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表兄,我們……」她剛剛開口,便被陸晏清疏離的眼神嚇住了,隨即立馬改了稱呼。


 


「世子,我們不過與姜姑娘嘮嘮家常,這般年紀的女兒家,話題總是繞不開『姻緣』二字的,讓世子見笑了。」


 


不愧是伯爵府二房的大小姐,輕飄飄兩句話,便將陸晏清口中的「失禮之舉」帶了過去,大事化了,挽回了名聲。


 


不過陸晏清應該本就無心計較,「哼」了一聲後,便拂袖離開了。


 


雙腳跨出門欄後,他回頭看了眼仍呆立在堂中的我,冷冷道:「還不跟上?」


 


聞言我眨了眨眼,然後在他更生氣前,小跑著跟了上去。


 


離開偏廳已有段距離,可此前的「跟上」二字讓我犯了難,是要一直跟著他,還是我們就此各回各的院子呢?


 


想著想著,我竟一路隨他來到了書房門口。


 


裡間傳來的紙墨香氣沁人心脾。


 


原先在姜家時,我爹覺得女子無才便是德,因而從不讓我踏足書房一步,更別說教我詩書學問了。


 


我如今勉強認得幾個字,還是娘親身體尚好時,避著家裡的人私下教我的。


 


娘親在姜家過得不快,唯有讀書習字時方有片刻歡愉。


 


可嫡母卻覺得她在故作姿態,實則是為勾引我爹,便燒了她的書,更不準她再執筆。


 


我始終記得那個夜晚,大雨傾盆而下,娘親就癱坐在一盆黑灰前,身子抖啊抖的,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在哭還是在笑。


 


年幼的我連忙撐了把傘跑到她身邊,柔柔地叫了聲:「娘親?」


 


她轉過頭,看見我後驚恐道:「芙兒!快離開!一定要離開!」


 


那夜過後,娘親的身體便一日不如一日,若非我對姜家還有利用價值,

恐怕她早就被丟到莊子上自生自滅去了。


 


「想什麼呢?」陸晏清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拉了回來。


 


抬頭便見他正直勾勾地看著我,眼神閃著耐人尋味的幽光。


 


我不知怎的,明明學了那麼多對付男人的招式,可面對陸晏清時總會有些慌亂無措。


 


許是因為他皎潔如月,與花樓嬤嬤教我時口中所說的風流紈绔有著雲泥之別,才致這般反常,我這樣想。


 


我定了定神,輕聲回道:「沒,沒想什麼。」


 


又見他今日未著官袍,隻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便下意識地開口問道:「世子今日不上值嗎?」


 


話說出口,便見陸晏清皺了眉頭,我以為是自己失言,連忙道了歉。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是我昨夜沒休息好,這才告了假。」他解釋道,話語間似還有些窘迫。


 


沒休息好?

是因為給我送藥的緣故嗎?


 


我當即有些愧色,看了眼書房後,柔聲道:「想來世子還有要務在身,小女便不打擾了。」


 


回到小院後,我收到了姜家送來的信:


 


「芙兒,陛下賜瓊林宴,將於七日後在侯府後花園舉辦,是日新科進士們齊聚一堂,好不熱鬧。母親已做好打點,屆時將由你獻上歌舞助興,望你勤加練習,莫辜負姜家對你的期望。柳氏榮辱,皆在你一念之間。」


 


我燒了信,而後沉眸撫摸著隨信一道送來的靚色長裙,心中思緒萬千。


 


我太弱小了,姜家的貪婪與不堪,我擺不脫也甩不掉。


 


娘親啊,女兒是不是很沒用?


 


我又想起今日伯爵府那小姐的話,她說我這樣的人,始終是登不了大雅之堂的。


 


想到這,鼻子便開始泛起酸意。


 


我也不想這樣的,

可誰又會在意我怎麼想呢。


 


單是和娘親好好活著,我便已經很費力了。


 


更糟糕的是,今日過後,我在侯府的日子似乎更艱難了。


 


06


 


第二日清晨,春桃一如往常去廚房拿早膳。


 


可回來時卻是兩手空空,眼眶紅紅,仔細看去,臉上似還有紅印未消。


 


在我的追問下,她才道出實情,原是侯府流言四起,說我根本不是來為先夫人祈福的,而是存著歪心來攀龍附鳳的,春桃氣不過,便和廚房的人吵了起來。


 


我皺了皺眉,雖說這不算造謠,可原本府上下人即便心中懷疑,礙於老侯爺和世子未曾發話,他們自也是不敢多言的。


 


如今這般公然與我為難,要說背後無人授意那也是不大可能的。


 


我咬了咬下唇,而後輕嘆口氣,出言安撫受了委屈的春桃。


 


我說這些總會過去的,堂堂侯府難不成還能一直餓著我們主僕二人嗎?


 


直到晚膳時分,終於有人帶著吃食來到了我們小院。


 


可我瞧著為首的卻是個生面孔的嬤嬤,她穿得比普通下人更好些,周身氣勢強盛不怒自威,看上去比我嫡母還要厲害些。


 


我心裡有些打鼓,難不成這是侯府要趕我離開了?


 


我正準備開口詢問,她卻先肅聲說道:「食不言寢不語,姑娘請先用膳。」


 


她有條不紊地替我布菜,我也就乖巧地不再多言。


 


用完膳後,她又沏了杯清口的茶,遞到我手中後才徐徐地說:


 


「姑娘既為我家小姐祈福而來,便該有祈福的樣子。從明日開始,姑娘起床後的兩個時辰便隨老奴於佛堂誦經抄書祈福吧。」


 


我心中詫異,這嬤嬤說的是「我家小姐」而不是「侯府先夫人」,

那她最可能的便是自小就跟在先夫人身邊的貼身丫鬟,就如春桃同我一般。


 


我得了吩咐,答應得很幹脆。


 


趙嬤嬤離開後,春桃抱怨道:「姑娘,她怕是侯府派來刁難你的吧,為的是讓咱們知難而退?」


 


我搖搖頭,否定了她的看法。


 


侯府若真覺得我是個麻煩,直接趕出去就得了,反正我名聲不好,也不會損了自家的顏面,何苦像現在這樣大費周章。


 


其後幾日,我如趙嬤嬤所言,跟著她在佛堂誦經抄書。


 


我識得的字不多,每每磕絆停頓之時,她不僅不會訓斥,反而耐心教導。


 


抄書時更是如此,連我握筆的姿勢,都是她手把手教出來的。


 


在旁人眼中,她是嚴厲的管事嬤嬤,我是被迫受罰的小庶女。可在我心裡,她是除我娘親外,使我受益最多之人。


 


也因著她的管束,府上的流言日漸消散,大家看我的眼神更多了幾分同情。


 


夜深人靜時,我側躺在床上。


 


目光所及之處,安靜地立著個白玉小瓶,在月色的映照下發出閃閃的星光。


 


我將雙手按在心口,喃喃道:陸晏清,我實非良人,你為何要如此善待於我……


 


時間恍惚而過。


 


轉眼便到了瓊林宴這日。


 


07


 


是夜,月朗星明。


 


我穿著姜家準備好的靚色長裙,站在望春湖邊徘徊不前,抬首往對岸望去,燈火闌珊。


 


隻要過了面前這橋,我便算入了瓊林宴,宴上清流名士人才濟濟,若我能一舞驚鴻,無疑將是莫大的榮耀。


 


可我的腳步在此處停了又停,春桃的催促聲在身後響起,

我想了想後拖延道:


 


「好春桃,我的手帕好像掉在來時的路上了,要不你去幫我找找,這種貼身之物,若是被人拾去可就壞了。」


 


春桃應聲循著來時路跑去,而我這時也生了逃離的念頭。


 


可就在我轉身之際,卻被人攔了去路。


 


面前男子打扮得隆重華貴,還未入宴便滿身酒氣,儼然此前已經喝過一場,這種做派,絕非新科進士敢為,此人身份非富即貴。


 


我側身拜了拜便要告退,豈料他不僅不讓,還出言調笑道:


 


「你是哪家樓裡的姑娘,竟然這般不識趣,難道樓裡嬤嬤沒有教你侍候男人的規矩嗎?」


 


說著便要欺身上前,對我動手動腳。


 


他身份不明,我不敢貿然反抗,隻能退了又退,直到被他逼至湖邊,退無可退。


 


見狀我心裡閃過一個主意,

雖是下策,卻能解我當前之急。


 


於是我故意腳下踏空,隨後伴著一聲輕呼便栽進了湖中。


 


這樣我就不能入宴獻舞了,姜家要怪也怪不到我的頭上,甚好。


 


我並不擅凫水,但我倒下之前,看到了春桃回來的身影。


 


這丫頭水性極好,因而我並不擔心。


 


我緊閉呼吸,任由身體緩緩下沉,可我沒想到的是,窒息感竟來得這樣快。


 


空氣化作水泡自我口中吐出,快要氣竭時,隻覺唇上一片溫熱,隨即有人拖著我往上遊去。


 


我睜開眼便瞧見陸晏清渾身湿答答地蹲在我旁邊,面上滿是擔憂。


 


而春桃也湿了衣裳,淚盈盈地抱著我大哭。


 


調戲我的人此刻早已不見蹤影,應是見我落水後便跑開了,幸好幸好。


 


我聽著周圍似有人循著哭聲前來,

便急迫道:「世子,你快些離開此處!回去換身幹淨的衣裳赴宴去吧。」


 


他愣了愣,於是我又重復了一遍剛才的話,催促他快些離開。


 


如果我們這副模樣被人瞧了去,不說流言蜚語,單是姜家胡攪蠻纏的功夫,便能汙了陸晏清的名聲。


 


我不能害了他。


 


人群聚集此處時,陸晏清已經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而我落水之事,隻是今夜的一個小插曲,並未激起半分波瀾。


 


回去後,春桃煮了碗姜茶給我喝,我分去一半給她,同時漫不經心道:


 


「今日之事,隻我們三人知曉,將來傳了出去怕是也無人相信,反而會惹得世子不悅,春桃,你覺得呢?」


 


她咽下口中姜茶,應聲回道:「姑娘說得有理,世子要是不開心了,怕是侯爺也不待見姑娘了,所以咱們還是不要講出去的好。


 


春桃心思單純卻說一不二,我是信她的。


 


適時,趙嬤嬤前來看我。


 


她眼裡的關切做不得假,而她帶來的東西,更是令我大吃一驚。


 


我定定地看著桌上的人參出了神。


 


從小到大,好東西從來都沒有屬於過我,這樣好的補品,趙嬤嬤怎的就給了我呢?


 


我小心收好人參,等到第二日,私下使了銀子,託人將其送到我娘親手中。


 


至於瓊林宴,我未能如嫡母所願到場獻舞,失了這種機到 hhubashi 可免費看後續會,她知道後,必是要來質問我的。


 


08


 


幾日後,從佛堂回來時,嫡母正怒氣衝衝地在小院裡來回踱步。


 


她見到我後,便揮著手朝我臉上扇來。


 


後來許是理智戰勝了情感,覺得不能毀了我的臉,

於是改為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才厲聲喝道:


 


「你這S丫頭,知不知道我為了這次瓊林宴花了多少銀子,你竟然敢不上場!哼,你如今在外待得久了翅膀硬了,可別忘了,你那娘親還靠姜家續著命呢!」


 


我眸子暗沉,而後佯裝委屈道出了昨晚的情況。


 


當然哭訴時隱去了陸晏清救我的部分,隻說若不是春桃及時趕到,我怕是便要命殒當場了。


 


嫡母眼神轉了轉,問我知不知道對方是誰。


 


我自然是答不清楚,身後的春桃也說她趕到時隻看見那人匆匆離開,並未瞧清楚面貌如何。


 


嫡母見我情真意切不似作假,便好聲安慰了一番,這才說了今日的第二個來意。


 


「眼下正是給新科進士們分配職位的時候,你大哥雖此次榜上無名,可他也是有學問的。聽春桃說,侯爺見你歡喜,

那你可得抓點緊,等這關系定了性,你大哥的差事就不用愁了……」


 


我麻木地望著嫡母的嘴張張合合,腦中又回憶起娘親說過的話。


 


「快離開!一定要離開!」


 


嫡母走之前,避著我和春桃說了幾句話。


 


我想無非就是叮囑她仔細看著我罷了,便沒過多在意。


 


其後幾日,我一門心思跟著趙嬤嬤誦經抄書。


 


除卻經文外,後來她也教我些別的,我自是喜出望外,不免更加用功了些。


 


春桃見我如此,常常在旁邊提醒我姜家送我入侯府的目的。


 


我總是「嗯」了兩聲敷衍了事,想著來日方長,總有辦法解了當下困境。


 


直到十六歲生辰那日,春桃一如往年般,做了碗長壽面給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