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皇登基那年,我家被圍了。


 


御林軍堵住了我的去路,女兒害怕地蜷縮在我懷裡,怯生生地看著那個穿著龍袍的男人朝我們走來。


 


他眉目不怒自威,黑色的瞳孔看過我女兒,再看向我,喉結微動:


 


「你有孩子了?」


 


我靜靜與他對望:「嗯。」


 


1


 


都城郊外,也算天子腳下,一座簡陋舊宅,一群魁梧壯碩的天家侍衛,圍著一個抱著孩子的普通農婦,以及……


 


聽見我的回答後,陷入漫長沉默的上位之人。


 


那個高大的身影晃了晃,狹長的眼中多了些看不懂的復雜情緒,SS盯著我,而我紋絲不動,淡然與他對視。


 


四下安靜異常,誰都感覺得到逐漸壓抑的氣息。


 


直到——


 


「咕嚕……」


 


腹中羞澀的聲音清晰異常,

趙元朗再一次把目光看向了我懷中的女兒。


 


她瞧著不大,同樣穿著粗布麻衣,卻被養得不錯,白白胖胖的還梳著小辮子,此時被眾人瞧著,如同做錯事被抓包一般。


 


超小聲:「娘,是肚子餓了。」


 


「不是月兒故意出聲的。」


 


童言無忌,卻打破了僵硬的氣氛。


 


我哭笑不得,嘆了一口氣,道:


 


「有什麼事,進屋再說吧。」


 


說罷便要抬腳,卻被那群腰間配著長刀天家侍衛擋在面前。


 


見我抬眸,一眾人面色肅然,似乎是沒有命令絕不會退半步的意思。


 


這讓我目光冷了冷,直到身後的人終於開口,卻不是害怕這些人傷到我,反而是:


 


「退下吧,你們鬥不過她的。」


 


2


 


天家侍衛,百裡挑一,

無一不是等闲之輩,卻被他說鬥不過一個農婦,簡直就是笑話。


 


可他也不解釋,跟著我進了屋,打量了簡陋的周遭一眼,罕見地沒有半分嫌棄地找了最寬敞那張椅子坐下。


 


一身龍袍被藏在黑色的鬥篷之下。


 


月兒被我放了下來,我則背對著他沏茶。


 


小丫頭平日裡膽子就不小,如今見他並非壞人,正壯著膽子扯了扯他的衣袍。


 


見趙元朗低頭,才嫩生生地問:


 


「阿叔也是當年在戰場上和阿娘一起打壞人的同袍嗎?」


 


「也?之前也有人來過?」


 


小丫頭認真地想了想,搖了搖頭:


 


「阿娘等了很久,都不是來找阿娘的。」


 


趙元朗輕聲:「她是這麼說的?她還說了什麼?」


 


「阿娘還說,她女扮男裝去了軍營那麼多年,

都沒被發現,阿叔們都是笨蛋。


 


「這麼多年一個都不來瞧她,更全都是王八蛋。


 


「若他們還不找來,阿娘就再也不理他們了。」


 


小姑娘晃著腦袋學大人說話,憨態可掬,如今借趙元朗將她抱在懷裡,睜著大眼睛抬頭問:


 


「所以阿叔,你是嗎?」


 


「月兒。」


 


我端著茶出聲,打斷了她的話:


 


「有客在,莫要胡說八道。」


 


我沒去看趙元朗的臉色,自然也沒瞧見他靜靜地看著我將茶水遞到眼前,杯中水波蕩漾,他卻並未被吸引目光。


 


隻是盯著我的頭頂烏發,出聲:


 


「是。


 


「我是來找你阿娘的。


 


「可惜,好像來晚了。」


 


3


 


我做事的手一頓,月兒已經被吸引了注意力,

高興地問。


 


問他是不是騎著戰馬的大將軍,是不是拿得起鐵重的紅纓槍,是不是跟陳家阿婆說的那般,戰場上的契丹人都像長胡子的怪獸。


 


趙元朗自然對答如流,還說起他在邊關時,城破池毀,誓S守之,契丹人的兵馬再壯碩又如何?


 


我中原人亦非孬種,雖然亦有趁亂跑的逃兵。


 


可大多數,上的伙頭小兵,下到老弱婦孺,拿著鋤頭鐮刀,棍子簪子,也要上去。


 


可謂浴血奮戰。


 


小丫頭聽興奮了,著迷地問:


 


「那阿娘呢,阿娘在裡面是誰?」


 


這一問,讓趙元朗啞住了,他求助地看向我。


 


而我正抱臂看他笑話。


 


都說了,不要問下去了,偏不聽,現在啞巴了吧。


 


我端著茶喝了一口,終於好心給他解圍,

開口道:


 


「方才不是已經提到了嗎?」


 


「誰?小兵?婦孺?」


 


總不能是老弱吧?


 


還真不是。


 


我摸了摸小丫頭的臉,做了這麼久的賢妻良母,現在卻笑得惡劣:


 


「當然是那個逃兵啦。」


 


4


 


其實也沒什麼說不出口的。


 


認識趙元朗時,我的確是個想正趁著他帶領一城之人誓S廝S,守城不退的空隙踩著一地屍首做掩護偷偷逃生的逃兵。


 


甚至嫌他擋了路,一腳踹開。


 


趙元朗:「……」


 


我的腳被一隻手SS抓住。


 


「城池被破,你怎能苟且偷生!踩著同族之人的屍首離開!」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幅場景,估計誰也沒想到風光無限的趙家二郎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一人領頭廝S,到最後身中數刀,宛若S狗一般倒在S人堆裡。


 


最後居然抓著一個逃兵的腿不放。


 


甚至還被連踹了好幾腳:


 


「破不破與我何幹?!是你們要去送S的,又不是我逼著你們去守城的,滾開!」


 


趙元朗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似乎沒想到居然有人能自私自利到這個地步。


 


偏偏那個人就是我,還被他給撞見了。


 


我清楚地看得見他眼裡的S意,趁著我不注意時反手掐住我的脖子,拉入草叢之中,往我嘴裡塞了一顆帶著血腥味的藥,語氣冰冷刺骨:


 


「帶我出去,不然現在便是你的S期,毒發身亡。」


 


城破了,他還想著回去報信,重新S回來。


 


大抵是忘不掉明明知道是S還是要跟著一起以血肉之軀守城的亡靈。


 


也就是這番場景,有人居然還借著這個空當,所有人都往前衝時,準備偷偷逃跑。


 


他手在碰到我心口時一頓,語氣怪異:


 


「你是女子?」


 


5


 


說完過了一秒又道:


 


「既是女子,亦是我漢人子民,安能做逃兵?」


 


我好不容易逃出來,現在多了個拖油瓶正氣不打一處來呢,聞言沒好氣:


 


「你們了不起你們清高,我怕S就不能跑嗎?」


 


現下敵軍已勝,戰場早變成了廢墟,我也認命了,低頭撕扯這幹什麼。


 


畢竟不帶他走,他還真的會要了我的命。


 


他:「你在幹什麼?」


 


因為在他的視線裡,我正踩著一具屍首,使勁地把那身布衣扒下來。


 


「算你好運,那群契丹人這次急著趕路,

沒把什麼都帶走,能找到幾塊布。」


 


我才出聲。


 


就被人一把推在地上,手擦過一塊尖銳的石頭,血絲立現。


 


這次我是真的生氣了,怒然看著推我的人:


 


「你有病不成!」


 


他卻比我還生氣,怒目圓瞪:


 


「他是為了守城而S!你卻在他S後,連他最後一件衣裳也不放過!」


 


若不是他如今重傷,一個人回不去求援,他一定S了我。


 


可惜現在不行,他說完這句話就幾乎力竭了。


 


眼睜睜地看著我扒了那些屍首的衣裳。


 


但明明,在不久之前,那些人還鮮活著,眼中明亮:


 


「為守城而S,我們S得其所,將軍,我們與你一起去!」


 


「我們漢人不是孬種,隻要有一口氣在,就決不投降!」


 


後來他們S了,

S後的衣裳還被一個逃兵慶幸地扒走了。


 


最後往自己身上纏著,也往趙元朗身上纏著。


 


堵住了不斷往外流的血水。


 


從始至終,趙元朗都恨恨地盯著我,帶著濃濃的S意。


 


可這跟我有什麼關系?


 


我在他快把牙咬碎時開口:


 


「我叫衛英。」


 


他的表情徹底變化。


 


因為第一個隨他衝上去的那個愣頭青的名字,也姓衛。


 


他有個義妹,跟著趙元朗時還說過:


 


「等隨將軍凱旋,定要給我那義妹找個好人家。」


 


說出這句話時,那個愣頭青眼中滿是希冀,可見是真的將之當作親妹妹來看。


 


他叫衛柘,我剛才從扯下布片的屍首主人,也叫衛柘。


 


又或者說,我就是他口中千般好,

萬般好的義妹。


 


6


 


那時邊關戰亂,本來就人少,一著不慎就被沿路抓來做個小兵卒。


 


我被抓來時幹的就是看廚房的活兒。


 


而衛柘則比我慘一些,還有些蠢。


 


聽著旁人幾句國破安有家在,就巴巴地被忽悠進來當個小兵了。


 


結果顯而易見,這種蠢貨傻白甜,一進來就被那些老兵油子使喚欺負,到最後連飯也被搶了。


 


等餓得面黃肌瘦時方才學聰明一些,知道反抗。


 


然後就被按著又打了一頓,再差點被搶飯。


 


之所以是差點沒成功,是因為幾人揍他時不小心把邊上的我給撞了。


 


一碗清澈的米粥灑在地上,是個人都受不了這種鳥氣。


 


是以我上去便是一腳,加入戰局。


 


不過半炷香的時間,

地上就躺下了兩個。


 


一個是衛柘,一個就是我。


 


他的那碗稀粥,打鬥間到底也跟著灑了。


 


可那個蠢貨不著急今日無飯可吃要餓一晚上便罷了。


 


還將我當成了共患難的「好兄弟」。


 


樂呵呵地要與我結拜。


 


可惜我從來都是流民,自幼沒了父母,自然也沒有姓,單名一個英。


 


就沒被人瞧得起過。


 


我隻等著他變臉,可他一拍大腿:


 


「不如你與我姓如何?我叫衛柘,你叫衛英!」


 


說實話,我並不是很想,但軍營之中,多個不聰明的幫手,好像也沒什麼壞處。


 


我教著他耍小心眼,教唆他讓欺負他的老兵油子內讧。


 


最後趁亂搶吃的。


 


往往搶來的我能分大頭。


 


這很好,

是以城破時,我是想拉著他一起跑的。


 


可他又犯蠢了:


 


「將軍百姓都去了,我怎麼能跑了?阿英你先躲起來,等等我,等我和將軍把這些契丹人都S了再出來。」


 


我氣急敗壞,指著他破口大罵:


 


「你以為你是誰?!就算守城碎屍萬段了也沒人記得你!他趙元朗建功立業,你這種蠢貨就去給別人當墊腳石!滾回來!」


 


可他不聽我的。


 


也是那時,他才知道我為女子的身份。


 


是我扒開衣裳給他看的,在他停頓愣住的空隙,我一字一句地盯著他的眼睛,告訴他:


 


「衛柘,你便忍心放我一人留在這兒?」


 


軍中若有女子,那下場如何悽慘,他不是沒見過。


 


他顯然動容,我知道,他放不下我,這種蠢貨,總是把情義看得極重。


 


所以我乘勝追擊:


 


「你不是要當我哥嗎?莫非你要為了那個什麼破將軍,把自己妹妹丟在這種地方?!衛柘,你狼心狗肺!」


 


一頂高帽落下,再有我那衣物之下纏繞的白布,他徹底沉默。


 


我什麼也顧不得了,抓住這個機會將衣服一穿,拉著他就要走。


 


不願給他反悔的機會。


 


是的,我知道他一定會反悔。


 


卻不想是那麼快。


 


才不過拉起他的手,下一秒便被甩開,我回頭。


 


他黑瘦的臉上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問我:


 


「可若我不護住城池,又怎麼能護住妹妹啊?」


 


是了,趙元朗還以為那些人跟著他,是因為什麼狗屁忠心,什麼狗屁大義。