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家兄向您提過我嗎?」


太子否認:「和你哥哥沒關系,我們小時候見過。」


 


看我一臉驚住的樣子,他似乎怕我不信,又解釋:「你大概不記得了。春狩大會刺客行刺,我們一路失散到深林裡。」


 


他語氣認真,卻不知道我內心復雜。


 


我心中疏了一口氣,臉上掛著淡笑:「我記得,您還給我送了一隻草編蚱蜢。」


 


太子的眼睛亮了起來。


 


我終於確信盧绾溪所說的「好感」了。


 


這樣很好,有這份好感,與太子結盟就更容易了。


 


太子問道:「宮中貴妃宴請臣工女眷,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我流露出無奈的神色:「不想看到的人也在,就不給自己找不痛快了。」


 


「是誰?」


 


我沉默了一下,輕輕說:「最不想傷害的人。


 


太子的腳步一頓,又若無其事散步。


 


有些不足為外人道,他聽得出來,我不想繼續說。


 


一路上太子待我都克制首禮,護送我前往御花園。


 


經過一株灌木時我肩上地披帛被剐蹭了一下,抽出一些絲線。


 


「我來吧。」


 


太子免了奴婢要幫忙的動作,輕輕壓下灌木的枝椏取下掛上的披帛。


 


他做了一個出格的舉動,親手將披帛搭在我的臂膊上。


 


從外人的角度看過去,就是挺拔俊朗的太子,微微欠身在和一個女子低語。


 


「你們在做什麼!」


 


我聽到了盧绾溪「驚呼」的聲音,尖銳又壓抑不住驚喜。


 


「大庭廣眾之下在與後宮與外男牽扯,姐姐還未許配人家,是要爹娘蒙羞嗎!」


 


太子背對著盧绾溪,

一身低調的常服沒有暴露他的身份。


 


我從她肩頭望過去,盧绾溪帶著驚怒交加的我娘和一群小姐妹,來堵我了。


 


10


 


偶遇太子的時候他也沒帶多少奴婢,因此在接到太子示意安靜的眼神後,奴婢們都地下了頭,假裝什麼也看不到。


 


正因如此,盧绾溪並不會知道背對她的人就是自己朝思暮想想要討好的太子。


 


此時她正得意地扶著我娘,聽我娘恨鐵不成鋼地斥責:「吟兒,你這是在做什麼!還不塊從他身邊離開。」


 


盧绾溪也不忘煽風點火:「姐姐還不快過來,纏著人家公子算什麼事?你這樣哪還有女人貞潔檢點的樣子。」


 


我看了一眼我和太子間半尺的距離,對上太子越跳越高的眉毛,無可奈何點了點頭。


 


那些盧绾溪的小姐妹也竊竊低語著,說是低語,

但是編排我的音量一點不低。


 


盧绾溪見我沒動又對著太子挑撥離間:「這位公子,家姐不知清白禮儀,您可別和她一般見識。」


 


我終於擰起了眉頭:「盧绾溪,慎言。」


 


太子不想被發現身份,但是盧家不能不敬。


 


如今她還是盧家的小姐,說出這種話是顯自己活得太長了嗎?


 


但是她並不收斂。


 


許是剛才被我憋了兩次心裡有氣,嗤笑的聲音更加大聲:「阿姐敢做不敢當嗎?以為這位公子就能是你的靠山?恕小妹多嘴,你要是什麼都沒做為什麼一個僕婢都不在身邊反而和外男走到一起。」


 


再讓她這麼無法無天嚷嚷下去四妃六御都要被她喊過來了。


 


太子終於說話。


 


他口氣帶著點大開眼界,似是嘆慰:「你方才說不想傷害的人,孤還不太明白,

現在孤是聽懂了。」


 


孤。


 


義憤的女眷聽到太子的自稱都愣了一下。


 


有機敏的人已經看出不對勁,臉色隱隱難看。


 


而盧绾溪的張揚卡在喉嚨裡,本來辭嚴義正指著我倆的手指也微微發抖。


 


太子轉身,一張冷清的玉容看著驚訝的女眷們沒有一絲波動。


 


「孤竟不知,接受好心相助,竟然成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我看著太子明顯是為我出頭的樣子忍不住想笑。


 


再看盧绾溪蒼白又不甘的臉色勾了勾嘴角。


 


「太子殿下,家妹怕羞,不懂什麼規矩。要是有冒犯的地方,我替她賠罪。」


 


11


 


盧家次女在宮裡得罪了儲君。


 


此事傳開的時候我爹正在家裡大發脾氣。


 


「溪兒你平日也不是這麼莽撞的人,

怎麼今日犯了瘋病衝撞太子!」


 


「那是儲君,你就算是不認識,也不該對著一個陌生男子誹謗家姐啊!」


 


我爹此人最是小心謹慎。


 


在盧绾溪的幫助下風光了一把,骨子裡還是膽小怕事。


 


他看著盧绾溪一臉倔強不服,更加生氣。


 


「今日是貴妃娘娘請你進宮,你失儀要是連累到貴妃,盧家豈不是又要多一個隱患?」


 


「你膽大聰明,爹也寵你幫你,但前提是你不能害了盧家!」


 


正廳回蕩著我爹擔驚受怕的聲音。


 


我悠闲地端著茶碗。


 


一旁的哥哥,看向盧绾溪的神情越來越嚴肅。


 


前世盧绾溪可以將盧家顛覆,原因之一就是我從來沒有和她針鋒相對。


 


她心裡最恨我能得到太子青睞,對我的惡意最深。


 


但是我從不和她爭鬥,

她認定了我是木訥廢物。


 


讓她闖禍很容易,隻要我能挑起她的嫉妒就可以了。


 


和太子巧遇是偶然,被看到「曖昧」的一幕,卻有我的推動。


 


果然盧绾溪和我想的一樣衝動,隻要有一點不符合她的心意,她就會自己坑害自己。


 


正如現在,她雖然跪在地上,卻大聲反駁我爹:「我何錯之有?明明就是姐姐自己不檢點接觸外男,我又怎麼知道那人、那人是太子!」


 


我爹簡直要被她理直氣壯的樣子氣暈過去。


 


盧绾溪不滿意,她還是要說。


 


哥哥已經動怒,我攔住她,等著聽盧绾溪還能說出什麼高見。


 


「再說了,太子又如何?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不就是你們說的嗎?太子識人不清非要和盧婠吟走到一起,我提醒他明明就是為他好!」


 


「爹你也太大驚小怪了,

太子也是人,難道還要因為我拂了他的面子就要害我嗎?」


 


此言一出,不僅是我爹,就連一直沒主見的我娘也變了臉色。


 


哥哥豁然起身,確認門口守著的家僕早就被打發走了才松了一口氣。


 


他看著盧绾溪的眼神已經不善。


 


一隻茶盞摔在盧绾溪腳邊碎裂,飛濺的碎片劃傷了她的手背。


 


盧绾溪尖叫了起來,但是因為我爹陰沉的臉色硬生生忍住了。


 


她莫名其妙恐懼。


 


「你近日太過放肆了,居然連這樣的胡話都說得出口。」


 


我爹復雜地看著盧绾溪臉上的驚懼。


 


「之前隻是關了你禁閉還是太輕,按家法處置,打你十棍長長記性。」


 


「為父會給你找個夫子,好好教你禮儀。」


 


十棍,我爹的確是手下留情了。


 


對太子不敬,今天就是把她打的氣若遊絲都不算過分。


 


但是盧绾溪一個嬌弱小姐,怎麼可能受得了。


 


盧绾溪瞪大了眼睛,她站起來:「我不要!你憑什麼用家法!」


 


但是由不得她。


 


我冷眼看著這場鬧劇,在盧绾溪眼裡就是明晃晃地嘲笑。


 


她指著我,恨恨地說:「那她呢,你憑什麼不罵她!」


 


這回不用我爹說話,哥哥已經忍無可忍:「你自己口無遮攔意圖抹黑太子,難道還要怪阿吟沒有從了你的意被你冤枉嗎?」


 


不顧盧绾溪的狡辯,他高聲喚來幾個遠處守著的僕役。


 


盧绾溪掙扎驚懼的聲音還源源不斷傳來。


 


我爹頹然地在主位上唉聲嘆氣,喃喃自語:「溪兒明明大方聰敏,為什麼突然變得如此蠻橫?」


 


我笑了一聲,

茶盞叮得碰到實木的桌面。


 


「小妹驕狂,不正是阿爹阿娘溺愛出來的嗎?」


 


半個月前被我提過的問題,今日再次被提到時,我爹也不好說什麼反駁。


 


因為這次他的好女兒碰上的,是太子!


 


普天之下,就是最狂放的人,也不敢振振有詞汙蔑太子。


 


但是盧绾溪敢。


 


她將太子作為可以挑選的對象,證明了我的猜測是對的。


 


我爹神色萎靡,還是吞吞吐吐:「這次,也隻是意外……關她一段時間好好教養,也許就不一樣了。」


 


這番話我好不意外,卻難掩臉上的譏諷。


 


「那爹就好好養吧。」


 


「今日是太子心善,下次又有誰心善放過她?」


 


12


 


我爹這次是真的狠心了一把,

硬生生壓著盧绾溪,請了三個夫子教她規矩。


 


對我而言最好的改變就是,哥哥不再對盧绾溪聽之任之了。


 


他主動找到我,問:「阿吟,你那天說的話,不是隨口對嗎?」


 


我看著他凝重的眉眼,輕輕點頭。


 


哥哥閉上了眼睛。


 


他幽長的聲音傳來:「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


 


「沒有太久。」


 


我回憶著前世今生加起來的記憶和被忽視的細節。


 


盧绾溪重回盧家時脆弱下的輕蔑。


 


我想要親近她帶她回憶過去的推阻。


 


一樁樁,一件件。


 


「我隻是想起來,明明小妹一直是最依賴我們的。」


 


爹娘並不偏疼我們。


 


我爹一輩子為了盧家的地位而活,盧绾溪能讓他飛黃騰達他就偏疼盧绾溪。


 


如果誰讓他卷入了麻煩,他就厭棄。


 


我們兄妹三人從小就被他教導謹慎內斂,不要給盧家惹事,不要給他惹事。


 


小妹因此十分懼怕他,性格內斂,四五歲的時候就已經安靜不愛說話了。


 


唯獨我和哥哥能讓她重展笑顏。


 


哥哥會給她買集市的小玩具,我會教她怎麼寫字畫畫。


 


如果是小妹,怎麼會那這麼疏遠我們,即使是忘記了一些記憶,看我們也像仇人和累贅呢?


 


哥哥沉默了,但是雙手攥得S緊。


 


我知道他已經相信了我的話。


 


「是我的疏忽。」


 


哥哥沙啞的聲音包含疲憊,他自責自己撲在官場上,忽略了和他相依為命的妹妹。


 


他詢問道:「你能確定自己沒有認錯嗎?」


 


我斬釘截鐵:「能!


 


前世盧绾溪洋洋得意的醜態我S也不會忘記。


 


她說的每一個字我都刻入骨髓,化作我想要刺向她的利刃。


 


上天有眼,真的給了我重來的機會,我怎麼能浪費掉,讓她再跋扈一世呢?


 


「那當務之急,就是要找真正的小妹!」


 


哥哥咬緊了牙關。


 


他疼愛盧绾溪,特別是找回來後更加關懷,總覺得自己欠她,因此對盧绾溪做什麼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他的關懷,是給他的妹妹的,而不是一個冒牌貨!


 


「你胸有成竹,我可以認為是你已經找到小妹線索了嗎?」


 


我否認了。


 


但是指出了另一個可能:「小妹走失正是我十歲那年的那場春狩,當時是我抱著她逃命,隻是不小心被擠出了侍人群,小妹與我分散。」


 


「但是我遇到了太子,

哥哥,為什麼不去請求太子殿下幫助呢?」


 


哥哥看著我篤定的眼睛,首肯。


 


13


 


太子在朝中領刑部尚書一職,在職後,斷案明察秋毫,從不做糊塗案。


 


行刺這樣的大事,一定會被記錄在刑部的文庫中。


 


縱然我可以用輿論拆穿盧绾溪的假身份,但是她可能是唯一一個見過我妹妹的人,如果激怒她,妹妹的下落就更加模糊了。


 


甚至有可能狗急跳牆,讓盧绾溪更早倒向一個權貴。


 


她沒有敬畏之心,也沒有家族溫情。


 


我不指望盧绾溪可以做一個好妹妹,隻想她為鳩佔鵲巢付出代價。


 


暗中請求太子的幫助,是我最好的選擇。


 


如果太子不同意,我還可以說出前世燕王的事,以此交換。


 


出乎意料的是,太子隻是聽了哥哥和我請求就答應了。


 


哥哥本來已經跪好準備說自己的陳詞了,太子如此果斷,反而叫他呆了一下。


 


「多謝太子殿下鼎力相助!」


 


我立刻表示了感謝,哥哥也反應過來說了一樣的話。


 


太子笑了笑道:「你們這麼快答應,就不怕付不起孤要的代價嗎?」


 


我冷靜地說:「此事非同小可,太子願意拔刀相助是為大善,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感謝您。」


 


我在賭,賭太子和前世一樣沉穩仁善。


 


當太子看向我的時候我直視他的眼睛,而後偏頭垂下目光。


 


他溫聲:「盧侍郎,暫避一下吧,我於令妹有些問題要問。」


 


哥哥擔憂地看了我一眼,猶豫著拱手退了出去。


 


太子將我扶起:「你還有什麼想要說的?」


 


剛才的暗示,就是請他將我哥哥支開。


 


我對太子並無情意。


 


前世沒有。


 


今生,也不知道如何面對他的好感。


 


但是太子仍然是一個優秀的儲君,我想要幫他。


 


前世,燕王上位S親數十,已經讓人心寒。


 


「如果之後遇到了燕王,請您一定要小心。」


 


「臣女鬥膽,燕王有不臣之心,隻差一點助力。」


 


太子神情有些驚訝,但他並沒有呵斥我的大膽,反而問:「你從哪裡得知的這些事情?」


 


他的語氣,似乎對燕王的野心早有預謀。


 


我抿唇,以沉默回答。


 


在世重生這樣的事,我一個人明白就好。


 


不需要再卷進來更多的麻煩了。


 


見我不再說話,太子有所明悟,點了點頭。


 


「你有你的來路,

孤不問了。」


 


「我會注意的,盧小姐,回去吧。」


 


我不知道他的好感有何而來,看到仍舊冷靜溫和的太子,心中的感懷更甚。


 


如果能和太子走到一起再好不過,可惜我注定要無視這份好感。


 


天家富貴,非我所願。


 


14


 


尋找妹妹的事我和哥哥都沒有保有很大的期望。


 


小妹七歲走失,如今也快十年。


 


別說是我們,就是盧绾溪也不一定記得她在哪裡。


 


但我還是心懷希望。


 


盧绾溪被責罰,一時間沒了之前的風光。


 


我和哥哥趁此機會在太子殿下的幫助下尋找小妹。


 


沒有了盧绾溪的幫助,前世本來應該一步步走進皇帝眼中的燕王此刻還隻是個名不經傳的皇子。


 


但是讓我意外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盧绾溪養好了傷後沒有在家閉門思過。


 


而是趁著看守的僕人不注意,指揮小侍女帶她從後門的狗洞穿過去,離開盧家了!


 


二小姐不見的消息徹底點燃了我爹的神經。


 


他即可排出人尋找離家出走的盧绾溪,卻沒有用走失此女的借口,而是傳出話盧家府上出了一個偷竊主人物品的小偷。


 


私底下,他也在拜託關系不錯的同僚朋友幫忙留意盧绾溪的下落。


 


以我爹的作風來說,盧绾溪就是要S,都必須在盧家內部處理的幹幹淨淨。


 


絕沒有放任她在外面丟臉的可能!


 


我心念一動,知道拆穿她的機會來了。


 


15


 


找人找了有三天。


 


這三天,足夠消磨我爹對盧绾溪的耐心。


 


「逆女不知好歹,

等她回來以後,就送到京郊的庵廟清修吧。」


 


他的語氣冷漠無情,全然沒有了之前對盧绾溪的疼愛有加。


 


我雖然深覺盧绾溪該S,但是我爹這樣反復無常,更加叫我心寒。


 


送來新的消息的人是哥哥。


 


為了盧绾溪的事,哥哥向工部批了假,盡職盡責找自己的小妹。


 


但我知道他其實是在和太子勘察我那個真妹妹的下落。


 


「父親,小妹找到了。」


 


哥哥說到,但是神色微妙:「她……跑去了東宮。」


 


這下別說我爹,我都開始好奇了。


 


「這不省心的逆女!」


 


「你說,她怎麼會到東宮府裡?」


 


哥哥如實道來。


 


東宮放了一批宮人,盧绾溪混跡其中,想要接近太子。


 


但是她卻被經驗老練的嬤嬤抓住,懷疑她的來歷。


 


正巧碰到了太子殿下。


 


沒想到盧绾溪居然主動衝到太子面前大聲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故而,殿下覺得這件事情已經影響了東宮的名譽,小妹也沒有被他放過,如今,已經關押到大理寺了。」


 


我嘆為觀止,知道她蠢,可她居然能這麼蠢!


 


反觀我爹,喃喃自語著「完了,這下徹底完了」。


 


我和哥哥對視一眼,又默契的分開。


 


有太子出手,相信一切都會被安排妥當。


 


曾經壓抑在我心中盧家的滅亡,終於不再是困擾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