼現在的生活還有什麼意義?
我每天讀書,寫字,畫畫,直到爹的一位舊友找到我。
他教我畫畫,人人說他是個畫呆子,說他精神不正常。
可是他教我不怨,教我生S走一遭,長短並不重要。
我明白了。
後來一個小姑娘出現在我家門前,求我收留她。
她叫雲瑤,是個很善良的人。
我並不吝惜將自己所學教給她,隻是隨著時間流逝,她情竇初開的對象成了我。
我告訴她:「你隻是常常和我待在一起,所以會有這種錯覺。你現在詩書畫藝已經足夠支撐你去好好看看這個世界,遇到你所真正喜歡的。
「若是隻待在我這府中,所見到的人隻有那麼幾個,
那樣心動是不準確的。」
雲瑤雖然委屈,但是她明白我說的是對的。
雲瑤離開後,我唯一的師父也在次年去世。
他年紀已經足夠大了,可是我真的很討厭生離S別。
我發誓我不再動筆畫畫。
如此兩年,我漸漸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S本沒什麼大不了的,師父S時,還曾大喊:「解脫了!解脫了!」
慢慢地,我的心態越發平和。
直到遇到一個賣女兒的婦人。
她在城門大聲嚷嚷著:「三兩銀子娶一個剛及笄的少女,買回去當丫鬟也不虧!」
城南的老漢想買去給自家痴傻兒子做媳婦,但誰都知道他自己的齷齪心思。
我問那婦人:「可是急用錢?」
婦人語氣尖酸刻薄:「買就買,不買別問!
本來就是賠錢貨,不趕緊賣了難不成要養她一輩子嗎!」
我想,我未見到她女兒,便知她如何悽苦了。
於是我說:「我要。
「我要娶她做妻子。」
婦人還在我與那老漢之間猶豫,似乎是等人加價。
我提醒她:「我命不久矣,若是去世,家宅財富,便全是你女兒的。」
婦人高興了。
她問我是否要看看她女兒模樣。
我道:「不必。」
我娶了一位姑娘。
雖然在很早之前,我同阿許說過:「我這輩子不會娶妻。」
她叫沈拂,與阿許年紀相近。
我本意是救她,可拜堂時她忽然頓了頓,隨即掀起蓋頭,小聲跟我說:
「可要與老熟人敘舊?」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
她的視線飄向院中,雲瑤所在的地方。
我從來沒想過,沈拂會是這樣漂亮靈動。
更想不到,她會那麼好。
我不想讓人損壞她的天真爛漫,明明自己習慣了獨處,偏偏想有她在身邊。
那晚龍鳳燭燃了一夜,我便想了一夜。
我想如果那位名醫沒有說那句話,如果我能活很多年,我會不會勇敢一些,和她在一起?
天明時我告訴自己,沒有如果,算了。
我告訴自己,隻幻想這一晚,隻希冀這一晚。
她喜歡阿許。
我能看出來,她對我隻有感激和尊敬。
而遇見阿許,卻是心動。
我反而松了一口氣,也好,也好。
小拂每次出門,總會帶一些東西回來。
每次帶回來的東西,
她瞧見別人愛吃,便會特別高興。
她是個極容易滿足的人,又是個極為可愛的人。
小黃長大了,她便迫不及待改名字叫大黃。
她還會一臉憧憬地說,再過幾年,就叫老黃。
可惜,我等不到那一天。
反而等到了她與阿許私奔的消息。
我其實早早就與阿許談過話了,也早就釋然了。
可是他們兩個真的私奔時,我還是覺得心髒悶痛。
空落落的,好像少了一塊。
甚至聽到下人說:「夫人與二少爺很高興地飛奔出城門。」
我左眼不受控制流出一滴淚。
我從小沒流過淚。
那一晚上,我不斷地同自己說,也好,也好,這是最好的。
我很容易就勸服了自己。
但夜半習慣給小拂蓋被子時,
身邊是空的,我頭一次覺得孤獨寒冷。
第二天一大早,小拂回來,我也不清楚自己怎麼了。
那是一種怎樣的開心啊!
失而復得?
或許是吧。
後來我問她還有沒來世,她堅定地說,有。
我也真切地希望,有來生。
這樣就可以在下一次的人生中,再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