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為了光耀門楣,嫡母要我去勾搭年過半百的老侯爺。


 


她說老侯爺尚且康健,我若能生個兒子傍身,來日必能富貴無憂。


 


我乖巧地點點頭,心裡卻有了其他的盤算。


 


反正都是以色誘人,我不如謀個更好的去處。


 


聽聞侯府謫仙般的世子尚未娶妻,我這般近水樓臺,不得勾他入懷。


 


01


 


晨光熹微,朝陽透過花窗照在梳妝臺上。


 


我看向鏡中的美人,面凝鵝脂,唇若點櫻,舉手投足間,更是說不出的柔媚細膩。


 


身為女子長成這般禍水模樣,若是出身富貴尚且可言自保。


 


而我不過是在嫡母手下討生活的小庶女,免不得成了家族攀附權貴的工具。


 


說來姜家祖上本也是名門望族,隻可惜人丁凋零,到了我爹這輩早已不復往日風光,

勉強混了個小官過活。


 


我爹雖無甚本事,卻一門心思總想著再現榮耀,便將希望寄託在了他的兒子身上。


 


可惜我那兄長也是個庸才,整日沉迷於鬥雞走狗,哪有心思用功讀書。


 


我爹本嫌我出身不好,娘親柳氏是揚州商賈託他辦事時送來的美人,因而對我並不待見。


 


可隨著我日漸成長,出落得如花似玉,我爹便想著,也許還有別的路子可光耀門楣。


 


半月後,嫡母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竟將我送進了寧遠侯府,說的是讓我替已故三年的寧遠侯夫人祈福。


 


她離開侯府時,拉著我的手耳語道:「芙兒,此番入府,你定要想辦法得了侯爺的青眼。」


 


而後瞧了眼四下無人,她又往我手裡塞了個白玉小瓶,囑咐道:「萬不得已,用些手段也是可行的。」


 


看著她的嘴臉,

我心裡泛起陣陣惡心,可想到娘親還要在姜家過活,便仍是笑著回了句:「女兒知道了」。


 


嫡母見狀覺得我定能順了她的意,這才放心離去。


 


而我立在侯府門口,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身影,心裡卻有了其他的盤算。


 


「姑娘,今日戴這支釵子可好?」春桃拿著垂珠卻月釵在我發髻之間比劃,猶豫不決。


 


我搖搖頭,回道:「不好,侯爺偏愛藍色,換那根寶藍點翠珠釵吧。」


 


春桃應聲幫我裝扮起來:「還是姑娘想得周到,侯爺見了定會歡喜的。」


 


歡喜?那也得他見著了才行。


 


我敷衍地笑了笑,不再與她多言。


 


春桃是家生子,雖與我有著自小相伴的情誼,我卻不敢以真心待之。


 


隻因她不僅是我的丫鬟,更是嫡母安排在我身邊的眼線。


 


我在侯府的所言所行,

她都會事無巨細地匯報給姜家。


 


若我表現出哪怕分毫的叛逆之心,我那本就身嬌體弱的娘親,隻怕日子會更不好過。


 


對此我並不怨春桃,她自小跟著我也吃了不少苦頭,總歸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憐人罷了。


 


嫡母要我勾搭老侯爺,我總得有所行動才能讓她安心。


 


02


 


算算時辰,差不多可以了。


 


於是我穿著一身水藍色的細紗長裙,端著親手做的白玉丸子候在竹沁院外的樹下。


 


我小心地打聽過了,那人對吃食頗為講究,而我這湯是娘親教的家鄉口味,京城應是無處可買。


 


往日父親為了這一口,少不得往我們院子多走了幾趟。


 


因而我想著若是能借此吊了此人的胃口,自然是最好的。


 


春桃為了讓我有所施展,主動提出留在小院不跟來,

這倒是免了我一番口舌。


 


片刻後,不遠處有腳步聲正慢慢靠近。


 


我提了口氣,在心裡將過會子要說的話演練了一遍又一遍。


 


身旁的樹葉被微風吹得沙沙作響,混在其中的,還有我怦怦的心跳聲。


 


待那人走得離我近了時,我側著身子微微拜了拜,聲音溫婉柔媚,「小女見過世子。」


 


再抬頭,便撞進一雙深邃幽冷的黑眸中。


 


他應是才下朝歸來,身上還穿著官服,肅穆莊重,讓我不自覺產生了退卻之意。


 


眼前這人便是陸晏清,寧遠侯世子,不僅出身極好,更得陛下親賜「驚才絕豔」四字,可見其天資聰穎。


 


如今不過二十又二,便官拜禮部侍郎,妥妥的朝廷新貴。


 


除卻才華,京城常言寧遠侯世子有超凡脫塵之姿,本以為不過是誇大其詞,

如今得見,確驚為天人。


 


陸晏清見我又在此候著,臉上隱隱有些不悅之色。


 


可本著世家公子該有的教養,他還是耐著性子朝我點頭示意,隨即便要徑直離開,視線也不再於我身上停留。


 


我有些失望和難堪,這不是我第一次行「勾引」之舉,我也知道他對我的厭惡,和府上眾人對我的唾棄。


 


可那又能怎麼樣呢,我身在泥潭,能做的也隻有S命地抓住這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於是我咬咬牙,在與陸晏清擦肩而過的下一瞬,轉身拽住了他的衣角。


 


入侯府前,嫡母破天荒地給我請了老師,說是半個時辰便要二兩銀子,囑咐我定要認真學習。


 


我心裡喜不自勝,卻在見到所謂的「老師」後大失所望。


 


她請來的是煙花巷的管事嬤嬤,專教閨中女子一些狐媚功夫。


 


在嫡母的威嚇下,我在這嬤嬤手中也學了七八成的本事,如今倒是有了用處。


 


陸晏清被我扯得身形一頓,隻得將視線重新投了回來。


 


而他眼中的我,此刻必定是一副眼波流轉、顧盼生輝的勾人模樣。


 


「不知羞恥,你快些放開!」他肅著臉低聲呵斥,可耳邊的兩抹紅色卻異常顯眼。


 


許是我的目光太過透骨,讓他有些不自在,於是他下意識地揮了揮衣袖,試圖將我拂開。


 


可我今日為了這道白玉丸子早起了兩個時辰,本就沒休息好不說,加之從小營養不足,底子孱弱,陸晏清看似輕柔的動作,竟直接讓我摔在了地上,手中熱湯也順勢灑了滿身。


 


眼中淚水霎時傾注而下,心中除卻此刻的委屈外,更多的是長期積攢的悲憤和自我嘲笑。


 


身後之人似有上前攙扶之意,

可我卻一改常態,整個人如炸毛的刺蝟,抗拒外來的所有事物。


 


「世子若是不喜直言便可,何苦糟蹋了這樣好的吃食,我與春桃餓了兩天才省出銀錢置辦了原料,如今倒好,不僅湯毀了,我這身衣服怕也要不得了。」


 


我將入侯府以來所受的氣全撒在了陸晏清身上,即使我明白,這並不怪他。


 


身後之人沒了聲音,我這才忍著疼痛站起身來,狼狽地回了院子。


 


回去的路上我刻意避著府上下人,不想這副模樣被人瞧了去。


 


一路上走走歇歇,不遠的距離也叫我用了近兩盞茶的工夫。


 


回到小院後,裡頭的場面倒是令我有些意外。


 


03


 


「姑娘!」春桃小跑到我面前,臉上滿是笑意,「姑娘你可真有本事,侯爺派人給你送東西了呢。」


 


我進屋瞧了瞧,

這還沒到用膳的時間,怎的便有廚娘前來布菜?


 


再觀這菜色,雞鴨魚肉一應俱全,拋開我不喜葷腥而言,侯府的廚房何時這般客氣地對待過我,哪次不是幾道小菜便敷衍了事。


 


等人走了,春桃先我一步坐於桌前,大快朵頤之際,還不忘嘟囔道:


 


「姑娘,侯爺可真好,不僅送來這些好吃的,還有幾匹上好的布料呢。我想他定是瞧上你了,咱們以後的日子算有著落了。」


 


我沒搭她的話,隻挑挑揀揀用了些合胃口的,其他的一概送進了春桃的肚子。


 


是夜,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為了隱瞞白日事情,身上幾處擦傷混著燙傷這事我也沒有告訴春桃,自己忍了下來。


 


可不成想到了晚上,寂靜的房間讓五感格外敏銳,身上幾處地方隱隱作痛,鬧得我無法入眠。


 


適時,

窗戶被人叩了三響,同時還伴有幾聲貓叫。


 


我瞧了眼榻上的春桃,四腳朝天睡得正酣。


 


我輕皺眉頭,掀起身上錦被,披上掛在床邊的外衣,朝窗邊走了過去。


 


月光透過窗縫灑下一抹銀色,我立在這銀色中間,低聲問道:「外面是誰?」


 


半晌也無人回答,我想著侯府守衛森嚴,定也不會是有賊人闖進,便小心翼翼地拉開了窗戶。


 


隨即映入眼簾的,便是孤零零立在窗沿邊的一個白玉小瓶,下面壓著張字條,寫著「金創藥」三個字。


 


我拿過玉瓶,冰冷的觸感在掌心化開,不過一會,便隨著我的體溫有了絲絲暖意。


 


我支著窗臺將腦袋探了出去,四下無人,唯有晚風微涼,夾著小院裡的花香,吹起我散落在肩上的長發。


 


隨之飄動的,還有我如擂鼓般震動的心跳。


 


陸晏清,芝蘭玉樹的端方君子,今日得見,隻覺他不僅才華斐然,更有副慈悲憐憫的好心腸。


 


而我這個在泥潭裡掙扎著求一方淨土的小庶女,若真將他拉下了神壇,豈非罪過?


 


夜色沉寂,皓月隨雲流動,忽明忽暗。


 


翌日,春桃一早便將我喊了起來,催促我趕緊梳妝打扮。


 


說是侯府先夫人的庶妹,平南伯二弟的正妻來了,得知府上如今住了個我,便遣了人叫我去請安。


 


聞言我套了件素雅的羅裙,簡單裝扮過後就急急往偏廳趕去。


 


剛行至廳側的回廊,還未進門,便聽裡間有聲音傳了出來。


 


說的不過還是那些我已經聽膩了的話,什麼「心思不純、表面祈福實則勾引、敗壞門風」諸如此類之言......


 


聽多了反而覺得也沒什麼好傷心的,

我隻拂了拂鬢角,而後邁步走了進去。


 


以她們對我的敵意,今日必定不是能好過的。


 


04


 


「姜芙見過夫人,見過兩位小姐。」


 


坐在上位的婦人穿得雍容華貴,側座的兩位小姐,一位嬌俏,一位恬靜。


 


我立在廳堂的正中,接受著她們審視的目光。


 


高門大戶總維持著人前的體面,盡管在心中覺得我有萬般不堪,面上卻還能和顏以待。


 


等了片刻後,夫人終於開了口:「果然生了副好模樣,如今多大了?」


 


「再過不久便十六了。」我恭順地回道。


 


「這般年紀怎的家中還未給你定親,反倒將你送來外男的府上,姜家實在是沒規矩。」她厲聲說道,「你心裡可有中意之人,若是有,盡管告訴本夫人,我最是見不得你們小輩受情愛之苦,自會替你作主的。


 


這麼明顯的指桑罵槐,我不是聽不出來,隻是人在屋檐下,我並沒有回嘴的資格。


 


我柔柔一笑,淡淡道:「姻緣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女自是聽從家中安排的,不敢勞煩夫人掛懷。」


 


話音剛落,那嬌俏的小姐便坐不住了,站起身來指著我罵道:


 


「真是個下賤坯子,姜家是什麼盤算誰人不知,可惜你們找錯了門戶,侯爺剛正不阿,我表兄更是人中龍鳳,他們豈會貪戀皮囊之美,你趁早S了這條心吧!」


 


她這般口無遮攔,我沒生氣,反倒有幾分羨慕。


 


在榮寵下長大的姑娘,活得比我明豔多了。


 


見我面上毫無波瀾,她的怒氣更盛,就在她言行更為過激前,另一位小姐適時開了口。


 


「姜姑娘別介意,小妹向來直爽,實際沒什麼壞心思的。不過她話糙理不糙,

侯府家世嚴明,且不論姑娘出身,光是你不通詩書這一點,便是上不了大雅之堂的。」


 


我捏著帕子的手指緊了緊,接著聽她繼續說道:


 


「我母親也是為你著想,以她伯爵府二夫人的身份,替你尋戶好人家還是不在話下的。你這般花容月貌,隻要心氣別太高,做個正頭娘子還不容易?」


 


她說得情真意切,看著我的雙目滿含憐惜與悲憫,仿佛是上天派來拯救我的神女。


 


可神女無私,她卻並非如此,左不過是怕我擋了前路,提前來清理絆腳石而已。


 


「哎呀,我母親和長姐都說了會幫你嫁個好人家了,你到底答不答應?」


 


我蹙起了眉頭,做出一副為難模樣,支支吾吾地不回答。


 


這時,側堂有道清冷的聲音響起,似是還帶著些不悅的情緒。


 


「兩位表妹年紀輕輕,

便跑到別人府上做起了媒婆的差事,如此失禮之舉,本世子真是聞所未聞!」


 


05


 


陸晏清眉眼間皆是怒色,我愣了愣,畢竟難得見他情緒這般外現。


 


再看被他出言指責的三人,已不復剛剛面對我時趾高氣揚的模樣,面上隻餘討好和諂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